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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援佩 [文 / stephen2046] 出榜日烈日灼身,三伏天里彻骨寒。枉寒窗廿,愧对祖父,学不能士,可以休矣!闻人清影四八年华,五落孙山,欲绝尘寰,昏昏沉沉地游街过巷,饥肠辘辘亦浑然不觉,只道是“愁云惨淡万里凝,几家欢乐几家愁。”
天色暗将下来,稀星挂幕,灯火绵延,意兴阑珊。不知走到何处,忽觉奇香,抬头但见一华宇,青漆朱粉,雕梁画栋,飞檐下挂着一圈“采趣阁”字样的灯笼,其下人影篡动,门庭若市,琴瑟琵琶,歌舞升平。再望里瞧,姑娘们个个花枝招展、妖媚撩人。 “呦,这位公子,您可是不常来,恁的这么狠心,叫我们姑娘啊可想死了!”原来有人唤他。一“徐娘”迎上前来,缠挽着便进了楼去。 清影心说,既不想苟活,索性一夜风流,不得千钟粟,起码有颜如玉,也不枉为男子。 那“徐娘”见他温文尔雅,面相似乎不错,一身新杉倒也体面,像个考生,便不是贵人的种,也抛得出几十两银子。仗着这些考生,每逢乡试,这满城的青楼生意且跟着水涨船高。“我见公子是个读书人,我们这儿有位紫鸳小姐也识得几个字,好诗文,定合你口味,我与您叫去!” 清影四顾,见人多眼厉,放不下脸面,忙道:“不了,还是进房吧!”那“徐娘”只当他心急,没碰过女人,咯咯笑着领他直去后院。 才进后园,忽见一座假山障目,流水潺潺、花红柳绿。乃暗嗟:“莺歌月夜,花前柳下,本该金榜提名洞房花烛,奈何却是闻人断魂之夕。也罢,不过一梦耳!”未至楼前,阵阵浪语窃窃飘香,嘤嘤嗡嗡如鹅毛拂耳,及近,渐渐真切起来。寻声望去,隐见翩跹舞女,倩影婆娑,惹得这颗凡心干柴烈火。上了楼,践一路觥筹歌赋,回廊一转,反到一僻静去处,丝竹遂消。一扇四折紫檀推光镂空雕花描鸳屏,雕梅兰竹菊相敬相依,沁人心脾。屏后,一溜珠帘摇曳生姿,胜却万水千峦,望它不穿,楣上匾书娟秀的几个篆字——“紫鸳阁”,原来便是紫鸳姑娘的厢房了。 “徐娘”向屋里招呼一声,别了客人,自交代酒菜去了。只见里面过来一位女子,掀起帘子欠身请道:“公子请!”翠音滑出琼瑶隙,只怕王母不肯依。只这一声,煞似天籁,一缕幽岚直望人心窝里钻,养得五脏六腑像吃了蟠桃,全身都醉了酥了,飘然升仙。再看那女子,千尺青丝疑是织女天工,一束高髻编成河边玉柳,两弯细眉如虹,一朵小口如樱,冰肌如雪,纤手如兰,身偠步盈,仿佛踏莲而来,一烟白纱裙,不是一片云。看的呆木一块清影瞠目结舌,险些窒息,待小姐再请,如梦方醒,满脸通红,深深吐纳皆是芬芳之气。 清影逡巡,只低头站着,不敢再看,怕魂被勾了去。因怀揣一只脱兔,眼亦不听使唤,余光瞧见那位曼妙佳人正偷偷笑他,越发赧怍了。直把心一横,今日不就是要寻死的么,还怕丢了魂不成。抬头方见一对贪杯的眸子化作一汪秋水,透彻的很,倒使佳人不好意思起来,俏睫微微一沉,便不见了两丸明珠,想生平还是头一回见得这种纯情蠢物。小姐请他坐,他便坐,又为他斟茶,他便饮,再问他话,他便答。 “公子如此拘礼,反叫奴家无所适从,可是头一回来这烟花之地?” “小姐猜的极是。” “啊,听这口音,公子可是南阳人?” “正是!