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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夷 (钓鱼人手记之四) [文 / 常乐我净](报载:一个英国年轻人,通过不屈不挠的奋斗,终于成为百万富翁,不料却忽然身患不治之症，临终遗嘱:谁能够告诉我，我凭什么能成为百万富翁，我将赠送百万英镑的遗产。国人纷纷寄去答案，但是都没有说中，最后，却为一个9岁的小女孩猜中。----不是卖关子，聪明的朋友，如果你也一时不能猜中，答案在此篇文章最后的括号中。) “大生儿， 底下的一个星期天正好是过冬，我家‘上圆’，你家来跟你妈一起来吃饭。”冬至前的某一天小叔给我打来电话。“大生儿”是我的小名。 “好的，细夷，我一定来。” “夷”，是如皋东北乡方言中对叔叔的称呼，“细夷”也就是对小叔的称呼。 我的小叔叫杜长发，小名来富，他大约只比我大四到五岁。估计出生在1960年左右。 其实，他不是我的亲叔叔，他的祖父与我的曾祖父是亲兄弟，曾祖父那一辈兄弟四人，细夷的祖父排行老三，我的曾祖父排行老四。他的祖父一子单传生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三爷爷）我们称呼为“三爹”，他的母亲我们称呼为“三奶奶”；我的曾祖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我自己的祖父，在我父亲长生6个月大时，祖父离家出走，不知参加了什么武装，至今毫无下落，另一个是祖父的弟弟（二爷爷），我们称呼为“二爹”。顺便提及一下，曾祖父的那一辈兄弟中的老大和老二，也都是一子单传，然后，老大那一支生了大伯长明和二伯长如，我称他们为“大大”和“二大”；老二那一支只生了一个女儿长玲，我们称呼为“孃孃”，孃孃招婿在家，又生了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 杜家的故事很多，今天只说细夷。 听大伯讲：大概是是元末明初，因为连年战争，如皋泰州一带，人口大减，朱元璋命令迁移人口，杜家的老祖宗就是那时候从苏州的阊门移居而来。 杜家老祖宗移居如皋东北乡以后，世代务农，家家也是勤俭度日，历代祖宗中间无人发过大财。杜家在周庵村不是大姓，周庵村的大姓是北部的周姓和南部的夏姓，东边曾经有过范姓的大庄园，因为地势高，分为“南原”和“北原”，据说是范仲淹的后代。西部还有大姓：李姓和何姓。据我研究，历代祖宗善于为人处世，我的曾祖父就留下名言“做人要交三等朋友”。细细研究，受益匪浅。 闲话打住。三爷爷给细夷取大名“长发”，小名“来富”，也是寄寓老一辈的心愿，希望家庭富裕，永远发达，自然无可厚非。 细夷小时候就显得很聪明，上树掏鸟窝，下河捉鱼摸虾，样样在行。他虽是小叔, 但就像是我的”大哥哥”。他还是我的钓鱼启蒙老师。记得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搬到居住线上来，都还居住在老居地，杜家几支顺着一条小淌河的西岸南北向依次而居，从南到北是长玲孃孃家，三爷爷家，大伯和二伯家，二爷爷家，我家。有一天上午，我到三爷爷家去玩，我忽然发现他们家的瓦盆中养了好几条鲫鱼，觉得很是好奇，就问三奶奶，三奶奶说：“是你细夷钓的。”“怎呃钓的？”“用钓鱼棒儿，还有蚯蚓。”“等细夷家来，叫他教我钓鱼”。“你个‘现眼报’，也想钓鱼，你还细呢。” “现眼报”，不过是三奶奶对待小孩的口头禅，并无咒骂之意，倒是饱含疼爱。 “我不细了，我今年子已经8岁了。” “你个‘现眼报’，8岁就想学嘎钓鱼，等你细夷家来，叫他教你。” 果然，当天细夷回来，就教我怎样做钓鱼用具。