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憾 [文 / 深兰姬炙] 第一章
千年雪峰,风雪千年。 一簇绯色,闪烁于漫天白雪之中。 是一个人。 一个红衣红发之人。 她身躯小巧,却有气若山丘之势,屹立于天地之间。 艳红衣袍在山风的撩动下舞动,尽显玲珑体态,衣袖下,白皙而修长的手指,轻抚发丝,仰首凝天,那眸中寒光冷冽得叫人彻骨彻心,无法直视。 只因她是神,无情无爱的忘却之神...... 倏然,绯色女子在苍白之中起舞,如团烈火跳跃一般,直升天际...... 雪峰脚下,数里以外,便是首善之区,那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流耘正背着箩筐朝城门走去,他要上雪峰,要去采罕见的雪莲,因为那是顶级的药材,若能采到,卖了,最起码能换得他和母亲一年的衣食无忧。 一想到此,他便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管怎样,都要一试。 数日后,雪峰之上,大雪漫天,朔风呼啸,流耘在没膝雪中艰难地挪着步子。他所备食粮早已用尽,现下也只能食雪混充,疲惫不堪,外加饥寒交迫。 若他现在转身下山,也许...... 但他却仍旧吃力地向四周张望,未采到雪莲,他决不下山...... 顷刻间,流耘只觉得眼睑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倏然,眼底闪过簇绯色,吓得他不禁一惊,赶紧晃了晃脑袋,定睛去瞧。不远处竟有人在漫天飞雪之中翩翩起舞,红衣红发,似乎还是个女子。 那舞姿时而婀娜,时而又尽显魄力,俨如簌烈火,跳跃不定。 流耘瞧的出了神儿,只觉的随着她的舞动,雪峰之上瞬间变的暖和起来,那暖意化作股莫名的力量一直渗入他体内,饥寒倦意全然无存。 女子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一顿足,停了下来,在雪地轻轻一踏,便消失不见了。 流耘一愣,赶紧探头四下寻找,除了苍茫飞雪外,却没见半个人影。 他深呼了口气,不知何时一点淡红映入视线。 雪莲!是雪莲,终于让他寻到了。 采到雪莲,流耘下了山,用它换来了不少的银两。 上山的目的不就是为此吗?!他自己问自己。 可为什么只要他一闭眼,那雪峰之上起舞的身姿,便会重现眼底,叫他念念不忘。 她是谁? 怎么会在雪峰上舞蹈?...... 一连串的疑问,不断怂动流耘的心,于是他决定再登雪峰,不过,这次是为再见她。 而身为神的她,有个好听的名字-紫彤,这雪峰顶便是她的家,她在这儿给世间万物生气,晨时只要她在雪峰起舞,骄阳便会悄悄露出稚红,照耀大地。 怎么又是他? 紫彤望着千年冰镜,窥视着世间万物,无意间见有人登上雪峰。 她向来不喜欢有人打扰,上次流耘为寻雪莲而来,她便给了他想要的雪莲,好叫他赶快离开。 这次又是为何而来?人类还真是难缠。 她不解,寒眸打量着冰镜中的他,有些厌烦。 第二章 流耘吁了口气,仍像上次一般,精疲力尽,倒在雪地之上。 上次来雪峰是为生计,差点儿没要了自己的性命,这次却是为个仅见过一面,来历不明的女子。 他一定是疯了,肯定是疯了!要不怎么会又来这鬼地方寻死...... 紫彤如同一惯,晨时之前在雪峰上现了身,伴着飞雪起舞翩翩,待一抹稚红从东方露出后,才停下,寒眸正对上倒在雪中的流耘。 怎么会有人能这般无情!流耘不禁打了个冷颤,抬眼见她转身欲走,他挣扎着站起,声音暗哑,“姑娘...” 紫彤蹙眉,瞪向他,“这儿不是你该来的。” 她讨厌人类,在冰镜里看多了他们的衣食住行,就更为讨厌他们,为什么他们能有那么多神态,为什么他们可以喜、怒、哀、乐不定,可她却什么也感觉不出。 流耘拖着步子,上前两步,却又跌倒在地。 看来这已是他的极限了,过度的虚弱憔悴,他伏在地上奄奄一息。 “真是难缠。”紫彤看着雪地上气息微弱的流耘,眉心一耸,眸中的寒气已到冰点,抬手在他额头轻抚了下。 流耘顿时恢复了好多,支起身子,瞧她的眼里全是诧愕。 “我不是妖怪。”那双寒眸一眼便看穿他的心事。 苍茫雪峰之上,她薄衣薄衫不说,还独自一人,虽有美玉之貌,却冷人心寒,而且在她身上丝毫察觉不出半点儿人气儿,又怎能不叫流耘把她视为妖怪。 流耘战栗,但仅是将身子向后挪了挪。 紫彤不解,“你为何不逃?见了我的人,都会逃掉。” 流耘轻笑,“逃?你救了我,我难不成要得逃啊!”他并不怕她,只是不解她的身份罢了。 紫彤一愣,露出丝惊讶,“你不怕我?” “为何要怕你?”他莫名反问。 “我不是人,你也不怕?!”她已把话说的再明了不过。 “不怕。”他眼中波澜不兴,收敛起笑容,答的无比认真。 “你为何来?”还真是个勇气可嘉的人类,紫彤不得不对眼前的人,刮目相看,一个难以至信的念头一闪而过,“还是雪莲?!”她竟想满足他的要求,于是挥动臂膀,凡挥过之处,便从雪中浮出朵朵淡红雪莲来。 流耘错愕片刻,恍然大悟,他眼前的女子过真不是人类。 “不是,我是为你而来…”他很想这般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因她那双寒眸太冷了,冷的叫他心生怜悯,无情无爱,不应该属于她那样貌美的女子,“上次我采到的雪莲…是你吗?!”他试探着问。 紫彤点头,面无表情,却悠悠称是。 流耘伏身一揖,“在下流耘,多谢姑娘慷慨舍莲。” 紫彤并未吱声,只是凝望着他。 他已自报姓名,那她呢?不是该她…… 流耘抬眼,看她的神色稍加异样,“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她不说,那他干脆直接问好了。 “你不必知道。”紫彤声如寒冰,不屑回答。 原本轻舞飞扬的雪花忽然狂卷而起,暴风雪一般旋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卷起紫彤升入天际,消失不见。 唯剩流耘呆怔在原地,倏然,他嘴角泛起阵笑意。 两次,两次她都如风般,来去也匆匆,甚至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第三章 流耘自那日之后,便时常登上雪峰,日子一久,也就自然而然摸清了,她何时会在何处起舞。 躲在远处,看她舞姿悠扬,已成了他每日的习惯。 紫彤起初对他还戒备十足,久了,瞧他只是躲在一旁窥视,也就随他了,只是她不明白,这叫流耘的人类,是为何三番四次上山。 “你为何老来?”紫彤终于忍不住问道。 “不能吗!”似乎流耘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姑娘还没告诉我,怎么称呼呢?!”他三番四次的来,只为这个。 “啊?!”紫彤诧异,随之微微一笑“我叫紫彤。” 原来她会笑!她的笑颜甚至堪称为清幽淡雅,沁人心脾,多看一眼定会叫人销魂,看来他多日的等待并没有白费。 流耘看着她的笑颜,愣了神儿。 “你怎么了?”话一出口,她自不由一震。 她从不关心别人,从无情感可言,此时,怎会口出此言...... “...好美...”流耘回过神来,看着不知所措的紫彤,“紫彤...好美的名字!”这应该算是在安抚她吧,其实,人比其名更美。 她的芳容泛起红晕,他这般,让她更加不知所措。 流耘浅笑,故意放缓声音与她攀谈,“我日后可否常来看你舞蹈?”这也是他想知道的。“只要不扰我清静,随你好了。”紫彤眨眨眼,觉得他很是有趣,以前没经她同意,他不是也经常来嘛! 流耘不禁心喜,知足一笑。 之后,他仍是常常登上雪峰,但已不是躲在远处,只求看一眼她舞蹈而已。 他赏她舞,舞毕则与他攀谈,攀谈过后,她总是一记浅笑...... 她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学会浅笑的,不过,那无所谓,只要有他在,她愿为他舞,也为他而笑...... 紫彤一想到此,脸颊就不禁泛红。 她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这就是人所谓的动情...... 