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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儿 (钓鱼人手记之二) [文 / 常乐我净]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离骚》屈原 周末，我一回到老家, 妈就对我说:”你果晓得嘎, 海儿死了.” “哪个海儿?”我惊问道。 “就是‘呆姑娘’家的‘海儿’。” “哦”，我想起来了。“海儿”是“呆姑娘”的儿子。“呆姑娘”是本家大伯二伯的妹妹，自生下来脑子可能有点问题，大家就叫她“呆姑娘”，早年家中困难，就把她给人家抱养了。后来，据说：嫁给如皋西乡一个瞎子，生了“海儿”。 “海儿”是“呆姑娘”唯一的儿子，“海儿”是他的小名，他的大名我至今不知。 记得小时候，每逢假期，“呆姑娘”都要带他来周庵村。记得我与他同岁，都属蛇，今年都该是44岁了。我们一起去田野里挑猪草，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去河边钓鱼。有次， 我们一起去偷三奶奶家的桃子，被三奶奶家的狗子栓了很远。他是我童年的朋友之一，我们一起分享了几多儿时的欢乐。 “怎么死的？”我追问道。 “听说在如皋城里帮人家起楼房，上楼板时， 突然‘葫芦儿’忒下来了， 打在他的腰上…” “果曾送上医院抢救?” “怎呃不曾,”妈妈叹口气,“唉，反正是不曾救得过来…” 我沉默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每次回到老家,都可能听到各种消息,其中就有谁谁在建筑队上受伤了或者出事死了. 每次总要引起我的心痛. 不管是谁, 不管我认识与否,不管是否是我家的亲友, 我一样感觉到心痛, 因为我视他们如我的兄弟,.他们为了生活, 或近或远, 抛家别子, 干着苦脏危险的活计, 为了家中年迈的父母和幼小的孩子,为了创造美好明天的那一分希望. “海儿”不过是这千千万万在外面打工的农民之一。 我怀念我们一起分享过的快乐时光, 不过这份浪漫记忆, 现在染上了一分血色。我很早就听说: 如皋的西乡很穷很苦,“海儿”的家也一直不富裕。我不禁为他的整个家庭而担心。 “后来建筑队的工头儿果曾赔钱？”我问道。 “哪个工头儿愿意痛痛快快地赔钱的呢？”妈妈郁郁地说，“一听到消息，你淑梅姐姐（大伯的女儿）铁军哥哥（大伯的女婿）就喊上你二大上了如皋， 唉， 听说到现在跟工头儿还不曾谈得下来…” “‘海儿’他家里还有些什的人呢？” “唉，个苦命的伢儿，第一个女将跑掉了，这前几年才结的第二次婚，娶了个贵州的姑娘，倒是养了个儿子, 还细呢…”妈妈一边叹息,一边抹去眼角的泪水,“….上年子他瞎子爸爸又得病死了，唉…” 自从我15岁到如皋去读书, 继而去北京读大学,再到南通工作,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再遇到“海儿”。我只是零星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他的家境一直不好。在很多人家开始起楼房时，他家还住着泥墙草盖的房子。据说，后来还是他的两个舅舅----我的大伯二伯资助了一些，才翻盖了几间瓦房。 当我的女儿10岁时，听说他还没有找到对象。有一天，村里的一个媒婆找到‘呆姑娘’，说有个江西山区的姑娘想在本地找个婆家。那边山区条件差，生活艰苦。 ‘呆姑娘’听了很是高兴。忙到周庵村来与两个哥哥商量，大伯二伯两个也一直为外甥没有老婆担心，一致表示愿意资助外甥娶妻。 不几天，大伯二伯一起去了海儿家。媒婆带了一个姑娘过来，同来的还有姑娘的“哥哥”。姑娘长得眉眼齐正，穿着也很朴素，海儿和‘呆姑娘’看了都觉得很满意。大伯二伯也觉得不错。 第二天，媒婆来说：姑娘和“哥哥”看了也很满意，姑娘愿意嫁给海儿，在这里生活。“哥哥”要求海儿家准备彩礼一万元。 大伯二伯资助了六千元，‘呆姑娘’只凑到八千元。又托媒婆与“哥哥”商量，叙述家中实在困难，一时难以凑齐。“哥哥”同意了。 几天后，化繁为简，订婚结婚仪式一日同时举办。海儿和姑娘入了洞房。 大伯二伯也很高兴，心中希望外甥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姑娘自从结婚后，料理田间农活，操持家务，样样在行，对公公和婆婆也很是孝顺。‘呆姑娘’逢人都夸媳妇好。 海儿没有学过什么手艺，只好跟着一个私人老板组建的小建筑队，在如皋地区打工，做点苦力活。每当拿到工钱，海儿回去就交给老婆，在银行里存起来，存折锁在一个箱子里。心中期盼老婆能尽快给他生个孩子。可是，老婆一直没有怀孕。 第二年的春天，海儿正在一处建筑工地打工，家中来了电话，说：老婆不见了。海儿赶回家中，老婆不见了，箱子里面的存折也不见了。 海儿连忙赶到媒婆家中，媒婆说也不知道姑娘具体是江西哪里的，她也是做个好事，为他牵线做个红娘的。 ‘呆姑娘’一气之下喝了农药，幸亏瞎子丈夫闻到农药味，感觉不对，连忙喊了邻居，找人送到乡医院抢救。