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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老师的运命 [文 / 白杨]

http://www.ruoyu.net 2008-4-7 10:18:00 授权:本站原创 阅读 次 字体【
    一

    巩老师二十多一点的样子,还是个大孩子,却有着非常人的成熟。她常年一身粗布衣服,仿佛没有换过式样,就那么两套衣服替换着穿。正是如花似玉的年龄,巩老师似乎沾染了前世的闲愁,又好像一个憋着打不开的花骨朵,脸色总是灰黄没有血色苦闷着的居多。

    她打老家才来到这个厂子。她的爸爸是厂里的木工。在重化工企业,木工显然不是什么重要工种。妈妈是农村妇女,在厂里副业科砖窑烧砖。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生活十分清苦。巩老师小名唤作青柳,她出生正当柳条泛青,应口起了个这样的名儿,妈妈亲昵地叫她柳儿。她三四岁的时候,爸爸来老家带妈妈走,把她暂时撇在老家,抱着两岁的弟弟走了。临走时,妈妈流着眼泪说,妮儿,好好和奶奶在家,我过会儿就来接你。年幼的柳儿舍不得妈妈,还是点点头,狠狠抿住就要咧开的嘴。没成想随着弟弟妹妹的出生,她被长久地忘记在家乡,好像她是一个没有爹娘的苦孩子。

    和奶奶住在一起有许多苦楚无处诉说。奶奶和爷爷的家是个大家庭,爷爷常年有病,是个有名的药罐子,对家里的生活根本没有精力过问,好像在对付着活一天算两晌。爸爸是老大,下面依次排开有两个妹妹两个弟弟,就是柳儿的姑姑和叔叔。最小的叔叔甚至还没有柳儿大。

    “恁爸爸自家过时光,不管咱都了。”奶奶经常这样说。奶奶絮絮叨叨蹒跚着小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柳儿知道,爸爸这个月早早把钱就寄回来了,只是到了月底,奶奶手头拮据,总要这样嘟囔几天,直到下一个月的钱寄到。

    因为这个缘故,爸爸妈妈没有把柳儿接回去。

    “接不接回去都得往家寄钱,不如让妮儿在老家,还好减轻这边的负担。”弟弟妹妹出生后,爸爸和妈妈商量。当然,这些话柳儿无从知晓。她幼小的心思里,装着农村的田园伙伴,根本想不到城里的光景。

    妈妈唉声叹气。妮儿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好比自己的心头肉和姐妹,真是心疼的难于割舍啊。妈妈看着嗷嗷待哺的下面的孩子,眼睛望着遥远的地方出神。妈妈这样的神情柳儿也无从知晓,但她心里明镜一样知道有一个娘在远远的疼自己。

    柳儿聪慧敏学,过目不忘。她很小的时候,听到歌谣什么的,一两遍就默记下来。加上口齿伶俐,很受奶奶喜欢。到了上学的时候,柳儿和姑姑、叔叔一同念书,家里的经济愈发触襟见肘,情况就有些微妙。

    好像到了二年级,奶奶的脾气愈显暴躁。柳儿和姑姑们下了学放下书包就得去割猪草,还要铡草喂家里唯一的壮劳力——头夫——一只健壮的黄牛。奶奶命苦啊。丈夫是一副病秧子样,两个女儿还小,儿子小的更不用提了。只有大儿子,远涉边疆,虽能接济一把,他那边也是一家人家。多年以后,奶奶年老体衰只能坐在日头下晒晒太阳的时候,和她的外孙、孙子提说起那一段遥远的时光,口中念念不忘大儿子的好。

    然而,那个时候,一家人的吃喝拉撒都要奶奶一人照顾,其难度可想而知。

    “你们现在生活在蜜罐子里你们知道不知道?”巩老师说。她照例讲课的过程中要发些生活的感慨。

    “你那时不是一样吗?都是新中国。”胆子大的乔舵敢接她的话。有几个在那里匿笑。

    “是呀是呀。”巩老师喃喃道:“都是新中国。”她的脸上浮起少有的红晕,缓缓说:“生长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可是,你们没经历过那段时光,回去问你们的爸爸妈妈,你们就相信了。”

