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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飞的 [文 / stephen2046] 春温秋肃,梅调鹤老,岁月带走故事,留下记忆。所有人都希望可以自行选择记住或是忘掉某些事情,但总是事与愿违。把它们写下来的确可以记得更久,可忘怀呢?此刻我迷茫地盯着显示器,不知该如何开始这个故事,脑中依然是他忧郁的眼神和女人般轻柔的声音:“你应该飞的……”
我叫V,过了今天就32了,一杯Martell Noblige,看着王家卫的《2046》,独自等候午夜的钟声。但愿CC走的时候也将我的生日一起带走,那样我就不会察觉年华老去,也不会如此伤感地憧憬烛光晚餐。 CC是我的室友,我们之间有着不寻常的关系,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我们是如何开始的,那是十三个月前的事。 开始 电视开着,CC半躺在沙发上,抱着一本《挪威的森林》睡着了,卷卷的睫毛楚楚可怜。我轻轻抽掉她怀里的书,暴露出一条深深的乳沟,怦然心动,一种强烈的欲望顿时熊熊燃烧。 从五岁起,我便感到它的存在,像一颗我行我素的流星,匿影藏形,只偶尔在不经意间突然打破平静,耀眼的强光令人难以抗拒,蠢蠢欲动。好在流星总是转瞬即逝,无法颠覆昼夜的自然法则。然而多年来它一直确凿地存在着。虽然天空没有留下痕迹,但它已无数次地飞过,在困惑与挣扎中把莫大的羞耻带给我,纠缠不休。 我强迫自己的视线离开CC,转过脸又怅然若失。我该叫醒她却又无动于衷,反而更怕她醒来,从我眼前消失。悄悄凑近她恬静的脸,用鼻尖感受她呼出的温暖气流,像微风拂过水面般轻细而飞快地吻一下那张热烈的红唇,一种奇特的快感电涌全身,双颊火辣辣的烫,心乱如麻。CC继续酣睡,好似婴儿。我忐忑地把手伸进睡衣,撑起领口,看到两粒粉红的乳头,尖尖地耸立着,乳晕的颜色好看极了,鲜艳娇嫩如玫瑰花蕾,指腹轻触那些小突刺,阵阵酥麻,爱不释手。 雪白的身体光滑的长腿,年轻真好,20岁的我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我太过陶醉,不能自已,终于弄醒了她。她抱紧膝盖蜷缩在沙发一角,我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她用书狠狠打我的头,然后跑回房里锁上拒绝的门,从我眼前消失了,把懊悔和羞惭留给我。 它最终还是诱我越过了雷池,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这是我的宿命,我早就知道。 我不敢面对CC,害怕她犀利的眼神,第二天故意加班到很晚才惴惴不安地回家。屋里一片漆黑,那扇门依然紧闭,侥幸而又失落。洗澡时,门缝射来的光好象少了一半,却又寻不见人,躺回浴缸便开始心猿意马,猜疑种种。我尽量相信那是错觉,但我希望那是CC,一丝窃喜油然而生。 半梦半醒中,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黑影,吓得失声,没有摸到开关反打翻了台灯。 “V,是我……” 惊魂已定,眼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远处金茂大厦的灯光,总算看清了那个清瘦的身影,轮廓分明。是她,赤裸着,矗立在我的床前。 CC走过来,钻进被子,张开双臂上下抚摸我,解开我的睡衣,亲吻我的乳房、脖子和嘴唇,呼吸交融,两个不能结合的身体互相慰藉,我的的脸上淌着别人的泪水。 “V,你能爱我吗?V,男人不能给我的,你能给我吗?V……” 拥抱着CC感觉真好,她柔软而温热,20岁的我,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CC 此前的两个月,CC把我当作亲爱的姐姐、亲密的知己、唯一的朋友,无话不说。她会搂住我的脖子大叫今天应聘看见了超级帅哥;会准时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喊道某韩剧开始了;会神秘地把我拉进她的卧室邀请我欣赏她新买的内衣,甚至谈自己的初夜……但当这些快乐细节没有足够的条件发生时,她就常常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盯着任意一个方向发呆,喃喃重复着一个词:Water wedding。