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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君子·哲人,真正的老人 [文 / 朱小彘] 海岸线在橘色的阳光下有些模糊,空中涌动的浮云却有着清晰的线条。天气看上去很好,很晴朗。近处的小船上,有个身影——一个渔夫模样的人形,单是有棕黑色的轮廓,面貌却不分明,可那强壮的身架和因用力而突起的肌肉,却被光线镂刻得充满力量。 与人形用一条绳索相连接的,是一条有着完美的流线型身体的大鱼,它仿佛悬在空中,身体弯曲的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地将流线美展露无遗。 两种不同的线条,用一根绳索相连,它们似是互相抵抗,似乎又在互相成就,使这幅动人的版画,将腾跃的瞬间定格为了永恒。
这是一位老人,请记住,一位老人。捕鱼在他看来,是“生来该干的”,或许可以被说成一项使命。而他,只是一名普通的渔夫,并且已经连续八十多天没有收获。也正是这样的一位老人,在看不见陆地的茫茫海面上,驾着小船独自漂泊。 我该称呼这位老人什么呢?战士?君子?抑或是哲人? “我试图描写一个真正的老人……然而,如果我能写得足够逼真的话,他们也能代表许多其他的事物。”海明威如是说。 那么,在我看来,一个人在海上的这位老人,是一个结合体——战士、君子、哲人的结合体。 “大鱼使出它的所有力量,而要对付的仅仅是我的意志和我的智慧。” 他明白自己的目标;他见过自己的对手——是个庞大的家伙,强壮、有力。“可是我要把它宰了,不管它多么了不起,多么神圣。” 这看似与孔子的“知其不可而为之”有相似之处,但或许,这看似的“不可”,非“不可”也。 这是一条怎样的大鱼啊,身体比船更长,尾巴比大镰刀的刀刃更高,胸鳍巨大,且不知疲倦,似有无穷的力量。而它所面对的又是怎样的老人啊!他不但没有害怕,没有退却,反而更加坚定地想要制服它,不顾与之抗衡的持久战是多么艰辛,不顾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只管把持着缰绳等待机会。这或许是多年捕鱼的经验,或许是渔夫与生俱来的性格特点,然而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将这种执著理解为面对厄运时毫不妥协的傲骨? “我不懂,老人想。每一回他都觉得自己快要垮了。我弄不懂。但是我还要试一下。” “我还要试一下,老人对自己许愿。尽管他的双手这时已经软弱无力,眼睛也不好使。” “他又试了一下,还是同样的情形。他想,还没动手就感到要垮下来了;我还要再试一下。” 这种不死的试探,是精疲力竭之后本能的坚持。仿佛是为了挣脱逆境而作出的隐忍,又仿佛,是为了气绝之后再度生还而发出的呐喊。 这种傲骨,有时会成为自信的源泉;有时,会成为一阵东风,助你顺利地扬帆掌舵;在这里,它成为了用生命相较量时最有力的武器。而这份傲骨,正是来源于老人骨子里渗透出来的,肌肉里迸发出来的那种坚韧,来源于老人不屈的灵魂。 至于今天的我们,与对手的较量早已不再关乎生死存亡,但这份坚韧与不屈,却是我们遭遇困境时所必需的,它们就像战士的铠甲,在激烈的搏斗中助他所向披靡。有一句话,是庄稼人常说的——低头承重的牛才能耕出肥沃的田。是啊,通向光明的煤渣路,需要的是一步又一步的脚踏实地,一次又一次的担重负荷,绊脚石、拦路虎……几经磨难又重生的漫漫长路,绝非箭步如飞的轻浮所能敷衍得了的。 吉田弦二郎曾在《蓝色的毒药》写道:人在独自一人时最坚强。我想这应该是作者塑造这个孤独老人时融入老人灵魂的一剂主料吧。 《老人与海》,这是一曲英雄的赞歌,它赞颂的,是一个英雄的灵魂,它赞颂的,是一位不屈的战士。 这是一场战斗。 结束之后,这位战士如是说。语气里有一丝轻松,一丝喜悦,也有一丝重新开始的感慨——“每一回都是新的开始,他这样做的时候,从来不去想过去。”只简单的一句,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幕落人散的空虚,我们的英雄只是平平淡淡地,淡出了战斗的舞台——君子来去兮,皆飘然默然。 一场战役,华丽的开场,激烈却又平静的对抗——生命的抗争,一直作战到成败成为定局,于是悄然转身的,必定是英雄。真正的英雄,是不需要荣耀和崇拜的,他们真正需要的,是成而身退后对整场战役无穷的回味,此亦大师之境界。 