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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候鸟 [文 / 孤鹜飞] 1
四月的风,很温柔,轻轻的抚过我的脸,和着江水**舐沙滩的声音,像极了儿时母亲哼与我的歌。 我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着天上的太阳换成了月亮,看着对岸由星光闪烁消逝为灯火点点,看着我身旁接吻的情侣来来走走…… 周围渐渐的静了,长椅上终于只剩下我一个。现在的时候一定不早,可我不想回去。大学,说心里话,每一个角落——教室,课堂,寝室,社团……似乎都被一种竞争的压力和胜利的诱惑控制着,每一个人迷失着自己的心智,日日夜夜的带着面具来演戏,来做秀。我是这群演员中的一员,我注定离不开这种生活,但至少在这一刻,我还能选择逃避。 “当当当……当当当……”远远的钟声,至市中心的最高处飘落,回荡在周围一片朦胧的轻雾中,十二声沉重的敲打,正式宣告昨天已成过去。 风,逐渐冷起来,吹的胳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裹紧了外套,这才发现我的周围除了路灯,褐色的雕塑,灰色的假山,已无一人。 深深的吸了口气,夜晚的空气中似有一丝丝的香甜,像……薰衣草……的味道。 模模糊糊的,竟然听到了歌声: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想着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你在想着谁想着谁 只要有你陪有你陪有你陪 “汪汪,汪汪”,我挣扎着睁开眼睛,来不及去骂那条坏我好梦的野狗,猛地瞥见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 这是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 她的五官很细致,也很淡雅,就像是用水墨画出来的。唯有那小小的嘴涂成了樱桃的红色,放在苍白的脸上很是抢眼。她并不高挑,身材比例却是很好,穿着一条罗兰紫的束腰连衣裙,光着脚,脚趾间夹了些沙子。 此刻,她正望着我,用那种凄婉哀怨的眼神。 我敢肯定我没睡多久,对河的路灯像成熟的橘子,悬挂在朦胧的水雾中,散发着诡谲的光。 谁也没说一句话,她还是望着我。 难以忍受的气氛。 我转头冲她微笑,可我相信那笑容一定很牵强。 “你不坐吗?——我刚才好像睡着了。” “你睡了,我没有叫醒你。”她的语气柔和轻软,听起来却比她的脸还要苍白,比深夜的气温还要寒冷。 “嗯嗯,我经常这样,这样在外面睡着了。”我不知道我在讲些什么,该讲些什么,我唯一清楚的是,我紧张,害怕,并且恐惧。我指着她一直在滴水的头发,颤巍巍的问: “这么晚了还游泳?不怕感冒吗?春天流感是很严重的。” “我不会游泳……头发掉进了水里,怎么也拧不干。”她用手指挽着自己的长发,终于把眼光从我脸上移开,低着头,许久,才轻轻的问: “你……怕鬼吗?” 我倒吸了口凉气,抓着长椅坐好,眼泪忍不住的流下来。我当然怕鬼,可我这辈子,虽说还只有二十年,自认为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缺德事,怎么就遇到鬼了呢? 她倒退两步,有些惊慌,低声说道: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她抽泣着,很小的声音。“天啦,我真的是鬼……我没了眼泪,想哭的时候我已经没眼泪了……” 她慢慢的往回走,消瘦的肩不停的耸动,水滴顺着长长的直发滴在地上,转眼就没了踪迹,似乎地面是块干涸的海绵,贪婪的吮吸着她的每一滴液体。 这,就是她的眼泪?!失去意识前,我突然这么想。 2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亮的刺眼。