鱼钩是用小号缝衣针，在煤油灯上面烧红后，然后扳弯做成；鱼竿是从我家屋后大竹园中斫取，然后修去枝叶做成；钓鱼线就用家里用于补渔网的尼龙线；浮子就是用鸡毛梗做成，坠子是从药膏壳的尾部剪下的一个细长条做成。 从此，我开始了我的钓鱼活动。在我心中，我一直认为细夷是一位钓鱼能手(但是还算不上一个高手，当然在周庵村周围钓鱼高手很多，待我稍后一一细细介绍), 我们也经常在一起钓鱼。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细夷已经高中毕业了，可惜的是参加了高考，但是分数与录取分数线还相差很远。 那个下半年，正逢征兵，细夷顺利通过了体检和政审。正当他兴高采烈准备去参军时，却不知三爷爷已经找了当时村里的周书记，将他留了下来；因为合格的人多于参军的指标。 细夷很感不快，第一次与三爷爷发生了争吵。听说：三爷爷认为去部队上没有多大出息，希望细夷留在家里学个手艺。 “荒年子饿不死手艺人，木匠，瓦匠，你挑一个学。” 三爷爷很是固执，给了细夷两个选择。胳膊拗不过大腿，细夷只好服从，选择了学木匠。 细夷与周发强一起拜了老木匠夏龙全做师傅。一年后，手艺学成。细夷做的家具卯榫贴合，牢固耐用，渐渐远近闻名。每遇主家夸奖细夷总是很谦虚地说：“是我师傅教得好。”主家又是一番夸奖：“你这伢儿心色好，走到哪嗨，还都不忘师傅。” 我们老家农村孩子婚嫁早。儿子学成了手艺，三爷爷三奶奶心下也就着急给细夷物色对象。村里有名的媒婆王二嫂往细夷家跑了十来趟，给细夷介绍了七八个姑娘，细夷好像都不中意。三爷爷早年与东边雪岸乡刘亮村的范广大多次一起到崇明岛买过牛，两人算是生意上的老朋友。三爷爷忽然想起他有一个女儿年纪与细夷正好相仿，听说那个姑娘长的漂亮，个子不矮，人又能干，而且很孝顺。三爷爷三奶奶连忙托王二嫂去打听，得知范家女儿还没有嫁人，连忙要来女方的生辰八字，找了一个算命先生一算，两人八字很是相配。王二嫂说：女方家里也非常愿意，大家原来是朋友，现在更乐意做个亲家。三爷爷三奶奶很是高兴，托人带信叫细夷回家去女方相亲。 细夷不置可否，只说在外面活儿忙，到年底过春节再说。 这一年我已经去北京上大学了。这年春节期间，细夷回到家中，对三爷爷说：他想买辆摩托车。在上海做工时,他发现晚上摩托车送人生意很好,他可以在做工的同时,晚上用摩托车送人挣钱. “不行，你果晓得我俫村里头最早买摩托车的周安山，上个月撞到人家大卡车上，死了。” 周安山在周庵桥边开了个小杂货店，是村里最早富起来的人之一。 “我开慢点不就行了。” “不行，我就你一个儿子。那个杲子危险，还是不买好。” “爸, 大家都像你这样怕，商店里头的摩托车不是卖不出去了？！” “他卖得出去卖不出去不碍我的事，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三爷爷养了一辈子牛，也养成了牛脾气，“承人家情，王二嫂也介绍了好几个姑娘，你又不合式；我俫觉在范广大家的那个姑娘不丑，他跟我是当牛行时的朋友，趁这几天在家里，你去人家访下子。” “好吧”，细夷垂头丧气，只好听从。 春节后，细夷跟着媒婆去刘亮村相了亲。姑娘人也确实不错，面相不丑，人也很勤快；与细夷家一样，家里也是五间瓦房，两家倒是很相配。 王二嫂推波助澜，促使两家尽快押贴订婚。 为了尽快出门做工，细夷同意五一节押贴订婚。 这几个月，细夷一直在南通做工。五一节很快就要到了，细夷回到家中，说：“有个姑娘要跟呃我。” “哪嗨的？” “南通郊区的。” “怎呃认得的？对人家你果知根知底？” “当然，我在她家做了十几天活计…” “这近处的好姑娘不晓得有多少，随你挑, 你要那么远的做什的？！”三爷爷有点生气。” “他觉在我手艺不错，人好…” “不行，你这嗨已经跟人家押了贴，马上就要订婚…”三爷爷又开始固执起来。 “不是还不曾订婚嘛…我也觉在她好…” “不行，”三爷爷大发雷霆，“随她多好，我俫这边不能说话不算数…” 细夷心软下来。不几天, 双方过礼，宴请亲友，完成了订婚手续。细夷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三爷爷“勒令”细夷：不准出远门，只准在附近找活计做。 细夷嘴上答应了三爷爷, 在老家附近干了几天活计，很快就到了南通。 细夷在南通遇到的姑娘名叫张瑞凤。1987年我来到南通工作，才见到她。 大约一米六的个子，人长得很清秀，家在南通郊区农村，一看就知道是个很勤快的姑娘。 细夷与瑞凤情投意合，两心暗许。再回到南通，瑞凤狠狠地责怪细夷：“你为什么要同意跟别人订婚？” “我不是被逼的嘛！你也没有说要嫁给我啊?!”细夷很委屈, 但是心里十分后悔。 “那我们怎么办？”瑞凤急了，“我们村长想让我嫁给他的儿子，我爸妈这些天在逼着我订婚呢。” 经过两人再三商量，决定：两人一同回周庵村，让三爷爷和三奶奶见一下瑞凤。如果二老同意则罢，否则，就私奔离开周庵村。 不久，两人一起回到周庵村，瑞凤还特地买了一些点心作为礼物。 两人一进门，瑞凤就叫：“大大”和“大妈”，并送上礼物。 三奶奶正在灶边忙着。三爷爷正坐在桌边抽水烟，板着脸，心一硬，接过礼物，就扔到门口地上，说：“姑娘, 你走，我俫不欢迎你。” 瑞凤进退两难。细夷恳求道：“爸，我把瑞凤带家来，就是把你俫瞟瞟的…” 三爷爷站起身来,一拍桌子:“不行,你这边与人家订了婚,今到又领个姑娘家来,这算什的回事?!” “爸，现在是新社会了，你不能老封建…”细夷哀求道。 “新社会怎呃说相？我就是老封建，又怎呃说相？”三爷爷脸色气的通红。 瑞凤吓得开始哭起来。 三奶奶颠着小脚从灶边赶过来，说：“他爸，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嘎？人家姑娘这呃远到我家来…” 这时, 只见三爷爷上身忽然往下一沉， 整个身子一软，“咚”一声，倒在地上，口中不断吐出白沫。 三奶奶也吓得哭起来:“他爸…”。 “爸，”细夷赶忙扶起三爷爷，眼里泪水直流，“你醒醒。” 三爷爷身子变得绵软，下身流出一些水来。 瑞凤先明白过来，“长发， 快找人送医院。” 三奶奶说：“来富，快点去找东边伯圣，他有拖拉机。” 幸好那天伯圣正好在家，众人将三爷爷搀上拖拉机送到乡卫生院抢救。 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晚来半个小时就不行了。” 经过抢救和四五天的治疗，三爷爷的命暂时保住了, 但是,半边身子瘫痪了。医生对细夷说：“老人心脑血管有问题，心脏不好，这次算是中风，以后要注意不能激动，否则，发生大面积脑溢血或者心肌梗死就麻烦了。” 侥幸从鬼门关逃脱，细夷满以为三爷爷会回心转意。回到家，细夷不敢直接问三爷爷，就让三奶奶问：是否可以跟范广大家取消婚约。 “不行，除非我死了。”三爷爷平静而威严地说，“要么…他就不要再进这个家门.” 细夷进退两难, 只好去求教我大伯：“大哥，你帮我想想主意，我也不晓得怎呃弄相嘎了。” 大伯是队长，见识较多，平常乐于助人，经常为乡亲们化解矛盾和纠纷，很受大家尊重。 “你如果真心想跟这个姑娘结婚过日子，我帮你跟周书记打个招呼，你先把介绍信开了，然后偷偷地去领好结婚证。”大伯出主意道。“你爸这边等我来慢慢开导他，让他转过弯来，跟范广大家那嗨把个事情解决掉。----可能你要出点钱。” “好的，大哥，我听你的。”细夷感动地说，“我爸这嗨就拜托你了。出点钱没得问题” 细夷与瑞凤领了结婚证。瑞凤的父母很开明，同意他们住在家里。 三爷爷那边，大伯真是费了一番心思与口舌。