    学生接话她并不着恼,敢和她说话的渐渐多起来。

    “你说的是三年自然灾害吧。”冯戈生硬地问。他的爷爷奶奶在那个可怕的年头同时浮肿死去,他的爸爸妈妈没少念叨,因此,他心里时常装着人把树皮都啃光了的凄惶景象。

    巩老师不回答。

    “你们现在有转笔刀,我们那会儿哪儿有啊。”她脸上又是愁云密布。“我连小刀都没有,削铅笔,用的是菜刀。”她想起奶奶切菜时看到染在菜上的铅渍,警告他们不许用菜刀削铅笔,他们只好改用镰刀。

    “菜刀?”冯戈说:“那不怕削着手啊。”

    乔舵粗生粗气打着嗓门讥笑道:“你懂个屁呀,菜刀才利呢,还不容易断铅。”言下之意他在家经常用菜刀削铅笔。

    巩老师说:“现在的铅笔质量也好多了。我那会儿用的铅笔,里面的铅,买回来就是一截一截的。”

    “那是摔的吧。”班长张林是个好学生,从来不和老师打别。现在,他这样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至少不是我摔的。”巩老师应声回答。谁也没想到巩老师回答的这样干脆这样快,一时都有些愣住了。

    上课既然经常这样,数学成绩当然好不到哪儿去。有家长不满意,反映给校长。校长于是某一天微服私访,悄悄坐在教室最后面听课。

    他既没和巩老师打招呼,甚至学生们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摸进来的。

    这天她既不讲新课,也不复习,而是让学生自习。这倒也没有什么,总比让校长抓住她上课时间和学生讲许多课外内容好吧。

    巩老师这样安排之后,就坐在讲台上专心致志看书。同学们乃展开书本,一片慵懒和嘈杂。数学不比语文,自习起来不大有好效果。巩老师就头也不抬道:“做第三单元习题。”

    冯戈哑着嗓子懒懒的问:“全做吗?”

    “嗯。”巩老师还是没有抬头。

    被晾在教室后面的校长始料不及,有些没有意思,以为巩老师发现了他的不轨行为,就秧秧的向讲台上的巩老师走去。

    那时很少有人穿皮鞋。西装革履只有在电影里见到。穿皮鞋如果再钉上后掌保护鞋跟,走路“咔咔咔咔”的的确神气。可是,校长穿的是一双蓝网鞋,走路悄无声息。这个瘦小的男人微笑着走向讲台,满心希望巩老师抬头望他一眼,那样,他就会点点头,自我解嘲说,巩老师,你继续。然后转身开溜。

    然而,巩老师是那样专心,根本不可能觉察走向她的幽灵一样的顶头上司。

    校长站在巩老师身侧,想着怎么和巩老师打开这个尴尬局面,犹豫间望到巩老师看的是一本远远厚于课本的书,就伸手拿了过来。巩老师突然眼前被撤掉目标,有些近视的眼睛一阵眩晕,以为是哪个大胆的学生敢开这样愚弄人的玩笑,正待发作,发现是校长。

    校长没有看巩老师始而发怒,继之惊恐的眼睛。他本待随便检视一下巩老师的备课,奖掖几句就离开的。但是,他手里的书,赫然就是高中物理课本。

    真是天不作美,合该巩老师倒霉。她竟然在上课的时候复习高考。

    巩老师十八岁初中方才毕业。爸爸把他接回来,本来是打算让她招工上班的。可是,巩老师不要作工人。她的年纪已经不好再去读高中,不作工人做什么?

    她立志要上大学,作国家干部吃公粮。可是,一天高中也没有念过,怎么考啊。巩老师坚定地说要自己学。爸爸妈妈真的心疼这个没有和他们享一天福的妮儿。妮儿有这个志气,当然支持。爸爸知道,每当妮儿作业本或者铅笔用完了,找奶奶要钱买的时候,都要招来半天的数落。因为这个原因,妮儿的学业受到影响。要是妮儿和自己生活在一起,怎么会受这窝囊气呢。妮儿的弟弟,不是正在县里读高中呢吗!每次爸爸回家探亲,妮儿都要和他哭诉。妮儿要爸爸把自己带走。爸爸怕奶奶多心,没有答应。妮儿哭着说,这样咋着上学啊,不如放羊喂猪去。爸爸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听话的妮儿。