直觉告诉我,CC总有一些事不曾告诉过我,因为她想忘掉,更不希望别人记住。 我喜欢CC,从第一眼开始。她被一团冷空气包裹着推门进来,像只北极熊——白帽子、白口罩、白围巾、白羽绒服、白手套、白裤子、白球鞋,绝对的理想主义者! 她拉下口罩怯怯地说:“对不起,我感冒了。” 我抬头凝视着这只可怜的小动物,一下就喜欢上了。 “我想找一套两室一厅,全配。我不要一个人住,最好有个女的合租,你们这有吗?” 经纪人到后面找文件去了,留下我在客厅里等,于是有了这场误会。然而这样的房子我就有一套,正中下怀。 CC喜欢我,因为我说,只要交房租,她可以在这里住一辈子,她欢天喜地样子就像无家可归的孤儿。我把小卧室给了她,只收她五百元每月,她抱住我又跳又叫,要把新买的蕾丝文胸送给我。 那时,她对我说,中专毕业出来找工作,一个人会害怕。我说,我不能生育,没男人要。她立刻就哭了,同情地看着我,摸我并没湿过的眼睑,反而要给我擦掉不存在的眼泪。她说,没有男人不要紧,才30岁就拥有自己的房子和一份好工作已经很值得羡慕了。我没有告诉她,这些都是男人给的。 阿K 29岁生日那天,我要求阿K请一天假陪我,但他似乎早把我的生日遗忘在了石器时代。我常想,要忘记一件你关心的事——比如恋人的生日——是多么困难,而他如此轻易就办到了,让人郁闷。我摔下话筒,倒在床上生闷气。 在如今这个时代,阿K和我算是十分中规中矩的恋人了,七年中只偶尔**,从未同居,因为我坚持,即使思念甚至猜忌,也不能动摇。我的理想是:30岁结婚,29岁这年可以试婚。所以那天,我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带给阿K,我们将会迎来一个崭新的开始,可他竟忘了我的生日,我想他没机会了。 喜出望外的是阿K在一小时后敲开了我失落的门,他大概记起来了。 从车墩到南京路的距离在这天显得格外短促,小说里、银幕上那无数浪漫故事从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阿K和我就像两个合不来的巡警,不因“志同”,只为任务而“道合”,匆匆穿梭,不顾风景。他的话一如既往的少,对于我的生日更是绝口不提,看来我错了。 “回去吧,”我说,“我累了。” 他这才转过脸认真地看着我,前所未有的认真,那种不知是愤慨还是兴喜的眼神让人捉摸不定。他忽然拉紧我的手一口气跑到外滩,在江边买了一大束红玫瑰,颇有诚意地说了句“生日快乐!”在带着腥味的风里,听着汽笛声,我感到一丝比巧克力更浓郁的甜蜜。 灯火照亮了江面,我们在一间露天酒吧坐了下来,牛排、红酒,离我要的浪漫不远了。他是否也准备了那个圆圆的惊喜呢?值得每个女人一生期待的惊喜。 “ V,除了鲜花,我还有别的礼物要给你。” 理想的情景是:他拿出戒指向我求婚,我假装深思熟虑一番后再接受,淡淡地对他说:这只算订婚。至于结婚,我要鞭策他努力买房,安了家,才跟他走红地毯,而我希望这一天是明年今日。 “是什么?”我装作毫无心理准备的样子问他。 “我上上个月升了职,正要招个助理。瞒了你55天,就是要等今天给你个惊喜。” 我欣喜若狂,站起来跟他碰杯。他也手舞足蹈地炫耀:薪水翻了一倍半;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行政总裁;计划今年买房,要能看见外滩和明珠,有巨大的落地窗和对江的阳台;明年婚、雅典蜜月、奥运会……滔滔不绝的阿K乐得像个小孩。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阿K,第一次了解他心中原来藏了那么多关于我们未来的美丽设想。 那晚,我留阿K过夜,陪我吃蛋糕,一起守候午夜12点的钟声,告诉他我的好消息。偎依在这个男人怀中的我,柔软而温热。虽然没有戒指,这一切也令人满足得可以死去。 一周后我们同居了,我收到一封聘用信,做了阿K的助理。 Water wedding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只是对于CC和我变得不再普通,我突然很想知道CC的秘密。 男人不能给你的是什么?你又究竟遭遇了多少男人?CC,你忘不掉的,就像我也无法忘记阿K一样。每个人都想去2046,那里的人却想回来,而这整个命题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没有记忆,就没有2046。