大伯找人叫来王二嫂，说服她去跟范广大家打招呼。范广大倒是爽快人，说：“你跟杜三爹说，我们做不成亲家，还是朋友嘛。”最后，细夷出了1000元，双方解除婚约，两家算是都保住了面子。但是，三爷爷放出话来：不准细夷带瑞凤和孩子回家，除非他寻到起楼房的钱家来。 细夷与三爷爷两边都是心结未解，父子之间心理上形成微妙对峙。我到南通工作那一年，他们刚刚有了儿子毅军。好几年, 瑞凤和孩子也不能回去。细夷在南通郊区一带名声越来越响，很多人家都是看到他做的家具后欣然请他做家具，顾客越来越多。他不断招收人手，自己开始充当“老板”，最多时手下有七八个木工；小舅子瑞平也开始跟他学徒。他暗暗发誓：等混出个人样儿回家将楼房起了，再把瑞凤和孩子带回老家。 有一天，他见到我说：“大生儿，我要做一笔大生意。” 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忙问：“什的生意？说来听听。” 他说：“南京有家外贸公司正在找一个合作加工点，要做10000只出口的木箱。我已经联系了，准备去看一看。” 我经常看到报纸上有关设陷阱骗钱的新闻就提醒他道：“细夷，千万要注意，防止是骗局。” 过了几个月，我看到他，却将见他一脸沮丧，心里“咯噔”一声。 “大生意做成了？”我疑惑地问道。 “不谈了，我上当了。”细夷沮丧地说。 “怎呃回事？” “唉，都怪我急于求成，我想着做成这一笔大生意，就回去起楼房…”细夷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没想到却把这几年的一点儿积蓄全部赔掉了…” 原来细夷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商业陷阱。他从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南京飞达外贸有限公司寻找合作加工点，加工10000只木箱供出口。木制品加工是他的强项，他想：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嘛。于是，就打了电话与对方联系。对方说，请他到南京去谈。细夷欣然前往，那家“飞达公司”办公楼也很气派，办公室里一片业务繁忙景象，一个姓刘的“总经理”与他见面，两人谈的很愉快。对方出示英文的外国客户“订单”，细夷看不懂英文，只看见有“10000”字样，想来是所说数量不虚。对方给出的条件很是优惠：一切材料由他们提供，每只箱子加工费10元钱。细夷大感兴趣，对方要求细夷回去后根据他们要求的尺寸做出一只松木箱子样品寄给他们确认。细夷很快做好了木箱样品寄了过去。 过了一段时间，细夷打电话给“飞达公司”，那“刘总”说：细夷的样品外商已经确认了，请他到南京签合同！但是签合同前必须提供一万元“履约保证金”。细夷慎重了一下，说两天后给他们答复。毕竟诱惑太大，经过考虑，细夷决定带小舅子瑞平一起去签合同。他带了一万元现金在身边，准备见机行事。如果觉得有问题，就不签合同。到了“飞达公司”，这次，接待他的是一位“马经理”，“马经理”告诉他：同时有几家加工点都做了样品，就是细夷的样品外商最满意；接着，“马经理”将他们带到一处仓库，那里面已经堆积了很多松木板材，说：“看，板材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签合同了。” 细夷一看，这哪里还有什么问题，就痛快签了合同，付了“履约保证金”。合同上面写的清清楚楚：3天内“飞达公司”将木材送到细夷指定的地点，细夷一个月后将做好的货物送到“飞达公司”指定的上海港的外运仓库，他们将立即支付加工费。 等到第三天，还不见对方送来板材，细夷着急了，连忙打电话去问，电话中只有一个女声：“您拨的电话已停机。” 