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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根兰 [文 / stephen2046] 徐洋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心不在焉地搅动着咖啡。
“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你说啊,在这儿干坐着能解决什么问题?” 桑小兰抿下嘴,头压得更低了,垂下的青丝遮蔽了微微泛红的脸颊。徐洋短叹一声又转向窗外,他像一尊复活节岛石像,眼神迷茫,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 上海春天的黄昏仿佛一个湿润的绒球,天地都是圆的,蓬松间充满了水气,轻飘飘而又沉甸甸。天空灰蒙蒙看不见如血的残阳,地面黑压压满是暗淡的人影在其间穿梭。 “我想……和你一起住。” 桑小兰的声音蚕丝般不绝如缕,以至于徐洋并不确定刚才那一秒是否真的听到她开口说话。他瞪着鸵鸟似的桑小兰,向前探了探身子,要求她再说一遍,他宁愿相信那不过是幻听。 “我们同居吧。我喜欢你!”桑小兰微微抬起头,目光依然盯着咖啡,右手的拇指在桌下来回抠左手的食指。 徐洋感觉自己像站在地球的另一端穿过遥远的时空凝望桑小兰不可捉摸的眼神,她那副莫名其妙的可怜相令人感到愧疚。即使暗恋已久,这样的理由也不足以让石头般木讷、腼腆的桑小兰开口提出同居,何况多年以来他也从未察觉到桑小兰对他——甚至对任何人——有何感情,他认识的桑小兰,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大学四年几乎无话,同学老师都感到不可思议。她独来独往,除了上课和就寝,其它时间没人知道她躲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即使班会、春游、联欢会这样的集体活动也如同阴身人,或许比喻成尸体更为恰当。于是看不惯她的人称她“行尸走肉”,孤傲不群。 虽无闭月羞花之容,但也不丑,倘若不长粉刺,也还看得过去,而且她高挑苗条。也许正是这种冷艳使得个别男生也曾为之动容。但试图接近之后,他们终于明白桑小兰举世无双的冰冷足以使维苏威火山沉默千年。徐洋才不会做这种傻事,桑小兰决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毕业之后桑小兰到了上海,徐洋签到东莞,不到半年,他觉得工资太低,跳到上海,在班级的QQ群里宣布了跳槽的消息和联系方式。颇为意外的是几乎已在他记忆中消失的桑小兰竟然发来了消息,尽管是隐身。看到这个跳动的头像,徐洋难以联想起桑小兰这个姓名,他对她的印象犹如冬天的伦敦一样模糊。问她为何不上线,为何不到群里聊,很多同学都在。她说怕吵。接着她问了些气候、饮食之类的琐碎问题,谈到工作又顺边说了句自己现在工作不开心,正考虑辞职,然后就拜拜下线了。仅三言两语的寒暄,够令徐洋受宠若惊的——桑小兰主动找人说话?跟我说话?简直是国际新闻! 此后经常晚上在QQ上会面,有时视频,但桑小兰始终不肯开语音。徐洋看到桑小兰的卧室整洁素雅、一尘不染,和自己的狗窝完全是两个世界,开玩笑说,和你住一起一定很舒服。对方半天回了一句“是吗?”让人兴致一下跌到谷底。 没有任何征兆,就像麻雀飞过头顶突然落下一坨粪便那样不幸或是走在街上突然捡到一百元钱那样幸运。徐洋觉得荒诞滑稽、措手不及,但桑小兰的样子不像开玩笑,她也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况且同居也不是可以开玩笑的话题。 “这……为什么?就算你喜欢我,也不至于这样吧!你到底怎么了?” 桑小兰半响无语。 徐洋看看表,已经八点了。虽然脑中有一万个问号萦绕不绝,但他更加无法忍受这种郁闷的沉默。 “那我回去想想,你也认真考虑考虑。” “徐洋!……我是说真的!”桑小兰眼中闪烁着焦虑而悲伤的泪光,苍白的嘴唇颤微微如同摇曳的叶片。 “我喜欢你……你我最亲近的人。