我顺手抓住一个抱枕,勉强支起身子,揉了揉晕沉沉的太阳穴,心里明白,我在寝室,在自己床上。 “姐妹们,什么时候了?”,我问。 “十点四十八,”阿兰背着我收拾她的书桌,“你也真强啊,一个人半夜三更的在河边看风景,还睡在那儿,若不是我们知道你爱往那跑,把你给拎回来,说不定……不被劫财也得被劫色……” 孟可递给我一杯白开水,摸着我的额头。 “回来的时候有些发烧,医务室的王阿姨给你吊了一瓶,现在好多了。刚才辅导员打电话问过,事儿我们给你兜过去了,你好好休养身体,不要到处跑。毕竟,出了事对谁都不好。” “我看,爱写诗的人都这样,神神精精,古古怪怪。” 她们还在断断续续的念叨,我的头越来越晕,眼皮越来越沉,针孔处隐隐的痛。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还有水房里,很远的,水滴的声音。 “哐当”,玻璃杯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我虚弱的抓着孟可的手, “你找到我的时候,还见到别的人吗?” 她俩面面相觑。 “就你浑身滚烫的睡在那里,哪还有其他的人。” “怕是在说胡话吧,孟可,叫王阿姨再给她打一瓶,春季,感冒就是麻烦!” 我闭着眼睛,直直的躺在床上,头脑又开始泛白。 红色的嘴唇,苍白的脸色,紫色的裙子,滴水的头发,哀怨的眼神,伤心的背影,真的只是一个梦么? 3 流行感冒整整折腾了我一个星期,好的时候已经开始放“五一”长假了。 寝室的同学相继回家,除了我。不是不想回,而是父母分居太久,心中早已模糊了家的概念。 晚上看了一场怀旧电影《人鬼情未了》,时间即使过去了近二十年,萨姆与美莉的爱情依旧让我泪流满面。 回寝的路上,一个人,路灯将我的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我忽然想去江边,很想很想。 橙色的灯光,灰色的假山,褐色的雕塑,绿色的草坪,拉扯着我的欲望,驱赶我一直往前走。我不害怕,或者可以这么说,我不如第一次那么害怕,好奇,害得死猫,也能克服我内心的恐惧。 “当当当……当当当……”钟声准确的响起,十二下。 “喂,你在吗?”我扶着江堤上的围栏,大声的喊。我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潜意识中我一直相信她的存在吗?多么可笑! 江堤上没有任何的回答。 “喂,你在吗?听到你就出来啊。”我又叫了一次,依旧没有丝毫声响。 我很失望的坐在长椅上,很失望。难道上次真的只是我的幻觉,我的梦?那多么的真实! “你是叫我吗?”噢,那甜美的,苍白的声音! “你是在叫我吗?”,她问。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笑了一下,我肯定这次的笑容一定很灿烂。 “是呀,我在找你。上次我那样……肯定伤害到了你,实在对不起。”我说得很真诚。 “不用道歉,你没有错。我只是一个鬼……我很多年没有说过话,每人陪我说话,很多年。”她望着我,冷不防的,严厉的问,“我是鬼,难道你不怕鬼,难道你不怕我吸干你温热的血,难道你不怕我牺牲你年轻的身体换取我灵魂的自由?” “怕,怕得要命。可是,在我看过的书籍、电影、电视中,只有恶鬼才会让人生厌,你,是善良的,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身前是好人,现在也是一个好鬼。” “谢谢你。”她又抽泣起来,轻轻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小心翼翼的问。 “名字?好久没人问过我的名字,我也好久没提过我的名字了。名字!名字?……我叫什么?”她擦拭着刚刚哭过的眼睛,焦急的望着我,“我叫什么来着?” “不要急,慢慢想,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从我们出生的那天起就存在了,你也一样……你能记得起你父母的名字吗?”我相信当世界的一切都变得虚假时,父母的爱永远是儿女疗伤的港湾,即使我的港湾并不温馨。 