飞鱼跃出海面拚命地掠去,疲惫的鸟儿歇停在钓索上摇晃,海豚依着船舷游过,星星在宽犷的海空闪烁,繁星低垂,如夜的眼睛。它们都是老人的“兄弟”,甚至包括那条大鱼。“一个人还能有什么要求呢?”也许独自一人在海上漂泊的时候,寂寞会穿越物种的界限,在不同生物的心灵深处,产生久久回荡的共鸣。而这共鸣,又让他明白“一个人在海上永远不会孤单。”——他把大鱼当兄弟。目睹了大鱼浮出水面的庞大的身躯之后,他说:“它们比我们高尚,更有能耐。”这是君子的心境啊!英雄相惜,直面对手,持有的是尊重与崇敬之心,鱼不知道,可老人——或许我们应该称呼他为君子——却有着超然的境界。孔老夫子说过,君子从来不会患得患失,只会以成竹在胸的沉稳和遍及天下的仁义作辅,尽显他的君子之风。 与大鱼对抗着,可他的眼睛,他的满满的思想,却完全陶醉于海边的每一寸风景——低空中团团积云,高空里缕缕卷云,掠过脸颊的和风,或温或烈的日光,还有那些居住在海的怀抱当中的许许多多的生物;看起来都是那么可爱——君子的决斗是完全没有提防暗箭的必要的。 这似乎与台拳道这项竞技有了异曲同工之处——开战之前,以深深一躬来表达敬意,因为每一位对手都是值得尊敬的,每一次交战也都是值得珍惜的:成功,是自我的肯定;而失败,将会是下一次取得成功的垫脚石。 两套制服,一个平台,便能展开一场君子之战,而如今,这平台偌大,似乎象征着君子之风凝滞于日月之间、星汗之里。这份博大,使“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汗灿烂,若出其里。”何等雄伟,何等壮烈呵! 《老人与海》,这是一面仁者的旌旗,它标识的,是一种圣大的仁义,它标识的,是一位无忧的君子。 “不,你是行的,你永远行的。” 这是老人对自己的提警。一个人待着,他总是给自己许多忠告,恰如一只雏鹰,在断翅蛇行时,一刻不停地默念飞行要领,一刻不停地自我鼓励。也许人在危难和孤寂降临的时候,所谓的救世主根本不复存在,“世界上没有救世主,一切全靠我们自己。”一切全靠我们自己,这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勉励。 而此时,这些非纯言语的絮状物,正如巴特农神庙的罗马柱,支撑着历史积淀般支撑着这位老者的精神世界,和看似永远打不垮的躯体。 他一直在思考,一直。有时甚至说出声来。他打量着周围的种种变化,并用人类的语言为它们刻画心理;他不间断地提醒着自己,有条不紊、步步为营,一直保持着精神的振奋和冷静。他赞颂星日,并从它们那儿辨别时间,他感受微风,并从它那儿了解航向;他关爱栖鸟,并从它那儿获得共鸣……如此一般,这位老人便称得上智者了,他清楚地认识到,一场硬战需要什么——高度自信、鼓舞、坚持不懈、拼一口气。在他将这些所谓的什么化有为无、融入神经的时候,他就是一位成功的哲人了。 以为哲人,可以启发自己,也可以启迪他人。生命的征途上,面对通向成功的最后一道阻碍是,我们该做的,只有咬紧牙关告诫自己:你永远行的,让莫非定律见鬼去吧。这便是这位哲人的洗礼:或许是君子的自信翩然,或许,也是千钧一发时最高明的心理战术。 真正的哲学,在于实践。 捧腹诗书,独步幽径,莺鹂相鸣,落红漂离,青池傍庾,森竹笔挺,低眉轻吟,信手,撩人一弯涟漪。 这就是哲人的心境,暮去朝来,万物沧桑,只今唯有,心世悠然——“自其不变者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扪心自问:惑哉?答曰:否焉。 物是人非,哲人的心境,方能全然释然。 海上的老人,应对自如——哲人的平静。 《老人与海》,这是一弯智者的清潭,它倒映的,是一种淡定的境界,它倒映的,是一位超然的哲人。 那么现在,我有该称呼您什么呢?战士?君子?抑或是哲人? 独自漂泊的老人啊,您是战士、君子、哲人的伟大的结合体! 是我们心中永生的耶稣! 海明威笔下的,却是一位真正的老人:他明白自己的地线,他了解自己的能力,他有经年资力,他有不败精神。 子曰: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待三者集于一身,便成就了一位永恒的老者: “老人有睡着了。他依旧脸朝下躺着,孩子坐在他身边,守着他。 老人正梦见狮子。” 这幅歌颂精神胜利的油彩画,在读者眼前,缓缓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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