小生家住南阳,世代不曾迁居。” “公子可知,奴家也是南阳人?” “当真?那果真有缘!不知小姐为何沦落至此……” 菜上来了,清影自觉方才口无遮拦,唯恐不妥,待丫鬟退下,改口道:“紫鸳小姐胜似天仙,才貌双全,本该是名满天下的花魁,专伺达官贵人,怎会待我这平庸之辈?” 紫鸳泰然自若,请他喝酒,也自饮一杯,道:“此问终须答,不烦多一回。那些个名声我才不要!沦落风尘本是无奈,被骗来做这污浊营生,难道当作志向不成?平生最恨官宦富商,宁死不从。起先妈妈逼我,直到无计可施也只得作罢,看我识字能文,索性许我一个清静之地,专接文人雅士,也算仁至义尽,不可不从。只道是,渺渺水上萍,攸攸不知命。” 清影举杯敬曰:“原来如此!小姐沉而不沦,令闻人肃然起敬。今日得见小姐,乃三生有幸,且喜且怜,死亦足矣!” 紫鸳疑问:“公子何出此言?莫非考场失意?” 叹曰;“小姐冰雪聪颖。读书所为不外乎功名美眷,喜的是有生之年得遇人间仙子,至幸然矣!然则良宵佳梦终虚化,只此一晚耳。怜的是白驹过隙,马齿徒增,求功名不得,无颜见父亲,生不如死啊!” 紫鸳笑他志短,再考便是,不料竟说的他泪水涟涟:“小姐有所不知,我自幼家贫,兄弟三个数我聪明,还有一个姐姐生相丑陋,嫁不了富贵人家。父母含辛茹苦供我念书,上下寄厚望于我一人。怎奈命中无福,屡考屡败,倾家荡产,兄弟反目,此次赶考之资已是家父最后血泪。今年背水一战,成事在天。出榜前日,将仅剩的一两银子买了这身衣裳,中则衣锦还乡,落则客死异乡。” 紫鸳不禁大吃一惊,碰翻了酒。清影当她心生疑惧,怕他赖账,忙说:“小姐切莫惊慌,我虽山穷水尽,但尚有一玉傍身,好成色,足抵宴资,断不会学那市井无赖!”说着忙向囊中去取,“小姐请看!” 待他将那玉佩双手呈上,紫鸳一双明眸即刻眼睁的滚圆,且闪着泪光,说不出话。再瞧那玉,实乃一方美石:淡紫杂纹,不足半掌,高两寸半,宽一寸六分,厚半寸许,近椭。色泽温润明艳,石质细腻匀硬。阳雕双鸳戏水,线条柔美,通透玲珑,一枚粟粒白斑正生在雌鸳眼中,恰似神来之笔。 紫鸳见此玉,好似苦命鸳鸯千载重逢,“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霎时千行织女泪,一朝堤崩银汉溃。那书呆子哪见得这般凄楚,一时慌乱,不知所措,险些摔了那玉,紫鸳连忙双手去接,扑进他怀里,泪水酒水不分彼此,咸辣酸涩凝为一味。 清影不语,只搂紧小姐一道哭,泣不成声。 蟾西沉,烛红溢,声始息,情始浓。悲喜交集,四目交融,佳人残梦,娓娓道来。 “紫鸳失态,对不住公子了。” 清影为她拭泪,叹曰:“抹去旧痕,又湿红粉,这两潭明波不知深几许,藏了多少心事,百转千回,直叫人心都碎了。小姐有何苦楚隐痛,皆可诉予闻人,把你的伤都给了我这大限将至之人吧!” “此玉乃我性命,公子便是紫鸳的恩人,紫鸳有何不可告诉公子。”说着,又淌下泪来,拭去又道,“这采趣阁乃开封第一青楼,搜罗了四方名妓、海内尤物,姑娘们各有身价,依等排次,分别以诗、香、花、美为名,独我例外。可知‘紫鸳’乃我真名!他们玷我身,毁我清誉,断不可再染我名。有道是,身体肤发,授之父母,怎就忘了这姓名也是?我已失了身,岂可再失名?公子请看此佩,名曰‘紫鸳佩’。” “此佩是小姐之物?” 