细夷大感不妙，与瑞平连忙赶往南京。到了地点一看，“飞达公司”早已是人去楼空。门口遇到几个人，也都是哭丧着脸，肯定都是受害者。 回到南通后，细夷好长时间萎靡不振，寝食不安。瑞凤悉心照顾细夷，生怕他想不开。细夷岳父也开导他：“不要气馁，你还年轻，就当买了个教训。” 听他说完，我略带责怪地说：“你怎不告诉我？我在大学里就是学外贸的，可以帮你参谋参谋啊。” “不说了，就像我丈人说的，买个教训，”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两眼放出光来，“相信我，大生儿，我还会把这个钱寻呃家来的。” 感觉到他好像重新“活过来”了，我心里很是欣慰。 他说：自己准备重新开始，成立一个家具厂。我欣然借给他二千元。 不久，细夷在郊区注册了“长发家具厂”，租了几间房子，生意又逐步开始做起来。 通过大伯和我父亲不断地做工作，长期卧床的三爷爷终于同意细夷将瑞凤和孩子带回去过年。我心里也暗暗为细夷高兴。 三爷爷每逢细夷回去，就总是唠叨：原来起的瓦房椽子开始腐朽了，房子该翻一翻了。 细夷总是说：“爸，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楼房起起来的。” 在我的家乡，哪怕省吃俭用，每一代人都希望起一次房；老一辈的观念是：吃喝穿用一场空，起台房子放在那里，才不枉活一世，那是面子，那是人生的价值体现。 卧床八年，没有看到儿子起好楼房，三爷爷终于带着遗憾撒手西去了。这时，三奶奶又查出得了食道癌。细夷精心安排三奶奶在县医院接受了手术，瑞凤也是很认真照顾婆婆。 细夷经常回家看看，生意上的事有时候就托小舅子瑞平管管。 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天。三奶奶的病情开始严重起来，人变得越来越消瘦，渐渐不能进食。忽然，一天晚上瑞平打来电话，告诉细夷：“姐夫，我们的家具厂失火了”。细夷随即连夜开了摩托车赶过去。尽管及时报警，消防队很快赶到，几间房子的家具烧毁殆尽…… 冬至那天,我一早就带了女儿, 开了新买的汽车回老家。细夷的新家离我们的居住线并不远，临近中午，为了烧经, 妈妈早就准备了一桌菜，点起蜡烛，我带了女儿拜过祖宗，烧了纸钱，然后和妈妈一起步行过去。我们老远就听见楼房中有歌曲传出来： ……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飞过绝望, 不去想他们拥有美丽的太阳, 我看见每天的夕阳也会有变化 。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给我希望. 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 …… 细夷家的新楼房起在新规划的农庄内,与另一家连在一起,整个格局是”联体别墅”。这别墅外观上看上去模仿了一些欧洲款式，尤显大气。楼房顶部采用了翠绿色的琉璃瓦,远远看见上面安装了一台太阳能热水器,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亮光。门前院中早就停了些摩托车电瓶车，近看，可以看出：细夷家大门两侧的门柱上都采用了很好的花岗岩作装饰，不锈钢的大门更是锃亮耀眼。 我边走边想：细夷这几年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 “我俫杜老板来了”，瑞凤早笑吟吟迎出来，“嫂子也来了”。 我叫了一声“娘娘”。我在公司里任一个部门经理，到了家乡，遇到熟人，都把我当作“老板”,也有的称我“杜经理”，我最喜欢他们叫我的小名“大生儿”。