    柳儿自小聪明乖巧,学习一直名列前茅。这对爸爸妈妈是莫大的安慰。爸爸妈妈常拿她这个姐姐教育对她还十分生疏的弟弟妹妹。

    可是,柳儿三年级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怎么也治不好。柳儿不得不辍学在家休养。最后,病因也没有查明,就这样拖下来了。用巩老师自己的话说,刚开始是肚里有虫,总也打不干净。后来好像血液有问题,到医院就是抽血化验,自己也总是有气无力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精神大不如前。

    她稀稀拉拉辍学了三四年,功课耽误了不少。到十八岁才初中毕业。

    她的爸爸本来只是个木工,在厂里干着最没有头脸的活。妈妈又是没有一点文化的家属,只配到山上挖土烧砖。为了孩子,一生自立不求人的爸爸找到有同乡关系而从未求过的厂长,请求关照一下他的孩子。厂长把青柳安排在厂子弟学校教书,当时校长就不情愿,说一个初中生怎么能教书呢!厂长还打圆场说,初中教小学,试试看吧。

    这下可好,叫校长拿到把柄了。

    那一会儿,班里的空气都要窒息了。

    出乎所有同学以及校长的意料,巩老师勇敢地站了起来,望住校长道:“我就是要考大学。”校长才不管你小女子是不是很有骨气、很有志气,是不是应该奖励……校长就是校长,管学生学、老师教的校长!

    校长由是说巩老师不安心教书。校长的理由是,底子薄不怕,怕就怕不上心。我们学校不都是科班出身,那不可能也不现实,但是大家都很努力敬业呀。

    巩老师愈加孤僻不合群,每天除去上课总是独来独往。她那一身粗布衣服已经洗的泛白,显出疲惫憔悴的颜色,愈加陈旧落时了。

    这一年,巩老师高考再次落榜。听老师们窃窃私语:“分数还差不少呢。”

    高考如同神话,谁不想金榜题名?整个学校,本科生凤毛麟角。教小学的老师,给机会都会兴高采烈去上。一门心思努力拚搏发誓考取的,怕只有巩老师一人。

    再后来,巩老师终于没有考取大学,没能实现龙门一跃就消失了。没有谁知道她的踪迹,直到现在。

    究竟会有一种怎样的运命安排给她呢。

    二

    正当我埋案赶一份紧急材料的时候,电话急遽地响起来,似乎故意要把正在脑海里跳荡的文思赶跑。

    “喂,你好。”尽管心里老大不情愿,我还是保持着职业的礼貌。

    “我是北京这边的。”电话里一个好听的女声。

    “北京的?”我疑惑地问。

    “你是不是安阳?”对方很有耐性,语速适中,不温不火。

    昨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我小学同学,让我猜来猜去费了好大周章,还被指责忘本,连最亲密的儿时伙伴都不记得,弄的我头上冒汗好不尴尬。最后这位老兄在电话里笑作一团,旁边还有几个伴笑的一起嘻嘻哈哈,我才听出来原来是单位几个要好朋友换了声口和我开玩笑。我生气怪他们玩笑过火了。他们嬉皮笑脸道:“谁叫今天愚人节嘛。”

    得,愚人节!心里生气也不能说什么了。

    今天,听到这样电话,我虽然心有余悸,警惕性还是马上占据上峰。

    “我不是安阳。我是国务院。”

    “国务院?”这下轮到对方吃惊了。

    “对,国务院国家安全局。”我进一步发挥。

    “国家安全局?”对方的吃惊显然不小。我开始窃笑。小子,叫你们敢再和我开玩笑!

    “你是不是白杨啊。”对方这样单刀直入,反而让我乱了方寸。白杨是我小学时的名字,早已废弃多年。

    “你是——?”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是王冬梅呀。”

    “你好你好,王冬梅。”我的大脑这一刻灵光的很,立即以每秒一千亿的速度搜索,找出沉积在脑沟里的这位小学同学来。

    “白杨,你还是那么逗。”她说,笑吟吟的。

    “是吗?”我无可无不可地问,心想,我有什么逗的。

    “是呀,你没有变,还是那样幽默。”

    “幽默?”