因为没有记忆就没有纪年,2046和2006又有什么分别? “什么也没有,”两个乳房簇拥着我的脸,CC咯咯地笑,“我逗你呢!”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感觉到泪珠源源不断地滑落。 有一个关于失恋的心理测验说,当外面突然飞来一快石头砸中你身边的窗户时,你会想象玻璃支离破碎、裂成蜘蛛网还是完好无损?答案是,认为破坏越严重的人越坚强,而希望它完好无损的人则是故作镇定,其实心已碎,撑不住的那一刻很快就会到来,而走出阴影的时间则可能漫长无期。CC,我要给你什么样的爱才能抚平那马里亚纳海沟一样深的创伤? “Water wedding,只要一个Water wedding……” CC并不是中专毕业,而是被大学开除。读艺校的女生通常有一半都做援交,早已成了风气。CC最初也没有想到会付出感情,只想像同学一样有很多钱花,穿着名牌,从一辆很酷的跑车里出来,在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含情脉脉的目送下走进藏着许多嫉妒眼光的宿舍。在那水乳交融的甜蜜时期,很多男人都声称要离婚,也总会有几个懵懂的小女孩会天真地相信。那个男人无意提起的Water wedding成了CC毕生的梦想,从此爱得不可收拾。浪漫旅程最终走向坟墓的直接原因只是一次小小的意外,然而医院却毫不留情地揭发了她,CC就失去了一切,独自离开伤心地,来到我这里。 《忏悔录》里有一段:“我们终于掉进深渊,这才祈祷上帝:‘你为什么让我这么软弱?’但上帝不管这些,只对我们的良心说:‘我确实把你造得太软弱,爬不出深渊,但我也曾把你造得很坚强,让你别掉进去。’” “他要给我钱,给我房子、车,开始的时候,这不正是我要的吗?我就是为了这些才跟他的呀。可是……可是……” 终于到了“埋单”的时刻,CC却什么也不要,只想要一个他不能给的Water wedding。 大多数时候,我们的困惑不是因为对未来的茫然,而是因为过去做出的选择,我们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那样选择,换作今天又会如何?CC和过去的我有很多相似之处,我想,20岁的我大概也会那样选择,而30岁就不会。 30岁 我原以为那会是我最幸福的生日,打算办个party宴请所有同事、朋友,公布我们结婚的计划,但阿K心事重重地说,只想和我单独吃顿饭,我发了一通脾气之后还是妥协了,因为他那种坚定的沉默着实让人受不了。 幽雅的西餐厅,烛光闪闪的蛋糕,却没有一丝好心情。 “今天是分手的日子,所以我不能让你办party。” 噩耗永远是突然降临,让人措手不及,刹那间,我的头像被撞成脑震荡一样蒙。 “现在你很难接受,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阿K表情严肃,“德国客户在挖角,这你早就知道。” 我忍住泪,毫不犹豫地说:“我可以跟你去德国。”声音有些沙哑。 “这不是问题,V,问题是我不想结婚了。这是我考虑了大半年才做出的决定。” 那眼神从来没有如此静澈,清晰地透射出他的心思,让我确信,正如他自己确信的那样,今天他的每句话都是经过长久斟酌后才谨慎说出口的。 “你变了?” “不,我没变,你也没变。只是经过这一年,我发现了原来没发现的事。不是因为矛盾和吵架,而是因为你更关心我了,时刻都紧张我,这种感觉比以前七年都要强烈。我也更加在意你,责任加重了,婚姻需要这种责任。以前我以为我能承受更多的爱和责任,所以也希望得到,但现在看来不能。我觉得我的空间变小了,心力也跟不上了,工作遇到了瓶颈,才使我意识到这一点。我苦恼了很长时间,总算想明白了,比起婚姻,我更需要事业。” 我终于抑制不住激动,把酒泼在他脸上,泪流满面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今天才搞这种事?我已经30岁了,30岁了你知道吗?我输不起了,阿K你是个混蛋!” 我拿起他那杯酒再次泼他,又举起瓶子想整瓶淋在他身上。泪眼朦胧地看见阿K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任我发泄,举到空中的手又收了回来,抹一把眼泪,一口气全灌下了肚。 现在我已记不起之后的事,只恍惚觉得那天说了很多话,一辈子都没说过那么多话。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身上的酒气已被洗干净,换上了睡衣,阿K收拾好了行李,候在床边。