紫鸳颔首微笑道:“正是。此玉同我名,乃先父遗物,紫鸳苟延残喘到今日,不为别的,只为寻回此物。 当年我爹乃一猎户,娘亲正怀着我,将要分娩。那日爹空手而归,要下山时撞见一只雪白的雌兔,膘肥体壮,躺在丛中**腿上的血,像是从虎狼口中捡回一条性命,逃到这里来的。爹举起箭,见它拼命动弹也逃不出十步,终不忍下手,还从身上撕下一块布为它包扎,却被它反咬一口,流出血来,手臂从此留下两个牙印,我是亲见过的。但爹还是替它包好了伤口,放它生路,谁知那白兔反不走了,往前爬两步又回来,看着我爹,爹就跟他去。走不远,那白兔在一棵老枯树旁刨出一块碗口大的青石,爹就将它捡了回来。当晚娘便生下了我。后来爹去找人琢磨那石,才知是美玉,工匠说这玉的形状花纹雕鸳最合适,便有了这紫鸳佩,爹亦给我取名为紫鸳,欲待我出阁之日,将此玉送我做嫁妆,代代相传。 次年,娘怀一子,谁知难产,母子不保,留下我与父亲相依为命。我渐渐长大,喜欢读书识字,常跑去学堂偷听,爹亦由着我。转眼过了豆蔻之年,我又生的俊俏,三乡五里已名声在外,不能再野着性子整天抛头露面。可我哪里坐的住,爹疼我,禁不起哭闹,便许下诺言给我找先生。其实我家贫寒,请不起先生,可这消息不知怎的不胫而走,没过几日,就有一个自称教书的找上门来。一个半百老头,康熙二十六年的举人,做过几年官,听说是得罪了什么人又被贬回来,买了地,做了地主,人称乔老爷。他到我家来,说是清闲不惯,恰闻我家在找先生,便过来瞧瞧,算打发光阴也做件善事,不收钱。爹爹老实,不知那斯居心,爽快答应了,千恩万谢。果不出几日,他便按捺不住,将我强暴了。 爹天黑回来,见我赤身裸体昏倒在地上才知造了孽,抱起我来又哭又喊。夜里,爹为我洗身,竟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被抚之处出奇的舒畅,像无数蚂蚁轻轻地爬,痒痒的,舒服极了。尤其是爹伸手进去掏那斯留下的脏东西时,我气都喘不过来了,跟那混帐蹂躏我时全不一样,之前是疼、是羞、是恼、是怕,现在却是说不出的舒服。爹立刻明白过来,慌了神,又惊有怕,我叫爹别停,爹吓的往外跑,我一把抱住爹,一面哭,一面往他身上去蹭,把爹的手死死夹在跨下。那夜,爹和我做下了那伤天害理之事。” 说到此处,紫鸳那一生也流之不尽的泪珠儿再度夺眶而出,势不可挡。清影也听的呆若木鸡,面色惨白。 “翌日,爹去找那姓乔的理论,要他立刻托媒,正娶我过门,不料姨太太们个个不依不饶,把我爹轰了出来。这还不罢休,又派了混混来打伤我爹,砸了我家,临走又轮番把我强暴一遍。丑事传千里,我们已没有脸面可顾,爹爹告上县衙,却被打了出来。苍天无眼,爹爹悲痛欲绝。再想起那晚丑事,更觉天理不容,愧对良心和娘亲,尤其对不起我,终于支撑不住,一心求死,投了井。临终只留下此玉,叫我卖了上京告御状。谁知我前脚当了,后脚便遭劫,再往后又遇上人贩,才被拐到这秽恶之地。” 清影听的心酸涕零,关切道:“原来就是小姐!此事当年我也曾听闻一星半点,不想今日巧遇,你就是那苦命之人,我还拿着小姐的玉佩,真是天意弄人。敢问小姐这些年告成御状了么?” 紫鸳苦笑曰:“若是年幼无知,确还有那蠢念,这些年见惯了官官相护那些个丧尽天良的勾当,早没了告状之心。