    “是呀。我记得你的作文每次都被王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

    “啊啊——你怎么找到我的?”我转移话题。

    “问啊。我先打到河南省,省里告诉我在安阳,安阳告诉我你现在的单位,没想到一下就找到你了。”王冬梅的喜悦溢于言表。

    我想起冯戈开我俩金子和银子配对的玩笑,心里喜喜的,问:“你还记得冯戈吗?”

    “我能找到你就不错了,哪有时间找更多的人。”她这样说,让我感觉一丝暧昧。可是,我的心里暖洋洋的,比喝了蜜水还甜。

    王冬梅小学毕业转学,到现在一晃十多年,难得她还记得我。

    我们的交往由此开始。

    原来,王冬梅大学毕业留在北京,在国务院发改委工作。正而八百吃皇粮的。一段时间之后,她竟然谋得一个下放锻炼的机会来到安阳,和我吃一个锅里的饭菜。当然我做饭的机会要多的多。这个没良心的主,我怎么看走眼了。她从来都是吃完走人,还顺手牵羊连吃带拿,好在我认定她拿走的没有带来的快乐多。

    但是,我们谈论最多的还是童年趣事。

    “你知道吗?”她用力捶了我肩膀一拳,道:“我见过巩老师。”

    “巩老师?好像咱们小学没毕业她就走了。你在哪儿见过她?”

    “在我转学的那所学校。”王冬梅说。

    “快讲讲。”我迫不及待地说。

    王冬梅略一停顿,理理思绪,开始遥远的叙述。

    “我转学的那所学校也是一所子弟学校,小学、初中、高中一条龙。我当时转学,不是因为咱们学校不好,是因为我爸妈调到那儿去工作。不过,那所学校学习空气挺浓的,校风也挺正的。

    我刚到那儿,满眼陌生,挺孤独的,就想咱班同学,想回去。正当我难受的要哭的时候,巩老师找到了我。原来,巩老师来这儿了呀!我别提有多高兴了。巩老师非常关心我,大概她也把我当成亲人了吧。巩老师在那儿教小学一年级数学,脸色红润许多。其实,巩老师才真正举目无亲,我至少还有爸爸妈妈,巩老师是一个人在那儿。她住教工宿舍。

    巩老师在咱们学校待不下去,咱厂厂长和那个厂的厂长是同学,两个厂子都隶属于化工燃料部。巩老师还是边教书、边自学。她虽然没有上过高中,可是高中课程她已经全部自学了一遍。因为年龄原因,她已经不能作为社会青年参加高考了。但是,巩老师矢志不移,接着参加**高招。真是天不作美,巩老师命运多舛啊。连着参加两年**高招,巩老师每次都名落孙山。有一次竟然以3分之差落榜。

    连续多年的失利对巩老师的打击很大。尽管那里的老师领导非常关心爱护她,给她多方支持和帮助,但是,巩老师最后还是提出不在学校教书了。

    她主动提出下车间倒班。巩老师觉得自己只是个初中生,还是当工人牢靠。

    很快传来巩老师恋爱的消息。我那时正在备考高中,学习相当紧张。我的目标是考取县二中。你还记得吧,县二中是省重点,录取分数很高。

    一天下晚自习,天已经黑透了。尽管青海的夏天要长一些,晚上八点多天才慢慢黑下来。夜里还是有点儿凉。“早穿棉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是咱们那儿的特点嘛。那天晚上起风了,格外显得冷。月亮在夜空中朦朦胧胧的,美的冷艳。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路边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那样亲密。我就觉得这俩不是好人,赶紧往前走。可是,那个女的叫住我。原来是巩老师。我扑通扑通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巩老师问我是不是要考高中了,问我复习的咋样了,有没有信心考上县二中,巩老师要我一定要努力学习,一定要考上县二中,然后考北大,清华也行。巩老师和我说了很多话,把她男朋友晾在一边。他男朋友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几次催她走。巩老师不理她男朋友,一个劲地问我。我现在才理解她是在为自己永远失落的高中梦惋惜,在为我就要上高中而高兴啊。巩老师固执地认为,她高考屡次失利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没有上过高中。因为这样认为,她一次也没有回过老家,不去看望她年事已高的奶奶。”