她慢慢的坐下来,水一滴滴的滴在椅子上,又立即的消失。 “我的父母……”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极力回想往事。“高大的山,粗壮的松树,红色的杜鹃花……黑色的屋顶,白色的墙,青石板砌成的小街……绕村流淌的小溪,伯妈挥着硭捶敲衣服,我在下边翻虾米……屋顶冒烟了,村子飘着菜香。妈妈……妈妈在叫我……” 她睁开开眼睛,一脸的兴奋,“她叫我‘小米啊,快回家吃饭’,我想起来了,我是小米,我叫杨米,杨米就是我的名字。”她伸出双手,又僵在半空,我猜她是想拥抱我。 我握住她的手,沁骨的冰凉。 “小米,很好听的名字,很秀气,跟你很配。我呢,叫傅蕾,你叫我小蕾就好了。” “嗯,小——蕾”,她空空的盯着河对岸,“现在是多少年?” “2008年5月2日” “唉,过了这么久,我离开的时候只是9年。” “这九年发生了很多事,澳门回归了,中国加入了‘世贸’,‘神五’‘神六’上了空,‘嫦娥’奔向了月球,今年秋天北京还要举办奥运会呢。”我极力收刮着政治课时学过的东西,讲给她听。 “我现在就想,要是活着该有多好。” 我没有说话,心里真为她感到可怜。她还那么年轻,她的未来应该还有很长。而现在,只能蜷缩在黑暗中,做一个可怜的鬼。 “小蕾,”她犹豫了几秒,“你是我上来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没被我吓跑的人。我知道不该麻烦你,可……除了你,我没有别的朋友。我的灵魂被困在这片水域,哪儿也去不了,我——又不愿意喝孟婆汤重新转世。” “为什么?”我问。 “我心里有牵绊,许多的牵绊。死的时候我只比你大一点,那个时候,做了一些事,伤了很多人的心。我的内心一直在愧疚,在忏悔,也在愤怒……你能帮我么?” “我能帮你什么?” “我是这学校的学生,算起来应该是你的学姐。”她指着我领口的校徽,说。 “你帮我查一个叫史姜的男孩儿,只告诉我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她明显有些紧张,因为她又在绞她的头发,“还有,看看我死后,他们怎样评价的我。” 我不由得好笑又好气,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难道还忘不了尘世的嘴脸? 4 第二天,我问了很多学长学姐,说到杨米,几乎都是摇头。我有些疑惑了,学校里死了这么个大姑娘,好歹也算件大事,怎么就没一个人知道呢? 心里正着急的时候,夏冰打电话过来。夏冰是我去年旅游时认识的一个校友,文学院的在读硕士。男朋友?别开玩笑,对我而言,他只是一个较熟的校友而已。 在读硕士?我脑中灵光一闪,他同杨米应该是差不多时期的呀。 我问他认不认识杨米,文学院的杨米,1999年死在河里的杨米。 他想了一会儿,才用质疑的口吻问我: “我想我认识这个人,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会知道她?” 我胡乱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约定他在湖心亭碰面。 我比他先到,五月,正是春意大浓的时候,花红柳绿草翠,就连那条平日见不到半颗水星子的小溪,也细细的淌起“清泉”来。 “小蕾!”他远远的叫我。 简单又不落俗的白色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颀长的身躯,俊朗的面庞……怎么看都是个美男子,有学问有内涵的美男子,我为什么还要挑剔。 不,我不是在挑剔。从我记事起,就明白一个道理: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爷爷伤了奶奶一辈子的心,爸爸伤了妈妈半辈子的心,舅舅伤了两个舅妈的心……就是小米,我也隐约的觉得她的悲伤肯定与男人有关。我不想拥有男人,不想拥抱爱情,说到底,我不想伤心。 