她曾问过流耘,何为情爱? 流耘大笑,笑的她满脸通红。 他抚上她的脸颊,在额头处落下一记轻吻,这便是他的答案。 他一吻,害的紫彤羞到了极点,一连几天脸蛋儿都是胀红的。 “你不怕我?”两人坐在雪地之中,紫彤再次问他这个问题。 流耘点了点头,“怕...”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她,“我怕会失去你,再也见不到...”他从未怕过她,最初如此,往后也是一样。 “真的?哪怕我不是人类,你也不怕!”她并非不相信他的话,只是想听他说罢了。 “恩...”不过,这次他仅以此代答。 “哦。”紫彤盯着他瞧,那答案不是她想听的,显然有些失望。 流耘嘴角一翘,顺势将身边的人揽入怀中,“现在该我问你了。”见怀中的人儿身形一怔,他又继续道:“你...还会像前两次那般消失吗?!”他讨厌她那样的不告而别。 她摇头,又点头,那样的消失,好象是专属她的专利一般。 “为何?”他将怀中的人抱的更紧,轻叹。 这样的问题她该怎么做答!? 以前,她并不在乎他; 如今,一日不见,她便会心神不宁...... 她不答,只是朝他怀里依了依。 好暖!在他怀里,叫人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于是,便学着他的样子,仰头,在他腮处,轻轻一吻。 这是她给他最满意的答复,与她相伴,他今生不悔...... “跟我下山可好?”流耘低头抵在她肩上,字字清楚。 她不加思索,回答是摇头。 不是她不想和他在一起,只是她并非凡人,驻于雪峰唤起旭日,乃忘却之神职责所在,她不能违背,也不得她违背。 “不用急着答复我。”她否定太快,他岂会同意。 紫彤仍是摇头,她不用多加考虑,离开雪峰是绝不可能之事。 他不禁蹙眉,而面上却仍是平静,“你不用担心,下山之后一切有我。”他为接她下山,做好了一切准备。 “我不能走...”他最终还是要知道她的身份,所以她选在此时开口,“我是这山上的忘却之神...是不能离开这里半步的。” 她不是凡人,他早就知晓了,但此刻他才清楚原来她是神! 这似乎出乎流耘预料,他竟和神相恋,既然如此...... 流耘轻柔地吻上她的唇,“嗯,不走,我这里陪你可好?”若她不能离开,那他甘愿留下来。 第四章 雪峰之下,因流耘带回的数支雪莲,家境才得以改观甚多,不仅宅院平地而起,还开了个草药铺子,那是他打算日后接紫彤下山所准备的。 家境瞬间变化,必定会引来不少人的注视,眼红、祝贺、惊叹的人怎可能会少…… 因此而上雪峰的人,必然也是源源不断,但途中往往都被疾风骤雪阻挡,不得不徒劳而反。 仙家重地,凡夫俗子岂能靠近…… 唯有流耘一人,攀登雪峰毫不费力,每次也必都有获而归。 登雪峰失败的人一多,流耘便成了人们口中的能人,竟受人敬仰起来。 流母当然也跟着占了不少的光,对于儿子的一切虽不是很为了解,不过也曾听流耘提过,关于雪峰之上居有仙子的事,算是略知一二。 这些天,她老人家正赶上三天两头赴人邀请,受人拜访。 人嘛!有时会被奢华冲昏头脑,也不足为奇…… 趁流耘上山,与众人闲聊之际,被奉承晕了头的流母,无意说漏了嘴,竟把儿子与雪峰上仙子的事全然抖出,众人哗然,传言顿时四起。 此事传入天子耳中。 龙椅之上的帝王听了,不由觉得可笑。 仙子!他倒要见识见识何种女人堪称仙子,于是传旨要召见流耘。 下山而归的流耘,本想把定居雪峰的决定告知母亲,谁知忽接圣旨,大惊。 岂能让外人见她,再说她也不能离开雪峰,因此便婉言拒绝了圣旨。 那帝王倒也算是沉得住气,见圣旨请不动流耘大驾,便以邀他母亲赴宫宴为由,将流母软禁在宫中,不信他不来见自己。 为救母亲的已流耘立在宫门之外,虽决心已定,但面对权势,他有些神情恍惚,不知所措,身体不由地战栗,是在怕他因此而会失去她…… “带她来见寡人。”帝王见他,开口便是要他带她来。 “她不能离开雪峰。”流耘摇头,仅用七字拒绝。 从未被人拒绝过两次的帝王大怒,“你还想见你母亲吗?”语毕,朝着侍从一摆手,便将流母带进大殿。 望着被人绑押的老母,他不得不从,缓缓开口,“王若想见她,只得亲自去登雪峰。” 