我没有朋友。你可能始终觉得我像陌生人一样,因为你有很多亲密的朋友,但我没有,我只认识你。同事们……我不觉得认识他们。” 桑小兰又低下羞愧慌张的头,她感到徐洋疑惑的目光正灼烧着她的脸庞。 “我……我害怕……一个人住,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害怕,每天晚上都不敢关灯,有一点声音就吓得浑身发抖,有时从噩梦里醒来一整晚都睡不着,总觉得有恐怖的事要发生。 我想有人陪,但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人理我。知道你也在上海我很高兴,在这终于有认识的人了,可又不敢跟你说话,怕你也不理我,但没想到,你竟然回话了。” “小兰,不是没人理你,是你先不理别人。你给我发消息我不是马上就回了吗?别的同学还有你的同事都一样啊。你这样就说爱上我又要同居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不是的,我想了很久了,我是认真的。而且,我真的受不了,我知道你会说我自己吓自己,可我还是会害怕,怕得要死。”桑小兰快要哭出来了,像悬在崖边的人在哀求救助,眼神和声音都在虔诚地祈祷。 徐洋陷入沉思。桑小兰不是他喜欢的女孩,她不够漂亮,更不活泼开朗,但她如此可怜令人不忍拒绝。反正是对方提出的,就算是助人助己了,有个女人陪也不错,要是碰上喜欢的,再提出分手也不算见异思迁。 第二天,桑小兰便搬了过来,东西不多,只是一些衣服、书和手提电脑,徐洋觉得家里没有多大变化。等桑小兰上上下下收拾一番,便立刻焕然一新:厨房里添置了不少厨具、餐具;堆满洗衣机和沙发的脏衣服都不见了;衣橱里突然多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女人衣服。徐洋觉得这租来的一室一厅倒真有点家的味道了。 有了桑小兰,徐洋的生活果然舒服多了,晚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无聊的时光有人陪伴,寂寞的身体也有人抚慰,下班回家如同飞向天堂。桑小兰不仅细心体贴而且温柔顺从,她希望徐洋下班后能去她公司接她,徐洋说多花趟路费不合算,她便不再提起;徐洋嫌她永远清一色的白内衣太单调、没情趣,她便开始尝试其它颜色……徐洋觉得这一切都令人满足。 寂静的深夜,桑小兰四肢骤然掠过一阵剧烈的痉挛,大吸一口凉气,猛地坐起身来,两眼发直,喘着粗气,汗如雨下。被她惊醒的徐洋慌忙打开灯,一脸茫然。 楼上的女人穿着木屐穿过卧室和客厅走向厕所,那串响亮的踢踏声在楼下的人听来犹如响彻在自家一样,接着是拉开一扇老木门的吱吱噶噶,再后连马桶冲水声也清晰可闻。 徐洋恍然大悟,长叹一口气说:“没事,这房子隔音不好,有时候楼上掉几个硬币或者摔个杯子就像爆炸一样。睡吧!” 桑小兰被楼在怀中再次躺下,依然惊魂未定、瑟瑟发抖。徐洋暗笑她神经过敏,一个人的时候怎么过的,难怪连灯都不敢关。 渐渐地,他发现桑小兰的行为古怪诡异:时常一个人静静地傻坐着不知在看什么想什么,聚精会神的,走到身边叫她一声或拍下肩膀往往能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深夜来自楼上的各种突发动静,她从未适应,神经仿佛永远紧绷在崩溃的边缘,一触即发。 最骇人的一次,徐洋进厕所前她还好好的在厨房切菜,等他出来就看见她又定在那里发呆,形如朽木。徐洋走过去正准备拍醒她,不料她竟像耳听八方的武林高手般猛回过头,怒目圆睁,凶光四射,平日楚楚的双眸刹那间变得邪恶异常,白比黑多,不知是人是鬼。气氛霎时紧张起来,徐洋毛骨悚然、双腿瘫软,情急之下扇了她一耳光。 脸偏向右边,左脸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山,眼神恢复往日的柔弱,桑小兰如梦初醒似的问怎么了,一脸无辜。徐洋怒吼着问她在想些什么,她竟说不知道,仿佛灵魂出壳、神游地狱了一趟。事隔几天,两人仍心有余悸,桑小兰自己更是耿耿于怀,痛苦不堪。 徐洋猜想桑小兰肯定有什么秘密或者特殊经历,才让她性格如此孤僻。