他坐在我身旁,眼光从细边眼镜后射出来,审视着我: “你是听到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小蕾,这件事真的过去了好久,很多人都忘了。你不过大二,怎么?” “这有什么,前天帮忙整理图书馆资料时无意发现的,好奇而已。”我极力保持着镇静,脸色没一点儿变化。撒谎,有时候就是这么顺理成章,顺水推舟。” 他没有再问,或许是相信了我的谎言,或许是相信他问不出任何的结果,或许他更愿意选择不得罪我。 “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就有天早上,全校都传文学院才女杨米投江自杀了,后来来了很多**、记者,再后来就是学校封锁消息,事情也就那样平淡了下去。” “她是自杀的?”我忍不住问。 “据说是为了情”他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只是据说。” “我带你去见我的导师,他曾经给杨米上过课,据说很欣赏她。我带你去,想必他会知道。” 夏冰牵着我的手来到后山,这是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我小小的手蜷缩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暖暖的,暖暖的,像是泡在浸有茉莉花瓣的温水里,那么舒服,舒服的舍不得睁开眼睛。 当我们站在一幢不小的木屋前面的时候,我睁开了他的手。他没说什么,上前几步,隔着木栅栏用适度的声音说道: “请问江教授在家吗?” 一个花白头发,穿着宽松灰色唐装的老者慢慢的拉开木门,他并不严肃,无形中却透漏着一股慈祥的威严和仰视的骄傲,哪怕他冲我们微笑,我也没忘记“尊重”二字。 “哦,是夏冰你啊,你来交论文吗?” “不不,论文最后的部分还要花些时间。”夏冰指着我,“我是带她来见您的,她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老者如蜻蜓点水般瞟了我一眼。 “蒋老师,您好,我是文学院的傅蕾,我经常读您的作品,今天见到您本人真的很荣幸。”俗套有用的开场白。 “傅蕾,写诗的那个?”他的目光开始聚焦。“我看过你写的诗,不错,不错,稍加努力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 我跟着他们进入室内,不出我意料:屋子朝南开有一窗,阳光透进来在木板上打出一个菱形的光影,屋子布置的俭朴儒雅,墙上挂着些字画,靠墙的褐色书架上推满了大块头的文学著作和文学理论。总之,这是一个文人的书房。 “你们想要打听谁呢?是名人的话可以在电脑上查到,你们年轻人比我要擅长,若电脑上不知道的,我或许也不会知道。” “小蕾想打听您以前的一个女学生,杨米。” 教授拿报纸的手明显停顿下来,我看清楚了,《学苑报》,我的确有几首诗在上面发表。 “杨米?哦——杨米。夏冰,是这个小姑娘想打听?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又是那句“这事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为什么人么总是津津乐道这句台词,时间,真的这样残酷,真的能抹杀人的回忆和怀念吗? “是的。教授,杨米是诗社的编辑部部长,他们诗社今年准备岀一本诗集《金色廿年》,其中将收集历届社员优秀的诗篇。您也知道,杨米是诗社第七任社长,她的诗稿和简历可能您要比其他人了解的更清楚。” 我感激的瞅着夏冰,出诗集的事,我只不过随口提过,他到记住了。什么?杨米是第七任社长?我做部长两年,可从不知道。汗颜啊。 “那也是个好姑娘,要是不做傻事的话,你们也许会成为好朋友。”教授扶了扶老花镜,声音很是苍老。 “她是个很清高的女孩,也相当的骄傲。你也该有这种感受。”他看着我,似笑非笑,“我是她的老师,她倒是送过我一篇她发表过的文章,仅此一篇。” “我能看看吗?”我很急切。 “当然。”教授颤巍巍的走到书柜边,打开书柜下的一个挂着铜锁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很久都没动这些了,我也老了。” 