我笑笑：“我哪是什的老板，细夷才是大老板啊。”我将女儿拉到身前，“来，净净，叫奶奶”。 一进门就是一个大客厅，早来的亲友们邻居们坐了一大圈。旁边墙壁上是以一台很大的等离子电视机，刚才我们听到的歌声就是正在放送的MTV。有个高高的男孩子手里拿着话筒。 “来，军儿，叫大哥”，瑞凤对男孩子喊道。 原来是毅军， 几年不见，个子已经长得很高，脸上开始有青春痘了。 毅军走过来，腼腆地叫了我一声“哥”。瑞凤解释说：毅军已经上高二了。 “喜欢张韶涵的歌？”我问道。 “是的，她是我的偶像。” “这儿也有一个张韶涵迷”，我把女儿拉到身前，“跟你毅军夷去唱歌。” 女儿比毅军小三岁，刚上初二。两人高高兴兴去了。客厅里马上想起了合唱，两个稚嫩的声音。 我扫了一圈，看到细夷的师兄周发强和他的小舅子瑞平也来了，我走过去与他们和熟悉的邻居们一一打了招呼，只不见细夷，就问瑞凤：“我细夷呢？” 瑞凤道：“到坟园上去烧纸去了。” 我知道：家乡过冬烧经，一般不用到祖宗坟园上去的。正在疑惑间，听到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大生儿来了。” 我叫了一声“细夷”。 细夷对瑞凤道：“准备一下先烧经。”然后，对毅军在唱歌的毅军说:“果曾叫过大哥？”我笑笑：“叫了。” “吃好饭，跟着大哥去钓鱼。”细夷对毅军道. “好的”，我说：“我带了红虫家来了，今天太阳好得很,肯定有得钓。” 细夷对我说：“走，上楼瞟瞟” 我正要跟细夷上楼，忽然听得厨房旁边一个房间里，传出几个妇女“呵呵呵”的笑声。 “什的稀奇?”我走过去一看，只听得瑞凤在解释：“…我看到老板家里就 是用的这种马桶,想他俫城里人倒会享福咯,解好了手,就顺便把屁股洗了…” 原来是几个妇女在看卫生间安装的带冲洗装置的马桶,刚才瑞凤试按了开关,一根水柱射到了地上. 不过,这在农村确实稀奇,城里人用的也不多。 “…我就想:等我俫起楼房的时候,一定也要装一个…”,瑞凤还在解释. 细夷憨厚地笑笑:“个稀奇”,我感慨道：“确实稀奇，呵呵。” 我们上楼，细夷摸着楼梯扶手，解释道：“这是菠萝格的。” 我仔细摸摸木头扶手，欣赏着清漆下美丽的木纹，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强烈。 楼上的地面也一律是铺着大块的地砖。各个房间也装饰的很是雅致。我不时感叹着：“不简单不简单。” 大伯二伯和长玲孃孃也都到了. 开始烧经。在厨房旁边的房间里，瑞凤早就准备好了供桌，上面布置了一桌好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碗圆子。烛台上面燃着一根大红蜡烛。 细夷烧完纸钱，在供桌前面拜垫上面跪了，头一下子磕下去。只听得一声大喊：“爸，妈，我楼房起好了，你俫家来瞟瞟啊…”。细夷大哭起来. 我的眼泪跟着一下子冲出眼眶。看着三爷爷三奶奶的遗像，想到很多很多。耳边又似乎听到三奶奶那满怀疼爱的声音：“你个‘现眼报’…” 那年, 细夷的家具厂被人烧了, 经过公安局侦破,说是一个同样做家具的同行因为竞争不过细夷出于嫉妒放的火,虽然那人被判了刑,但是细夷的损失却很大.紧接着三奶奶又病故了.只听说,后来细夷去了上海…… 大伯二伯见细夷哭泣不止,都来相劝:“来富哎，不要哭了，他俫晓得你楼房起好了…” 我妈和长玲孃孃也赶过来,劝道:“你这伢儿，今到是好日子，哭的个什的事？！…”“…他俫要是在世，不晓得会有多欢喜唻，可惜他俫没得福…”众乡亲知道细夷的不易，也都感叹唏嘘不已. 楼上楼下布置了七八桌.我和妈妈被安排到楼上的首席,同桌还有大伯、二伯、长玲孃孃、周发强和瑞平等。我让女儿一一叫过“大爹”、“二爹”和“姑奶奶”。 