帝王稍加思量,便命流耘三日后带他一同上趟雪峰…… 因天子的招见,害他几日都未上雪峰看她。 紫彤虽可窥视尘世,就因她能窥视,才不由为他担心。 数载以来,她讨厌人类,也是因其奢欲无禁,更何况是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帝王,但她不能伤人,天条不许她伤及人类…… 帝王绑了流母并加以威胁之事,她全然都知,三日后是该现身?还是当作视而不见? 她恍惚不定,若此时他在身边就好了,她想见他…… 三日后,准备启程的流耘,仰望长空,但愿她能知晓,不要现身为好,他也不愿她被世人打搅,更不愿有第二个男子看见她的美貌。 天子带着随从队伍甚大,流耘被安排在队伍中段,与帝王齐进。 行在攀登雪峰的路上,风雪出奇的小,甚至好似有意为他们开道般,不曾打湿任何一人的衣物。 见此,流耘不禁心头一紧,看来她已知晓他们的到来,抬头望天,眸中不断地祈求,千万不要让她现身…… 而紫彤并非不知他心意,只因太想见他,情不自禁…… 队伍行到视野较为宽广处,倏然,飞雪集聚,形成个漩涡,紫彤便现身与其中,雪花退去,她风貌显露。 看着眼前的冰雪佳人,流耘紧锁眉头。 而帝王瞧得却是口水悬流,迷恋萌生,开口与美人儿交谈。 她并不理会,只是浮在空中痴痴望着帝王身旁的他。 第五章 数语下来,紫彤未回那天子半句。 “大胆女子,竟敢无视本王。”显然天子有些愤怒了。 “无视!”她却不屑一顾,冷言道:“在本神看来,是你无视才对。”没错她是神,这千年雪峰之上的忘却之神。 她语落,仍是痴望向他,是在等待他开口…… 可他却只字为说,抬头,也如她般,凝望对方。 “神!你真是神明?”帝王眼中从不容他人,更别说个女子了。 她不答,只因她没必要理会除他以外的凡夫俗子。 “不管你是不是神,可愿跟寡人回去,后宫…”她太美了,美的让帝王无法不想纳她进宫,可没等帝王说完,流耘便厉声止道。 “不行,她不…” “为何不行?”帝王不舍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轻蔑地瞅向流耘。 “她已是在下的人。”流耘面相严酷,答的无比坚决。 紫彤望向他的眸中溢出了知足,她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哦!寡人为何不知此事。”当然帝王那里会允许别人和自己抢女人,话语间,朝一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两个侍从便应吩上前,堵上他的嘴巴,将他悄然押离队伍。 这怎能逃得掉紫彤的眼睛,她蹙眉,还未来得及阻拦,就见侍从怀揣匕首,直捅进流耘胸口,瞬间,鲜血便溢满了他胸前。 “不!”空中的她惊呼。 而他已听不见,遗憾空洞地注视,那是他留给她唯一的回应。 雪峰之上,顿时雪花乱舞,狂风大作,愤怒的在紫彤身前交集,极浓的杀气猛然回旋在她身边。 她要为他报仇,愿大开杀戒。 雪花依旧旋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猝然变成绯色,化为团烈火,火花四射,将她包围,就似只展翅欲空的火鸟。 眼前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们,忘了她是忘却之神,神怎会没有神力,竟敢杀害她心爱之人,她岂能原谅…… 身上火羽绽开,漫天火红,皇家的大队人马,眨眼之间,成为灰烬,随风而逝。 这是他们的报应!她不悔…… 愤怒过后,紫彤抚起冰冷的流耘,看着他那双仍怀憾而不舍闭起的空洞眸子,她的心好痛,痛的马上要撕裂般。 片刻,她怀抱着他,仰首凝天,那眸中的寒光依然冷冽得叫人彻骨彻心…… 此刻开始,她仍是那个忘却之神,无情无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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