内向的人缺少交流,就喜欢想像,他们总认为事情就是他们想像的那样:想问别人事情,自己预先猜想答案,觉得自己推断正确、无懈可击,就心安理得地相信,也便毋需再问了。桑小兰不是一般的内向,那当然也不是一般的爱臆想,如果她的想法太多、太怪、太偏,可能会“走火入魔”,也许这样可以解释她反常的一面。 徐洋意识到和这样一个人一起生活会很痛苦,后悔答应同居,但想分手恐怕也不是容易的事,他对她来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请神容易送神难,既然甩不掉,不如试着帮帮她,改变她,徐洋决定要和桑小兰好好谈谈。 这天徐洋下班回来,发现桑小兰已坐在写字台前,用传统的方式——纸和笔写些什么。她挺胸收腹,头却低得快要断掉,看不见脸,发稍散落在桌上和手上。 “怎么今天比我还早?”徐洋边问边向卧室走来。 桑小兰全无反应,旁若无人,双眼直直地盯着纸上不停出现的字,待徐洋走近,她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笔和纸不知飞向何处,尖叫、急喘、面色惨白,徐洋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但对她每次的突然反应仍无心理准备,因为那是不可预期的,他冲她嚷道“你又发什么疯?” 徐洋深吸一口气,又是一身冷汗,暴跳的心渐渐恢复平静:“对不起,我又吓到你了。” 桑小兰一脸愧疚不安。“不是……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进来,我不是被你吓到……是……是……是我写的东西……” 徐洋捡回她写字的纸,正要阅读,她立刻双手捂住耳朵,喊别读!蜷缩着身体、皱着眉,央求地望着徐洋。徐洋把目光从她可怜巴巴的脸移回纸上。字体潦草却排列工整,他扫一眼前面大篇的文字,注意力集中在最后几句话上。 “我突然觉得耳边有不寻常的声音好像在叫我,我心里一惊,猛睁开眼看见黑漆漆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两只血红的大眼珠漂浮在空中,放着光,它们瞪着我,向我飞过来”。 徐洋不觉莞尔,忍不住笑出声来——蹩脚的恐怖小说。 “这是什么?” “我写的……恐怖小说。” “就这么几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了?还是自己写的。就这些?还写了多少?” 桑小兰目光转向写字台的抽屉,徐洋会意打开来看,十几张同样的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可笑的恐怖文字,那是一个个不相关联的故事,更确切的说只是一幕幕构思简单、情节老套的片段,主人翁统统是第一人称“我”。倒像随记,国产的恐怖片恐怕都比这些更有创意,更吓人。 徐洋放下桑小兰的“作品们”,把她搂进怀里温柔地说:“别再写了,再写就把你吓傻了,我可不想有个傻子女朋友。” 桑小兰已经平静下来,噙着泪,点点头。 徐洋感到一种压力,了解桑小兰已成一项刻不容缓的任务,挖出她的秘密,找到她恐惧的根源,结束这种痛苦的病态生活。 遥想二十年前,桑小兰不知自己还能记起多少,但总有些人和事让人永生难忘,也许它们就是心路的源头。 四岁前桑小兰常常追问父亲妈妈在哪儿,父亲总是笑着说“不知道”,又是“不知道”! 父亲是个寡言少语、下班准时回家的男人,他爱对着女儿笑,却不会对外人笑。桑小兰有时去朋友家玩碰上“来客”,就高高兴兴地蹭顿好吃的,回家就问父亲为什么家里从不“来客”,父亲回答“爸爸没朋友”。现在桑小兰明白,即使有朋友,也无法用一百五十元的工资在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家里摆宴席,当然不会“来客”。 “妈妈在哪?”“爸爸为什么没有朋友?”问再多遍也是同样的答案。父亲不喜欢说话,和他说话是件很累的事,每每有什么问题,想想答案肯定又是“不知道”,还是不说的好。 对母亲的记忆只有惊鸿一瞥,昙花一现却不可磨灭。四岁那年的一天,家里多了个漂亮女人,父亲笑着说“叫妈妈!” 