细夷宣布:“今到我俫也改革下子，过去人家‘上圆’第一顿只吃圆子，我俫今到以喝酒吃菜为主，圆子最后也有。” 我听了，觉得很有新意,到底细夷在外面闯世界, 思想解放，敢为人先。桌子上早就布置好了凉菜盘子。细夷将桌子的上手（东边为大）空出一个位置，我很是疑惑：“留把哪个？” “‘老将军’”，他笑笑。“马上到。” 一会儿，只听得有人道：“‘老将军’来了。” 只见来的是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笑容，边走过来，边跟乡亲们打招呼。 “师傅，请上座！”细夷毕恭毕敬。原来是村里有名的木匠师傅夏龙全。 “嗳，不行”，夏师傅推辞：“这个位子应该杜队长坐。” “个‘老将军’，来富儿是你带出来的”，大伯讲，“今到这个位子非你坐不可。” 几番推辞，夏师傅终于坐了下来。大伯二伯又与他聊些闲话。只听得夏师傅说:今年77岁了,只是血压高,其它没得问题. 细夷手捧一瓶“五粮春”，从他师傅开始，将一桌众人杯中酒都倒好了。最后，自斟一杯，站在圈外,眼光扫了一圈，说：“欢迎大家光临，今到第一杯我要敬我师傅…” “来富儿就是客气…”,夏师傅也站了起来,满面笑容. “谢谢师傅带我出师!”细夷仰脖一饮而尽. “我这徒弟发嘎了,我这做师傅的也高兴…”夏师傅拿起酒杯看样子也要一饮而尽. “师傅慢嘎点儿，你血压高…”,细夷忙止住师傅,“你就先来一口，慢慢儿喝。” 细夷再将全桌其他人一一敬过。 喝了酒,我有点兴奋, 想破解心中的疑惑, 便问：“细夷，这几年你揪的不错，也从大家谈谈你怎呃发起来的。” 二伯马上附和道：“对，从大家谈谈，我也在想：山儿初中毕业要是上不上去，就跟你去打工。”山儿是二伯的孙子。 “没得什的窍门，只有吃苦，肯吃得苦，就能够揪到钱。”细夷呵呵笑着。 细夷的师兄周发强站起身，也敬了师傅一杯，说：“今到师傅正好也在，有个故事倒值得讲一讲”。 原来，细夷那年去上海，是先投奔到师兄周发强处，他在上海做木工已经很多年。有一次，他们又坐在某一处马路边等业务，脚边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木工装潢”。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接到木工活儿了，心里有点焦急。两人正在路边抽烟闲聊着。 这时，有一个老太太从他们面前走过，后面有一个小伙子骑着自行车过来，速度很快，一不小心，将老太太带倒在地。那小伙子也跌到了，爬起来后，并没有扶起老人，就跨上车，很快向前骑去。 老太太似欲爬起来，又跌了下去，嘴里似乎喊着：“抓住他”。 细夷立即起身，大喝一声：“停下”。那小伙子早就逃得很远了，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来富儿，不能去”，周发强立即拉住细夷。 “为什么？” “这个闲事不能管”，周发强有点担忧，“万一惹祸上身…” 老太太躺在地上,地上已经有了一滩血，头部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流着血。 “不行，哪能见死不救？！”细夷坚持要救老人，“快，你去那边公用电话亭打个120，喊救命车.” 细夷赶快上前扶起老人，掏出手帕捂住老人头部的伤口，但是还是不断有血渗出来。老人已经昏迷不醒了。路边也有很多人围观，都以为是细夷撞了老太太，没有人上前帮忙。 很快，救护车到了。两人和医护人员一起将老太太搀上了担架，推上了救护车。 “人不是我们撞的，是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周发强想解释一下. “我们不管,到了医院再说”,医护人员将他们也推上车.在车上他们就开始对老太太进行止血抢救。 