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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舅 [文 / 五道水] 表舅过世了。妈妈半年之后才告诉我。我在学校一呆就是半年，妈妈担心这悲痛的消息影响我，便一直瞒着不说，直到我春节回家。其间我竟然也没察觉出什么来，于是，更加埋怨自己。我哭着听妈妈诉说一切。哭了很久，表舅瘦小的身影一直在我眼前停留着。
我躺在床上，拨动台灯开关，灯亮了，照亮以我为心的圆。半明半暗，隐约看见表舅的身形。想握握他的手，伸手远去，握回的，是大把的夜色。台灯太小，照不亮悲恸的黑夜。 表舅过世至今已经两年。一直都想用笔来纪念表舅。可，每次提笔，我的泪都会不自觉地流下，伤痛侵袭我的心，把它裹得严实。直到现在，心情恢复平静，才得以静静地诉说表舅。 表舅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离开的。医生说，可以手术，但希望十分渺茫，还是保留完整的身体吧！家人也只能如此决定。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看着自己的亲人离去。表舅离去了。那时，他是平静？浮躁？还是已无知觉？他，才四十岁。 表舅十分疼爱我和妹妹。他给我们买过很多玩具，在那工资只有几十元的年代，这些物品，很贵重。表舅每次回来，都会把洗刷的家务从我和妹妹的手中揽过去。表舅写得一手好字。很多单位请他写标语、通知一类。他也不计较酬劳。很乐意地答应。表舅送给我一些字帖，教我练字。练毛笔，手不住地抖。表舅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我。表舅，要是把你手上的一块肉割下来给我，我的字一定会写得很好的。表舅笑着回答，好啊，但是你舍得割舅舅的手吗？舍不得，我怎么舍得啊！ 我有一幅地图。是表舅亲手用彩笔绘制的。十分好看。喜欢极了。我便爱上了画地图，学着表舅标指北针，定图例，还象模象样地用直尺量比例。爸爸说很有那么一回事。我还画过梦想中新房子的平面图。卧房，厨房，客房各行其是。还要贴上地砖。表舅问我怎么画这个。我说，以后要过好日子。所以要画。表舅摸摸我的头，笑了。 表舅要结婚了。他来向妈妈借钱。妈妈说我们就要吃喜酒拉。 我见过新舅妈一面。她是老师，住在学校里。我和大人们一起，在她的宿舍里见到了她。她叫我在纸上写下名字。写完。她笑了。你叫小木瓜？大人们看后，也笑。我把木字和公字写分开，还把“公”写得很像“瓜”。我说我喜欢表舅一家。 领导看中表舅的才能，把他提调到县里。我们都高兴，有亲戚在城里工作了。表舅性情直率，为人慷慨，朋友很多。朋友要他帮忙在城里做件很难的事。事成。却，违规。表舅又回到乡下。那朋友，也寻不着了。 没过多久。妈妈说表舅不结婚了，新舅妈走了。新舅妈怎么就走了？那个叫我小木瓜的新舅妈，怎就不和表舅一起生活？妈妈说小孩别管大人的事。是啊！小孩哪懂大人的事。 我不再有新舅妈了，以后也没有。 表舅爱上了喝酒。喝得很厉害，成天醉沉沉的。 以后的日子，表舅很少到我家来，除了爸妈请他。一日，表舅醉倒在路。爸爸把他背进家门。妈妈忍不住要骂表舅一通。表舅口齿不清地说，我是酒鬼了，打扰你们……已没力气说下去，想站起身来走。身体还没动，已靠着沙发睡着了。清早起来，表舅睡的床已空，他走了。 表舅已经有很长的时间都没来过。一天，他带来一群朋友，到河里打鱼，衣服全湿。他却坚持穿湿衣服，不愿换我给的衣服。吃过饭，又要离开。留也留不住。表舅，我考上大学了，下个月请客，到时你一定要来。表舅说一定。 酒席那天，表舅却没有来。我等了很久，都没见到他。妈妈说或许是有事，又或许，他觉得不好意思来。 我始终没能见着表舅，一直到他过世都没见着。 表舅又喝得酩酊大醉，摔在水沟里。悠闲的人们从他身旁很匆忙地走开了。无人问津。人们都只把他当成酒疯子，嘲笑他。表舅在水沟里泡了一夜。有围观的人，但那些人都没有“手”。一个年迈，残了一只手的老人，骂着周围的人，吃力地用一只手去拉表舅。老人用稻草包着湿透的表舅。表舅被送到医院。脑溢血。在水沟里泡了一夜，怎么不早点送来？面对医生的疑问，家人无语。眼泪，哭声。表舅一定还能感知。 表舅走了，痛哭表舅。 没有痛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 表舅，你喝酒，我们都不怪你，可我怎么就没见你最后一面。表舅，给你上坟，我会记得给你带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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