    我一直静静听着,看着已经忘情的王冬梅姣好的面容。我没有打断她,不是我不忍心。她讲的这一段历史我一无所知,对我充满禁书般的诱惑。巩老师在我们的童年时代,是一个酸涩的记忆。同时,我也惊喜地发现,这么多年不见,王冬梅已经从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真的是秀色可餐了。

    “巩老师误会她奶奶了。”我终于忍不住打断王冬梅说:“她奶奶不是对她不好,她的两个叔叔也没有上高中,大叔还在老家当农民,小叔被东北来招工的招走才有了份城里的工作,他的姑姑嫁在邻村,早就是地道的村妇了。”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让王冬梅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心说:“怎么了?我说错了吗?”我想,这些,我还是知道的。

    “你还是满通情达理的嘛。我还以为你没心没肺呢。”王冬梅说完,乜斜了我一眼。那眼光,简直有勾魂摄魄的力量。

    “怎么这样说?”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就装吧啊你。”王冬梅说。

    我的脸莫名其妙有些发热起来。

    “巩老师不光记恨她奶奶,连她的父母她也很少回去看。”王冬梅看着我说:“我要是巩老师也会这样做。”语气坚定,带着恶毒的余音,令我不寒而栗。

    “接着讲。”我假装轻描淡写。

    “巩老师和我说了好一阵子话才放我走。我走了没几步,巩老师反拉住正在拉扯她走的男朋友,说天这么黑,咱们送送这个小姑娘。她男朋友再也无法忍受,发狠说了一句什么,撇下巩老师自己转身走了。巩老师没理他,陪我一直到我家楼下。

    回到家,妈妈问我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就把遇到巩老师的事和妈妈说了。妈妈听说,长叹一声,没有言语,只催我赶紧把宵夜吃了洗脸漱口准备睡觉。我顺口说巩老师可能和她男朋友生气了。

    妈妈说,造孽呀,好好一个上进的闺女,和小流氓混在一起,真是鲜花插在狗屎上。

    我就问我妈,究竟咋回事啊。”

    “就是,究竟咋回事啊。狗屎比牛粪差远了。”

    “我妈说,小孩子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乱问。”王冬梅狡黠地笑了笑。

    “你笑啥?接着讲啊。”我拉过她的手,在掌心摩挲着。

    “小孩子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乱问。”王冬梅复述了一遍。

    “好啊你,竟敢耍我。”我把双手放在口边哈欠,作势要去咯吱她。我记得,她最怕咯吱了。

    “别,别,别。”王冬梅害怕了,连忙讨饶。看来,“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真是让先人说死了。

    “快讲。”我以胜利将军的姿势下命令道。

    “我妈没告诉我啊,怎么给你讲。”

    “那我就不管了。今天你就是编,也得给我个结果。”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嗲声嗲气地说:“你不管谁管啊,要不?你找我干嘛?”原来,王冬梅的手机响了……

    王冬梅挂断手机后,摸摸我的脸说:“不和你闹了,我有急事,先走了。”

    我纵然依依不舍,还是知道当差不自由,自由不当差的道理的。

    于是,我把她拉过来。我们吻别。

    三

    这个俨然金领丽人的现代女性,多年来埋头读书,荒废了感情生活。但是,如果说她的情感世界一片空白,怕是没谁相信。何况,她并不是严肃正统不关风月的刻板女子。但是,和她接吻没有想象的那样缠绵甜蜜。那天,我们只是碰碰嘴唇,这已经是最最亲密的接触了。

    接下来王冬梅象乒乓球一样在安阳与北京间弹来弹去,不得稍息。不过,我们既然拉开爱的序曲,往后的排演自然顺理成章。好比春天的小草,熬过严冬,在一场春雨中睁开眼睛,就会在阳光雨露中茁壮成长。

    在我一人独处的时候,常常想起巩老师,想起她们这一代人的运命。她们出生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有着朦胧灰暗饥饿的发蒙记忆,冥冥中印象以后生活。当她们背起书包,刚刚推开现代教育的大门,迈进一只脚在门槛里,大串联开始了,学生大面积停课。尽管巩老师在农村,受到的冲击要小的多,接下来的罢课和上山下乡着实让她们在广阔天地驰骋了一把。即使不是这个原因,巩老师连续不见好转的疾病,也会把任何人的美梦变成肥皂泡沫。而疾病的由来,谁能说和当时的生存环境以及经济条件没有关系?

