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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了腿的云 [文 / 五道水] 县城南边有一旧名万人坑的地方，旧时被刑死的人的尸骨都堆积于此，因而得名。一条铁路横贯而过，火车没被多年的亡灵缠住轮子，呼啦啦地飞驰向前。夜里，一片阴森，让人惧怕。顺铁路往东，一条小巷往民居中间深入。时常会有一些聋哑儿童越过一道铁门，跑到小巷里玩耍。铁门里是一所聋哑学校。聋哑学校上方，有一所中学。中学的宿舍是有就工厂的两排车间改造而成的，男生一排，女生一排，一道墙从中间分隔开来。铁路上火车所带来的声响，时常会打破校园的宁静。尤其是在夜里，火车一声长长的笛响，把人从梦中惊醒，随后，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又让人难以再次入睡。
十二岁时，我住进了车间改造成的宿舍里。阴暗，潮湿。十四个床铺，便有十四个人，也有十四个煤油炉。一放学，十四个煤油炉同时燃起，一阵浓浓的味道顿时升起，熏得人难受。接着，炒菜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炒完菜，吹熄炉子，冒出一股浓浓的烟，直把人眼逼出了泪。 进校第一天，送走了父母。呆呆的坐在床上。天黑下来时，我躺在床上睡着了，还在梦里回了一次家。醒来，已是夜里，所有的灯都已灭。突然听到火车的一声嘶吼，害怕得抓住被窝，被角已是湿润的。 军训，妈妈来看我。妈妈要看我上训练场了才离开，而我，却一定要送走妈妈才上训练场。最后，我送走了妈妈。 那些城里的孩子在训练场上都是那么的得体和大方，而我，却怯懦懦的。害怕妈妈看到我的窘相后会心焦。 除了到菜场买菜，我是不出校门的。平时只在校园里转悠。黄昏，教师宿舍里总会传出一阵阵凄凄怨怨的二胡声，很害怕那种悲凄，却又爱上了听那声音。我不知拉二胡的老师是怎么了，而我，是想家了。 下了晚自习，全都回到了宿舍。躺在被窝里听高年级的云里雾里地说，校外那条小路是如何抢人，怎样打架、砍人，又还说学校里哪间屋子闹鬼。突然，熄了灯。大家一片尖叫。我也吓得钻进被子里。 最令我害怕的，不是校外小路上的打架杀人，也不是校园里闹鬼，而是那年长严厉的女班主任。对她的恐惧，是全班性的，也可能是全校性的。我们经常在晚自习的前一分钟才得以放学。饭也吃不上，径直奔向上自习的教室去。她留下我们，是教育我们。而教育往往变成教训。训着训着，她会流下眼泪，苦口婆心的样子。我们一群小小的孩子，面对这一切，手足无措，便跟着她一起哭，即使不情愿，也要埋下头，拿手用力地揉眼睛，非要挤出些眼泪。一个人的哭变成了全班的哭。 上街，也要提防着，怕被班主任碰见，免得落下个不认真学习到处闲逛的罪名。上课，无论是哪门课，我们都规规矩矩坐着，总害怕她的突然袭击会把我们逮个正着。而又是由于这种害怕，我很少认真地听过课，注意力全在防卫了。 怕什么，却来什么。班主任又在教训作业做错的人，我埋着头祈祷，不要点到我的名字，而正在祈祷之时，我清楚地听到老师叫我的名字。坐在窗边的我慢慢站起身，余光却看到窗外有熟悉的身影。是爸爸站在窗外。在老师的训斥声中，我的泪止不住地流，一点也不敢往外看。我的不争气竟然让辛苦赶来的爸爸看见了。出了教室，我拉着爸爸不住地哭，爸爸也哭。一对父子哭着向宿舍走去。 初一终于结束了。暗自庆幸捱过了一年，却，担心接下来的两年。 初中的后两年，我在校外租了房住。离开了那个潮湿阴暗的宿舍，用的炊具依然是那只煤油炉。直到初三才换成煤球炉，已是觉得很高档了。熬过了第一年，后面的两年，再苦，却也没有初一时的那种紧张。中考一过，成绩不坏，我升入了高中。 我到了另一所中学上高中。此时，妹妹也到城里来上初中。她上初中的学校，正是我过了三年苦日子的地方。我在庆幸自己的解脱，也担忧妹妹的陷入。我在城北，妹妹在城南。妹妹又住进了那排车间改成的宿舍里，接受潮湿阴暗的考验。过了一学期，决定，兄妹住在一块。于是我们自爱靠城南的地方租了房子。我和妹妹住在了一起。妹妹每天吃着我做的菜，念叨着，我上初一时，她到我宿舍里吃我煮的萝卜洋芋，真香。然而，那时的她哪里知道，我对那道菜早已没有味觉了。 这段时间，我迷上了踢球。有空便和同学疯踢，球技却奇臭无比。练了一年多，成绩下降了，球技却不见长。毅然决定，弃球从学。然而，才安静了一学期不到，我又迷上了打篮球。已是高三，却不顾一切。放了学就和那帮嗜球如命的同学在球场上疯闹。虽然玩得很疯，心里却总是担心学习。提心吊胆，偷偷摸摸地打球。打完，又后悔起来，于是疯扑一阵学习，不久，又打起球来。成绩时上时下，漂浮不定。到了高三下学期。我不敢再碰球，一心扑在学习上。忙碌又充实。 我和妹妹几乎一年换一处租住地。并且是慢慢向城北靠近。最后一次换房是在我们都要毕业的那年。这次，我们住到了城北。妹妹每天都要走很长的路去学校，她却不怨言，完全是为了我复习高考。妹妹同样在一位严厉的女班主任手下学习了三年。每日都在惶恐与紧张之中度过，每天下午都要很晚才能回来，看她一脸的无奈与焦虑，我的心真感到一阵疼痛。 两兄妹也有闹矛盾的时候。一切起于我的疏忽，与妹妹的急躁。我每日都会把饭菜准备好，等她回来。然而，一天，我只顾与同学讨论题目而忘了做饭。妹妹回来就闹开了。越闹越火。还砸了东西。争吵直到房东闻讯而来才停止。吵闹过后，又恢复了平静与和气。 夜里，我熬夜。妹妹耍赖地要坐在自己的床上看书。每每这样，不过半小时，便倒头大睡。听得里屋没有动静，进去一望，叹叹气，只得给她盖上被子。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飞快。一切都来得自然而然。我高考，妹妹中考。最后，我上了远方的大学，妹妹升入了我上过的高中。 我在远方收到妹妹的信。哥哥，以前和你在一起，吃饭时砂子总是被你吃到。而现在，我却要一个人吃砂子。 我的眼角有些湿了。 少年时光是一朵长了腿的云。跑得飞快，又总让人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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