若真有天理,就不该叫我沦落至此,日日煎熬,受尽凌辱,给那些禽兽糟践。宿命然矣! 爹爹惨死,全因紫鸳,紫鸳有何面目偷生?尘世了无牵挂,早萌去意,只想入土为安,可每每想起爹……既未能完成他唯一的遗愿,绝不能再丢了唯一的遗物。况且我与这玉也算一体,我已脏了,它却干净。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回紫鸳佩,了了这尘世的孽,随父同归。 今日受了闻人公子大恩大德,只有来世再报了。” 紫鸳哭诉着便要跪下,清影连忙搀扶她起来,啜声怜惜道:“哪里有什么恩泽?你我苦命相连,同被上苍作弄,今日可算熬到了头。此玉得以物归原主,也了了我一桩尘愿,从此可以解脱了。小姐可知我如何会有此物?” 紫鸳摇头。清影捧杯,蹙眉一饮而尽,道:“柔肠断,酒烧愁;谓公理,何处求。一口一口杯中有,一年一年世上无。可怜家父一生正直,饱读诗书终无所用,礼义廉耻重于泰山,视名节胜于性命,然为我竟愿行窃,数月前,从一当铺盗得此宝。回来后郁郁成疾,茶饭不思,形容憔悴。赴考前,再三嘱咐,人穷不可志短,贫贱不可犯科,自懊悔不已,不愿儿蹈覆辙。叫我考中可当了玉佩做盘缠,日后定要赎回;不中则自谋生路、自求多福,有生之年终须物归原主,可不必还予当铺,也算积下阴德。今日得偿所愿,死而无憾!” 紫鸳不解,问曰:“事隔五年,那当铺我也去过两次,何以……” “不,家父所盗那户不在南阳,父亲不能……不便下手……以防万一……。想必这紫鸳佩定是转过多手了,它曾伴随过的苦命之人或许也不只你我。” 原来多番曲折总释然,蹉跎韶华变沧桑。二人相拥又痛哭一回,直把无数酸楚流尽,满目创痍抚平,只剩绝音,再无留恋。不知过了许久,仿佛宇宙已变换,人世已转移,皆不过一梦耳!思忆全无,破涕为笑。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世不容你我,痛的倦了。紫鸳有一念,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生领会了,愿随小姐,不胜荣幸。” 紫鸳打开绣盒,取出藏了多年的砒霜,兑了那陈酿的女儿红。又将那紫鸳佩用振纸砸成细粉,洒向窗外,念着:“爹爹,紫鸳来了。”一团白烟纠缠于夜风中打旋,不知去向何方,转瞬便消散殆尽,不见踪影。 “公子,且让我们喝了这交杯美酒,万古长醉,同往净土。”说罢,二人闭目交饮。紫鸳褪去衣杉,显露胴体,置琴于床前,起奏道:“消魂作乐葬今宵,相伴黄泉路迢迢。沉浮朝夕幻如魇,不笑他人也自嘲。”琴声遂起,缥缈如烟,十六丝弦,道尽凄婉二十年。 清影再饮一杯,怀抱和唱: “凤凰山下雨初晴, 水风清, 晚霞明, 一朵芙蕖, 开过尚盈盈。 何处飞来双白鹭, 如有意, 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 苦含情, 谴谁听, 烟敛云收, 依约是湘灵。 欲待曲终寻问取, 人不见, 数峰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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