    我非常理解巩老师要求到生产一线倒班的心情。既然高考的龙门遥不可及,就重新选择另外一种生命方式。这未尝不是明智的选择。然而,我的猜测显然过于简单幼稚了。正如张贤亮在《肖尔布拉克》中借那位司机的口,以汽车打比方:一辆汽车经历是否丰富,不看它的出厂日期,而看它的行驶里程和线路。一个人也是这样,他的阅历见识,不与年龄成绝对正比。巩老师历经坎坷磨难,她的选择出于什么考虑呢?

    王冬梅显得更加忙碌。我们偶尔见面,只能说上几句关心的话。时间再长一些,我们隐秘地亲热阻碍了类似巩老师这样话题的提及。

    冯戈突然出现了。这家伙退伍后转战大江南北,和几个战友做生意发了财,现在是南方经济开发公司的总经理。他到安阳谈一笔钢材生意,在市报上看到我的一篇回忆文章,引发共鸣和怀疑,顺藤摸瓜找到我时,第一句话就是:“我猜的没错吧,改了姓名也逃不过我的法眼。”喜悦心情和自信态度溢于言表。

    我约我在全市最豪奢的帝华金商都闲话。“我没叫更多的人。”他说。

    “得了,别显摆了。”我建议到我的寒舍叙叙旧。“这样安生。”我补充说。

    他答应了。同时叮嘱我:“就咱俩。既然是叙旧,还是咱俩最好。”

    他鄙夷道:“叫那些俗人干啥?惹你烦?”他大大咧咧的,隐含逼仄的气势。“你是个雅人。哎,你信不信?我也是个雅人呢。这么多年,清是让这世道埋没了。”

    “可惜了你冯总,还是先满足物质生活才能更好照顾精神生活。”我不失时机恭维他。

    他没有拒绝我的称呼,大手一挥道:“物质算个球,我早腻歪了。”

    “冯总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们温饱问题都没解决,整天还要为生计奔波啊。”

    这样寒暄着明争暗斗了一会儿,回到我的蜗居。寒暄间我把在街上买的肉食果蔬摆上,启开北京二锅头(这可是王冬梅带来的地道货),给我俩斟上,话题就转入童年生活了。

    “你还记得那个叫王冬梅的小女生吗?”

    我暗吃一惊,没想到这家伙这样开宗明义。但是,我丝毫不怀疑他肯定不会知道我正和王冬梅热恋中。我不想告诉他。如果他有幸正巧撞在我们婚礼上,让他闪掉**跌下眼镜不是一道风景吗。

    “你还记得呀?我早忘了。”我含糊其辞,心里暗暗发笑。

    “那个小女声,我早看出来对你有意思,整天把钢笔灌的慢慢的,到学校就挤钢笔水给你。”

    “哈哈,是吗?难得你还记得这样清楚。”

    “怎么不记得?”

    “记得也是你胡思乱想,教给我男女之事不说了,小学生哪知道什么好不好的。”

    “这你就外行了,人的性发育在母体中就开始了。”

    “行了行了,不谈这个。你还记得巩老师吗?”再不打住,他的金口不知还会跳出什么高论来。

    “巩老师,太记得了,我还和她打过交道呢。”

    “啥?”轮到我吃惊了。本想用一个冷僻话题拦拦他正健的谈锋,没成想这家伙无所不知。

    “我听说巩老师后来不当老师当工人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把书签直接放在这一页,省得他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这个好像是的。”

    “什么好像是的,你说说为啥?”

    “我不大清楚。”他终于放慢了语速。

    我们碰杯。

    我接着问:“那你知道什么?”