到了医院，要交2000元押金，周发强不同意.细夷道:“救人要紧，权当我们这些天白做了，二千块钱我来交。” 细夷从银行取了钱，交了押金。老太太终于被抢救过来。医生为老太太打了电话，他儿子赶了过来。 细夷和周发强正在病房里看护着老太太。忽然，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进了房间，走到细夷和周发强面前，“啪”，“啪”，给了一人一个巴掌，“是你们撞了我妈？” 两人很感冤枉。老太太在病床上不能大声说话。一个女护士赶了过来，说：“你搞错了，这两个是你妈妈的救命恩人。再晚一会儿，就很难说了…” 那中年人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看我急昏了头…” 细夷简要叙说了一番事情经过。 中年人忙掏出名片,说:他是一家广告公司总经理,最近业务扩大,正找不到搞装潢的工人。老板姓赵，感念他们的救母之恩，请细夷和周发强明天一定到他公司去面谈! 从那以后,他们就在赵老板的公司里面工作.赵老板的业务越做越大,细夷和周发强开始各人负责承包一个部门,不断从家乡找了新的人手加入。瑞平也跟随在细夷的鞍前马后。等毅军大了，瑞凤后来也去上海照料细夷的生活。…… 几年不见,没想到细夷还有这样一番经历。我心中的疑惑一扫而空。 大家听了，不断发出感慨。细夷只是憨厚地笑着,一副谦虚姿态. 长玲孃孃说：“还是好人有好报。” 大伯说：“为人还是要多做好事。” 夏师傅也很感慨：“不管到了哪疙瘩儿，还是做人最重要…” …… 吃完饭，我带了女儿下楼，与妈妈一起跟细夷和瑞凤道别。客厅里又响着 毅军的歌声： …… 追逐的年轻歌声多嘹亮. 我终于翱翔用心凝望不害怕. 那里会有风就飞多远吧 隐形的翅膀让梦很久比天长 留一个愿望让自己想象…… 我走到客厅，抢下他的话筒放到一边,说：“走，钓鱼去。” （2008.4.13—5.14） （ ambition野心/雄心） 注解： 底下：下面的，下一个。 过冬：冬至那天，家家烧经祭祖, 吃元宵，有“大冬如小年”之说。 上圆：如皋乡下风俗，起好新房后，要宴请亲友，吃元宵, 庆祝新房落成，装饰到位, 万事圆满。 家来：回家来, 回来。 孃孃：对姑姑的称呼。 怎呃：怎么。 钓鱼棒儿：钓竿。 细：小。 浮子：浮标。 伢儿：孩子。 心色：心地，品格。 果：是否。 哪嗨：哪里。 杲子：东西。 合式：中意。 我俫：我们。 觉在：觉得。 不丑：不错，还可以。 当牛行：做买卖牛的生意。 访/访人家：相亲。 跟呃：嫁给。 什的：什么。 哪嗨: 哪里. 这嗨：这里。 寻（钱）：挣，赚。 不曾：没有。 过礼：如皋乡下风俗，互送礼物，举行订婚仪式。 把：给。 你俫：你们。 瞟瞟：看看。 今到（音gen dao）：今天。 说相：说，说法。 这呃：这么。 弄相：弄，处理。 那嗨：那边。 寻呃家来: 赚回来. 烧经: 祭祖的仪式. 娘娘：婶婶的称呼。 果曾：有没有。 稀奇:稀罕,稀罕物. 不简单: 了不起, 不容易. 圆子：元宵。 在世：活着。 欢喜: 高兴. 下子（音：hǎzi）：一下，一回。 上手：主位，在我家乡宴桌的东边为大，一般留给贵宾或者年长者。 把： 给。 带出来：授徒出师。 慢嘎点儿：慢点儿。 慢慢儿： 慢慢地。 揪（音qǐu）：干。 从：跟。 谈谈： 说说。 揪钱：挣钱。 救命车：救护车。 哪疙瘩儿:哪里. 人物性格饱满,处处体现出细腻的描写,而每一个细节描写都极尽铺张之能事! 在生活的画面中人的活动才如此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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