我小心翼翼的接过纸袋,再小心翼翼的打开,是《雪候鸟》的手写稿,浅蓝色的格子,墨黑的笔迹,秀丽的字体。还是那句老话。字如其人。 “小蕾,这些我送给你了。我没看错的话,你是个爱诗的人,哎,读你的诗,总能看到她的影子。我老了……你好好保存着吧。” “教授,您能告诉我杨米当年自杀的真相吗?”我昂着头,目光坚毅又挑衅。“我想知道最真实的杨米!” “真相是什么?啊,你们就是败在太年轻,太轻浮。自以为看透了一切,其实什么都不懂!”他有些愤怒,额头上的皱纹随着脉搏跳动。“名噪一时的才女杨米与有妇之夫同居,后发现其并非自己的得意郎君,而另觅佳偶。某日三人不期而遇,杨米不堪忍受前男友的侮辱跳江自杀。这就是真相,赤裸裸的真相。” 我不再说话,只觉得下山的路很长很长,很长很长。 5 晚上,我去江边的时候,她已经到了。 还是一样的月光,一样的春风,一样的河岸,一样的长椅。她倚着栏杆,出神的望着对岸,或是更远的地方。 “现在成了这个样子,这么高的楼,这么多的街……世界正在变……我敢打赌,我现在肯定找不回回家的路。” 我心里很难受,以前是因为同情,现在则是心酸。 “我给你带了一双鞋,”我笑着指着她光着的脚,“女孩子总要有一双鞋,不为舒适,也要为了美观。尤其像你这么美亮。” 她很开心的接过这双红色的高跟凉鞋,围着椅子踩起了舞步,优雅如蝴蝶。 “你人真好。我喜欢鞋,现在我一直后悔着当初干吗要脱鞋呀,我的鞋,紫色的,上面还嵌着块水晶石,跟我衣服刚好配一对。可惜我把它丢了,你说,人干吗非得等到失去后才懂得拥有呢……嗯,你不明白,冬天的时候,光脚很冷,虽然四季对我而言并无分别,心里面,冷的慌。” 我们又是一阵沉默,她偶尔会用鞋跟去撞地面,“咚咚……咚咚……” “他?你查到了什么?他还好吗?” 我懒洋洋的用手枕着头,忽然想到那句我恨得牙痒痒的话, “毕竟过了这么久,只要有时间,会查到的——你能说说你们的故事吗?” 她没回答。 我把脸凑到她鼻前,近的可以看清她眼中的悲伤,眼中的我。 “你能告诉我你的爱情故事吗?” “那不是故事,那是我的痛,你为什么要逼我。”她的小嘴一张一合,对着我,感受不到一丝气流。 “就因为那是你的结,这个结一天不解,你就得一直呆在这片该死的水域,你就得一直被往事折磨,直到有一天,你连鬼也做不了。” 她站起来,背对着我。月光泻下来,镀上一层银晕,灯光又打在她身上,泛起一团橘黄。 “我那时候很年轻,21岁的样子,少年得意。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俗就俗点吧,最少会比现在好。”她停顿几秒,“后来我认识了叶为,他是个记者,有才气,有名气,也儒雅,面对这样的男人我不能不动心。” “可他是有妇之夫。”我冷冷的插了一句。 “是有妇之夫,可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彼此相爱——任何事都阻住不了爱情。我们住在一起,身体合并,思想交融,激情,浪漫,生活不就得这个样子。” “可他是有妇之夫。”我再次强调。 “我知道!”她第一次暴躁起来,转而又是无边的凄婉,“我知道。我见过他的妻子,那是个温柔贤淑的女人,还有她可爱的女儿……他女儿叫我姐姐,我叫他妻子姐姐,可笑吧……” “在他们的卧室里,我见到悬挂在床头的结婚照。心里,既然没有嫉妒,只是……很内疚,我觉得自己是个贼,专门偷抢别人最珍贵的东西,那么低下,卑劣……你知道,那天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是‘第三者’。” “他的妻子一如既往的对我,或许她不知道,或许她装作不知道,毕竟,女人的心思最难捉摸。” “后来你就离开了他?”我问。 “当爱情转向理智时,你会发现昔日的爱人并不完美。为了权力和金钱,他甘愿做御用文人,遮掩事实,歌功颂德。……他不会离开他的妻子,那是他的家;他也不会离开我,他贪恋我的身体我的年轻……当爱不为爱时,我只有离开。” “史姜呢?” 她抬起头,做出看星星的模样,我想她一定在流泪,没有泪水的流泪。 “他是好人,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喜欢他。他,很平凡……很傻,每天,无论骄阳暴雨,都会等我放学,我叫他不用这样,他说他不想我觉得孤独……就这个样子,不像叶为的玫瑰百合,山盟海誓,只是傻傻的,每天抱我半个小时。” “女人,总是逃不出这两种男人。”我说。 “我想同史姜好好的过下去,恋爱,结婚,生子……如果那天不是我任性去河边,事情也不会这样。” “发生了什么?”我问。 “天意的安排,这是命。我们三个在这里,我们现在坐的地方遇到了,我忘记当时争吵了些什么,只记得叶为扭曲的脸,史姜疼惜的眼神……还有叶为那句我做鬼了也忘不了的话‘你就是个妓女’。” “那句话刺的我多疼!我甩开他们,沿着江堤走啊走……我打电话让朋友把我的日记本烧掉,烧掉过去,便能像凤凰一样,欲火中得到新生。” “我爱我的诗,爱我的生命、青春,爱我的父母、史姜,更爱我的尊严和骄傲,‘我爱你,但我不能把一个完美的自我给你,终结生命是最好而结局,我永远爱你’。” “这就是你写给史姜的绝笔信?” 她笑了笑,“你知道。我一步步走入江中,醒来的时候,已是九年之后。” 6 我不想继续骗她。 我拿出当年的报纸,上面有一篇转载数次的文章,曾经很欣赏她的蒋教授写的。 “学校从不提倡学生谈恋爱……即使恋爱也要讲文明,不能做越轨的事…… 杨不但谈恋爱,且与人同居,充当‘第三者’,如不自杀,此事查明后校方也会开除她。 学校各院系就‘杨米现象’展开讨论,借此教育学生明辨是非,将强自我思想道德修养 ……” 她慢慢放下报纸,脸色没有明显变化。 “你的父母向来以你为傲,得知事情经过后,伤心欲绝。后来,他们搬家去了另外的省份,收养了一个小女孩,日子据说过得很幸福。”我咬着嘴唇,心里痛骂着自己的冷酷。 “叶为停职了半年,现在是另一家报社的副编,对妻女很好,公认的新好男人。至于史姜,你死后抑郁了数年,听学长说,他考研去了南京,现在工作不错,今年上半年已经订婚了。” “生活没因你改变,也没为你停留。人们忘记了你的诗,你的荣誉,你的名字……你,后悔当初的选择么?” “我知道。”她缓缓的回过头,“自己不想承认罢了。我不怨谁,曾经的事,孰轻孰重,孰对孰错,死者说不清,生者说不清,又何必去想。我知道他现在过得好,足够了。” “我给你唱首歌吧,小时候挺喜欢的一首。”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想着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我的眼皮渐渐的合拢,空气甜丝丝的,像……薰衣草的味道。 7 醒的时候,阿兰又在念叨, “这么喜欢睡河边,干脆把家搬到那得了。” “想必她是去看流星雨了,呃,昨天的景观真是壮观,天上下流星,地上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啧啧,要是拍下来……” “还真是怪事,小蕾,昨天你干嘛把双高跟鞋抱在怀你啊……不是哪位神仙姐姐落下的吧,哈哈……” 我别过头去,泪如雨下。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手似乎碰到什么东西,她的手写稿,《雪候鸟》, 到冬季,候鸟总要南飞,无论北国有多少难舍的爱 停留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如果一只候鸟竟然爱上了雪 遇到火,飞蛾总是不惜一切飞扑 燃烧了自己的生命证明对光明根深蒂固的爱 我们惯笑扑火的飞蛾 不屑它的愚蠢与盲目 那不惜一切的飞扑只因对光明的景仰 它的死亡便不再是灯夜的笑语 一旦有了爱若不为之燃烧生命将是何等的黯然 一如雪候鸟 一次南飞是一次含泪的挣扎 雪野中的刹那 才是它一生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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