    “别谝这个话题了,伤心。”

    这越发勾引了我的兴趣。

    “巩老师当工人不久就谈了个男朋友对吧。”

    “是的,是的。”

    “那你说说。”

    他正视我一眼(天,这是我们见面他第一次黑眼珠正对着我),无奈地说:“你怎么这么关心巩老师?”

    “我谁都关心,今天先说巩老师。”

    “今天不说不行吗?”

    “不行。”

    “其实,我没怎么直接和巩老师打交道。我认识她当年的男朋友。那时,我初中毕业当兵以前,在社会上混了两年,结交了许多豪杰。你知道的,我好交朋友。那些当年所谓的豪杰,多数是无业游民、地痞无赖,少数是象我这样的社会青年。”冯戈的缓慢叙述,使他完全换了个人一样。我喜欢这样的冯戈,这才是我当年的伙伴。

    “和巩老师谈朋友那个人叫刀疤。他的真名叫啥我真的不知道,巩老师大概也不知道他叫刀疤。他身上的确有刀疤,是斗殴留下的。但不在脸上,一般人不知道。他的刀疤在肚皮上,趴了一条蜈蚣一样。这家伙真不是东西,简直坏透了。他把巩老师的肚子弄大了,完全不负责任。巩老师问他咋办?他说打掉。巩老师叫他陪着去,他死活不答应。最后还是我陪巩老师去的。我小青年一个,冒充巩老师的对象医生也不会相信。我就冒充她弟弟。巩老师后来真的把我当弟弟待。哎,刀疤要是去,巩老师还和他处。他不去,巩老师和他一刀两断。他后来纠缠巩老师,巩老师说什么也不答应继续和他处。他这么不仗义,我们也没人同情他。”

    “巩老师就这样和他黄了?”

    “巩老师流产大出血,差点把命搭上。”冯戈说,言语之间飘散淡淡哀伤。“巩老师昏迷了一整天,醒来没有一个亲人在身旁,你说她的心是不是瓦凉瓦凉的。可是,她一滴眼泪也没掉,反而出奇地平静。她不叫告诉爸爸妈妈,没出嫁的闺女,生出这种事儿来,是很丢人的。”

    “刀疤还没来看她吗?”我问。

    “要不怎么说他不是个东西呢。后来,就是我转业以后,他要和我一道做生意,我说什么也不答应。”

    “他就一直在社会上漂着?”

    “唉!”冯戈没有回答我的问话,道:“等到巩老师出院了,这小子才良心发现,要和巩老师和好,你说巩老师能答应吗?啊?”冯戈问我。

    我只能回答:“当然不能答应。”

    “可巩老师答应了。”

    “啊?”我的**差点掉出来。

    这时,门“笃笃笃”响起来。

    我们同时向门望去。

    “哪个没眼色的现在敲门。”我心想。我当然不会把愚人节的恶作剧放在心上,但我一般晚上不会客的习惯他们也不是不知道。这个时间敲门,一定没什么好事儿。

    刚拉开门,就见王冬梅身旁放着一个大包,嚷嚷道:“干嘛呢不快点儿开门。”头就向里张了张。

    我赶紧拉展门,把王冬梅让进来,随手拎起那个大包。

    “噢,有客人啊。”王冬梅身着一袭紫罗兰套裙,衬托得她的身材越发修长。黑亮的头发瀑布一样从肩头泻下来,典型的职业女性打扮,那样的青春靓丽,光彩照人。

    冯戈早看呆了,直直地站起来,脸上的皮肉抽搐着,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应对。

    这家伙一定没有认出王冬梅来。我都怀疑他这么多年走南闯北怎么混的,他应该是经历大风大浪的啊,何至于此呢!

    “这是我女朋友。”我招呼冯戈坐,然后向王冬梅随便道:“我小学同学,冯戈。”同时闪闪眼睛。

    后来,王冬梅告诉我,她一进门进认出冯戈来了。这家伙虽然发福,可是那尖嘴猴腮的原形无法掩饰。

    王冬梅款款落座,优雅地朝冯戈颔首,算是招呼,道:“你们在聊什么?不介意我听听吧。”政府人员就是厉害,明明自己作出决定,偏要打对方口中得到肯定回答。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吧。

    “不介意不介意。”冯戈赶紧回答。然后转头问我:“咱们谝到哪儿了?”