幸亏抢救及时，‘呆姑娘’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海儿从外面赶了回来，见到‘呆姑娘’，一下跪在地上：“妈，你不要寻死了，我这一世不娶女将了…”, 母子两个情不自禁抱在一起，一番痛哭，“…我打工把你和爸爸养老送终…” 在苏北如皋海安地区，困难的家庭，男孩子找不到对象，最后娶的都是西部山区的姑娘。大部分外地姑娘嫁到本地，本分做人，勤俭持家。少部分却是骗婚的“飞鸽”，结婚后, 一段时间内，伪装的很是勤劳贤惠，不久即伺机卷走全部家财, 使贫穷的家庭一蹶不振，雪上加霜。没想到海儿的第一个老婆就是一只“飞鸽”。 老婆“飞”了。海儿死了娶老婆的心。人变得更加沉默。每天只知道下死力做工。转眼五六年过去了，外面的债还清了，渐渐也有了一些积蓄。 一日，海儿遇到同村的一个同学，同学娶的媳妇是一个贵州的姑娘，几年来媳妇朴实勤劳，两人相亲相爱，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同学说他媳妇还有一个表妹也想嫁到本地来，表妹长得不错，人也很勤劳，希望找个可靠的小伙子。 海儿说出心中的疑虑。 同学说：不要担心。他已经跟老婆回过一次娘家。那边的人家坐落在山旮旯里，生活艰苦，人都很忠厚老实，不会都是骗子。女孩子们都希望走出大山，到沿海发达地区来生活，改变自己的人生。 海儿心中绝望的死灰中一星希望之火开始燃起来。 同学帮助写信给妻子的表妹并附上海儿的照片，表妹看了介绍觉得非常满意，只是觉得海儿岁数大了些，不过还是同意先见面再说。海儿征得了父母的同意，与同学一起去贵州相亲。 相亲非常成功。表妹小丽与海儿相处几天，两人都觉得很投缘。海儿经常帮助小丽家中干些农活，岳父岳母对海儿也是很满意。 不几天，岳父带了女儿小丽偕海儿及表姐夫一起回到如皋。 海儿与妈妈一起到周庵村来请了两个舅舅去参加婚礼。大伯二伯一再暗暗吩咐海儿要提高警惕，不要重蹈覆辙。海儿自信地说：小丽人好，这回应该不会了。----她家住在哪里我都晓得的。 小丽果然不负海儿期望，第二年给海儿生了一个大胖儿子。美好的生活终于对海儿敞开了大门……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仿佛是一副沉重的担子。中年男人好似家庭的一根“正梁”，但是，忽然这根“正梁”断了，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呢？ 夜里，我很久不得入眠，眼前总是浮现着“海儿”那模糊的面容，略微有点偏黑的脸，浅浅的憨厚的笑容…… 半年后，我才得知:建筑队工头起初态度强硬，不肯赔偿；后来，同意赔偿了，又只同意赔偿5万元。铁军哥哥在部队时，在中南海为中央领导做过警卫，他的一个战友现任市委领导，战友一出面，工头立即软了下来， 经过谈判, 最终, 为海儿争得抚恤金26万元。淑梅姐姐在乡储蓄所里负责储蓄工作，小丽和“呆姑娘”一致同意将抚恤金存在淑梅姐姐处，存折户名是小丽，但是存折存放在大伯处。 又是一年过去了。忽一日，小丽来到大伯家。原来表姐夫给小丽介绍了一个邻村的小伙子，两人你有情我有意，小丽准备带孩子嫁过去。 大伯找来二伯，两人商量了，都表示不同意。因为这时候正好“呆姑娘”查出得了晚期癌症，需要有人照顾。 小丽想取出海儿的抚恤金，两位舅舅更是表示不同意，因为海儿留下的抚恤金，是给一家人的，包括“呆姑娘”。 小丽洒泪而走。过些日子，小丽请了律师，上诉请求全部取得海儿的抚恤金。 “呆姑娘”不能出庭，只好由铁军哥哥请了律师应诉。 因为案情比较简单，法庭提议庭外和解。小丽和儿子分得抚恤金18万元，“呆姑娘”得到余下的8万元。一家人虽撕破了脸皮，但抚恤金得到满意瓜分。 小丽带了儿子很快嫁到邻村，将儿子改了姓，送到学校开始上学。 “呆姑娘”忍受着病魔折磨，小丽偶尔去看看婆婆，带些老年人吃的食品。 等小丽一走，“呆姑娘”就将小丽带来的食品扔到门外去。 不久的一天，大伯接到西乡来的电话：“呆姑娘”喝农药自杀在瞎子丈夫和海儿的坟边。 铁军哥哥带了二伯一起去“呆姑娘”家，帮助料理了后事。 “呆姑娘”火化后，与瞎子丈夫合葬在一起。旁边坟中是她苦命的儿子。 每年清明节，小丽总要带了儿子来到两座坟前，带儿子磕了头, 一边烧些纸钱，一边对坟中的海儿低声说一些话。无人知道她具体说了些什么，也无人知道地下的海儿是否听到她说的话。 方言土语注释： 果：是否。 晓得：知道 西乡：西部 小名：乳名 大名：姓名 栓： 追 葫芦儿：轱辘儿（用于吊装楼板的工具） 忒： 掉，落 果曾：有没有 怎呃：怎么 二大：二伯 不曾：没有 什的：什么 个： 一个 伢儿： 孩子 女将：妻子，老婆，女人。 养：生。 上年子： 去年 细：小 一世：一辈子。 把：将。 正梁: 大梁 2008.3.10初稿 2008. 6. 7—11 修改 极具生活化的题材,浓郁的地方特色.将人物形象刻画得活灵活现,引人思考. 小说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农村生活画面,而这里又蕴涵多少令人思考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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