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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站上的等候 [文 / guyueshi]“你在接人？”我的意外问候惊吓住了这位年轻的女人，她吃惊地望着我，圆圆的的眼眶里是一对黑得发亮的瞳仁。
我不是故意打搅她，而是因为她总是心不在焉地张望着远方，而且总是站在相同的位置望着相同的方向。也许我不该打搅她，也许我该引领乘客走另外一条过道，也许我让她让个位置是最明智的选择，这个火车站虽然小，但是人流量却并不小，让一个人改变位置比让一群人改变行路方向显然要更容易些。 这对于一个在火车站工作整整二十年的我来说并不难----让女人让出位置。只是开口时我仔细掂量了半天才想出那样一句既不伤人又可以达到目的的话，不知道那个女人够不够聪明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不好意思地露出尴尬的笑容，“对不起！”她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是我还是从她尴尬的笑容里看出她的歉意。 送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疲惫地坐在站台的石椅子上。又一班火车从我面前呼啸而过，一股强劲的风从我脸上扫过，车上年轻的列车员向我打招呼。 这时我回头，那位美丽的女人已经不在了，但是我确信自己还会再见到她，因为她等的人还没有回来，她一定还会再来小站。 我片刻的安宁被一个小子清脆的喊叫声打断，他很年轻，刚大学毕业，来火车站工作没几天。他和他的同龄人一样好学，对什么都好奇，都希望会一手。他一口一个师傅地叫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不教他，还恐教的不全面愧对他的满口师傅。 也许平日里他看惯了我严肃的脸色，今天我的和蔼让他多少有些意外。“师傅，你……你今儿怎么了？”他含笑道。 我摸了摸几天没有刮的胡须道:“我怎么了？哈哈……走吧！小子。” “师傅-----，还闲不住哪？”我笑道，前面一个鬓角发白的高个瘦老头放下手里的铁管回过头来。 “还没下班呢？”老头又转过头去掀开面前的铁管。 “嗯，快了，还有半小时。”我边回答道边上前去帮他架起铁管挪开，他虽然上了年纪但是体力却不减当年。 “爷爷，爷爷----”老头的小孙女在天桥上喊道，我的小徒弟将她扛上肩膀扶她爬上更高的楼梯。 “新来的？”老头望着我的小徒弟问道。 “嗯，是个大学生！”我回答道。 老头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摆摆手沿着站台向前走去了，夕阳的光晕里只留下了一道道斜影。 我心里隐约触摸到老头儿此时心里在想些是什么，那个年轻人会使他想起当年他的那个年轻的女儿。原来我可能早已忘记这些，但是先前的那个女人不禁让我想起多年以前同样是个年轻的女孩在这里伫立等待。但是最终她没有等到她的爱人归来，而她年轻的生命却永远停留在铁轨上，这一年她刚好二十岁。 我刚被调到这条铁路线上时，刚十九岁。每次在这个站停留时，我打开车门总会情不自禁地向站台上远望，我期待着那个美丽的身影可以出现在我的眼里，每次我都如愿以偿。那时我料想她家一定就在火车附近，因为火车进入那个小站通常是在傍晚，如血的夕阳里她更像是一座丰碑，挺直的腰板，梳得很精致的发型，还有系腰带的连衣裙。 她总是坐在离铁轨最近的椅子上，火车经过她面前时，我总是情不自禁地就为她担心起来，她柔弱的身体怎能经受得了火车卷过的风。很显然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她依然安然无恙的坐在那里，安静地阅读着自己的名著。 火车停稳后，我打开车门。我记不清究竟有多少次自己和她的眼神相对而过，虽然仅仅是匆匆的一瞥，但是我记得她那湿润的双眸似乎从来就没有干过。 我从没有和她说过话，仅有的一次是，我看见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大雨却渐渐溅湿了她的鞋子，裙子和头发。我冒着被列车长骂的危险，拿起伞冲进了雨里，走到她面前为她撑起了伞，我欲言又止。我踌躇着不知言何为好，只得傻傻的站着，她像失去知觉一般，一动不动。 良久以后，雨渐渐停了。她被慌忙赶来的家人接走了，来接她的人中有一个脾气暴躁的中年人，穿着制服，火车站的制服，他是这个站的副站长。他举起他宽大的手掌要打她，但是被另一个中年女人挡住了，那个女人也穿着制服，她是这个火车站的播音员。那个中年男人，我一直叫他师傅，就是现在我面前的这个老头儿。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师傅，第二次见到他时，是在他女儿的葬礼上。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也只隔了八天而已。 葬礼上，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听见了多少声惋惜，我也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劝慰他们节哀顺变，但是我们自己心里都清楚纵使我们道一万个“节哀”也难抚平他们的一丝伤痛。 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那是站长一次醉酒后说出来的，当时我已经从火车上调到站点工作，而他也被升为正站长了。 她一直在等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在外当兵，好多年他们都是通过书信来往。男孩一次次地答应回来看她，而且确定了回来的日期，但是男孩始终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 她一气之下跑到了男孩的部队，才知道半年之前男孩在执行一次飞行任务时不幸遇难，至今没有找到尸体。这半年来给她写信的其实是和他一起当兵的姐姐，姐姐把她送回了家。 …… 第二天下午，我果然又看见了那个女人，只是她与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女相比，脸上拥有的更多的是幸福的表情而缺少了忧郁的神情，虽然都会时而因等待的人没有出现而紧皱眉头。我想这其中更深的原因恐怕是源于眼前这个女人确信自己要等的人一定会回来，而二十年前的那份等待多少是茫然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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