我扑进他怀里哭,他抱着我小声说话。 “还记得我说过的房子吗?我买好了,用你的名字,虽然小,但没有贷款。另外,我早向懂事局递交过推荐信,你这一年的表现上头看在眼里,我相信你一定能接好我的班。” 阿K说着把房产证往我手里塞,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看面无表情的阿K,手开始抗拒,把它往回推。我感到阿K在加力,自己也跟着加力。脑中仿佛一片空白,又一团混乱,意识模糊,只知道往手上使劲。我的视线凝固在手上,看不见别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想推回去。阿K上另一只手,我也两手用力,咬着牙,胳膊和肩膀都开始颤抖,直到看见他两只手背都被我抓出道道血痕,才吓了一跳,忙松了手缩回来,无声的战役宣告结束。 阿K看着我,再次抓住我的手,把它放进去,我不再抗争。 “什么时候走?” 大势已去,一切都无法挽留,心中那种酸楚的不甘难以形容。 “最快还要三个月,我会把所有事务都交代给你,放心吧,懂事们看好你。不过不再一起住了,既然断了,我不想拖泥带水。” “阿K,我该怎么办?过了12点了,我已经30了……我该怎么办?” 无论怎样强忍悲伤,一想到30岁,想到擦肩而过的戒指和婚礼,我就控制不住了。 阿K搂着我,轻轻地摇,他的声音像女人一样温柔:“V,你应该飞的。” 是张信哲的那首歌吗?什么意思呢?我应该飞吗? 阿K不回答,扶我躺下,把切好的黄瓜片贴在我的颧骨上,说:“好好睡一觉,明天才不会有黑眼圈。” 他走了,留下一个谜,在我脑海里盘旋:应该飞的,应该飞的…… 恋爱 “原来你不是不能生育。” “原来你也不是中专毕业。” 说破谎言、摘下面具后的轻松很多人都有体会,这种轻松让CC和我重新找到恋爱的感觉,因为它使人快乐。在形式上,我们用女人的方式**,宣泄这种快乐;在意识上,我们把自己当成对方,与自己的身体结合,解读这种快乐。我们幸福并悲观着。 对失恋的人来说,悲观是难免的,容易把事情想得很坏,即使明知道自己的想法不科学,也还是忍不住要那样想。可是什么是科学呢?科学是要能够解释因果关系的,但有些因果注定无法解释。 为什么一句随意的甜言蜜语就能让人头昏?为什么我是一个女人?恋爱的人不理会这些,恋爱就是爱自己,幸福就是爱自己,只要自己快乐就好,自己认为不好的事就不去沾惹,比如男人。 恋爱中的CC不再谈论帅哥和韩剧,和我在一起,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一个人的时候依然静静地发呆,却不再呻吟似地念叨“Water wedding”。我想事情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31岁生日过得平淡但温馨,我们在西湖上租了一条餐船,在夜色里共享烛光晚餐。CC穿一条红裙子,喝了酒,脸像裙子一样红。这是30岁之后我的第一个生日,第一个离开男人和上海的生日。那晚在酒店,我们不可遏抑地流泪看完《夜幕低垂》,相拥入眠,实际上谁也没睡着,彼此无话,只这样温暖地抱着,像抱着自己,感觉很幸福。 离去 二月四日下着雨,CC说她换了工作——时装模特,我明白她要走了。这一天迟早要到来,我早就知道,所以并不惆怅。一年来,CC逐渐痊愈,这意味着她不再需要我,我们的恋爱结束了。在一个春雪纷飞的日子里,她仍然一身雪白,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阿K走后我痛苦了很长时间,半年的独居生活像半个世纪一样难熬,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曾经七年一个人住是如何度过的。可是CC走了,我依然快乐,并由衷地替她高兴,祝福她在流光溢彩的新世界艳丽永恒。但愿她能禁得住那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而我相信她的选择,就像阿K对我说的:“你应该飞的。” 这个生日有点寂寞、有点伤感,自然想起CC。一想起最初的情景,就很笑出声来:一只可爱的小北极熊推开置业公司的门,拉下口罩,可怜巴巴地说:“对不起,我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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