    “巩老师答应刀疤和好的要求了。”

    “噢,对对对,巩老师答应刀疤和好的要求了……这让我们所有人都无法理解。有人说,刀疤在巩老师面前痛哭流涕,又是赌咒又是发誓,又是下跪又是痛哭,又是撞头又是扇自己耳光,反正软缠硬磨……”

    “就这巩老师就答应了?”我真替巩老师不值。

    “刀疤这样做远远打动不了巩老师。他在巩老师门口跪了一天一夜巩老师门都没开。听说这家伙最后带了一把刀,巩老师再不答应就当面自尽……巩老师心软了。”

    “这样说,他要能改过自新也还不算坏事。”我说。

    “不。”王冬梅突然开口参加我们童年回忆,让冯戈很是惊讶。

    “刀疤最初和巩老师谈朋友的时候采用的就是不正当手段。”我和冯戈都没有打断她。“巩老师有一天下夜班,碰见几个小流氓拦住她,欲行无礼。那段时间,经常发生抢劫杀人**案,巩老师吓坏了。这要发生点儿什么,以后可怎么见人啊。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王冬梅突然停住了,好像替那个时代悲哀。那个时代啊,多少无辜少女,被逼走上绝路。又像在为巩老师惋惜,谁处在她那样境地,也会身不由己。

    “正在这危急时刻,一旁闪出一个青年,二话没说就和那几个小流氓打起来。这青年身手很利索,三拳两脚就把那几个小流氓打跑了。”王冬梅讲这段侠义故事,和她的身份颇为不符。

    “那青年是谁?”我懵懂地问。

    “刀疤。你别以为他是个侠客,英雄救美。整个事件是他一手策划的。你说,还有比这更卑鄙无耻的人吗。”

    “你是谁?”冯戈紧张地问。

    “我是白杨的女朋友啊。这些事,我是听他说的。”王冬梅看着我道;“是不是啊?”

    “是。”我只能这样说。她讲的故事,不仅冯戈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啊。

    “那,你讲讲巩老师和刀疤和好之后的故事。”我故意将王冬梅一军。

    “你没讲给我听过啊。”王冬梅把皮球立即踢还给我。

    我转向冯戈:“还是你讲吧。”

    冯戈已经蒙了。道:“以后也没什么故事了。”

    “怎么会没有,他们不是和好了吗?”王冬梅帮我问。

    “刀疤对巩老师不好,却满讲哥们情义,傻的可怜可气复可悲。”冯戈道:“他的几个兄弟被仇家逼在死胡同,对方老大拿着三棱刮刀要放他们的血。刀疤赶到,冲对方说,让我来。对方老大以为他要帮自己,就把刀递过去。刀疤接刀在手,没有含糊就刺进对方老大肚子。他的兄弟们见老大诈成,一拥而上,把对方老大捅成了血窟窿,当场毙命。刀疤这一刀拿捏着分寸,不至于取对方性命,手下弟兄们乱来,可惹下了滔天大祸,一个个被抓进局子,死刑十年二十年谁也跑不了。”冯戈一口气讲了这么多,气都有点儿喘不匀了。我汗毛开张,想来他也是激动的。

    “后来,刀疤一人承担,说那些刀子都是自己捅的,与旁人无干。”冯戈说。

    “因此他的兄弟们共同孝敬他的老娘,想起刀疤就哭。”王冬梅突然幽幽地说。

    “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谁?”冯戈跳起来。

    “我又没有拿刀,你怕什么?”王冬梅说。

    “你一定知道。你是——?”

    “我是王冬梅啊。”王冬梅说。

    巩老师的恋爱到此结束。我和王冬梅的爱情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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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雨编辑 zenghui 关于本文的看法:
  作者通过自己和同学的回忆描写了一个有着悲惨命运的女人----巩老师,巩老师是那个物质困乏时代女性的一个缩影,姐妹兄弟多,家庭贫困,要改变命运就得自己奋斗,可成功的人又少而又少,等待她们的是命运的多劫。那个时代虽已远去,但留给后代人对于生活的思索和启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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