男人的眼泪和婴儿的啼哭无法阻挡一个女人寻觅幸福的脚步。幸福是宽敞明亮而不是逼仄阴暗的,所以她走得理所当然,走得义无返顾,然而三年后却又遍体鳞伤地回来。 没有母亲的日子很疑惑,有了母亲的日子却很难过。桑小兰感觉得到,母亲回来了,却并不喜欢这个家,不喜欢父亲,不喜欢她。身体需要一个避风的港湾停靠,心还在外漂泊,因为外面的世界永远比家里精彩。母亲不工作也不持家,惬意地看着父亲忙里忙外,看他终日盘算着怎样用三年没变的一百五十元养活自己和两个女人,她唯的兴趣是向女儿倾诉满腹幻想——别墅、出国、飞机、明星……还有便是和一个懦弱的丈夫吵架。每次乒乒乓乓的战争结束后,母亲就会睡到她的小床上,而把她赶到父亲身边,这样的夜晚她总会听到枕边悄无声息的啜泣和相隔一张布帘另一边轻声的哼唱。 争吵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直到有一天传来母亲的死讯。跟随父亲疯狂地跑出去,心里琢磨着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拦不住她矮小的身躯,穿过无数的腿缝,桑小兰终于看见横卧在铁轨上的尸体和飞溅满地的鲜血,一个美丽的女人被拦腰轧断是如此的恐怖,以至于现场一切哄闹嘈杂都压不过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多年以后,桑小兰仍然不时梦见那些散乱的内脏和肠子,她不敢吃肉,怕见血,拒绝生物解剖实验,不爱说话。 光阴荏苒、恍如隔世,桑小兰已经大学毕业,找到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 时间能抹平创伤;时间能消除痛苦;时间能磨灭记忆。这些定律也在桑小兰身上一点点见效,但始终无法打开她紧闭的心扉,没有喜悦、没有勇气、没有交流、没有朋友。无法容入学校的团体,更无法应付职场的险恶,排挤、委屈、孤立、算计如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时刻都有命悬一线的危机感,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压得她无法呼吸属于自己的空气,那些平息已久的噩梦又开始死灰复燃,肆无忌惮地吞噬她每一个渴望安息的夜晚。 一次偶然,在电视上看到午夜场的日本恐怖片,胆战心惊的同时也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体验,尤其是吓昏过去那一瞬间,几近死亡,脑中一片空白,宠辱皆忘,一切俗世烦忧都幻化虚无,身心格外愉悦,仿佛回到了生命的起点,一切都不曾存在。恍惚间还看到此生所有的故事都在眼前重演,电影般快速闪回,那些人、那些事都一一呈现又迅速远去,人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呢。 从此,桑小兰迷上了恐怖电影和小说,又怕又爱,常常一个人去电影院或者在家看碟、看书,把自己吓得半死,而且这种感觉会遗留很久,屋里屋外风声鹤唳、草木皆“鬼”,噩梦连连却又欲罢不能,生活从一种痛苦走向另一种痛苦。 这是桑小兰第一次对人讲述这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它们像散落在杂物间的一个个图钉,跟其它物品一起被厚厚的灰尘掩埋,直到多年以后有人重新开启房门想要寻找它们,因为那人终于明白身上的累累伤痕就是它们造成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因为每次进房总会踩到、摸到、碰到它们,它们无处不在,就像电脑病毒一样随时可能被激活,向你发起攻击,为你增添新的伤痛,剧烈的疼痛会影响你的一生。在被折磨得痛不欲生时,她终于下决心回到记忆深处摸索,仔细搜查每个缝隙,一个个找到它们,又不敢轻易触碰,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可以拿捏的地方,轻轻提起。 徐洋听得无精打采。尽管桑小兰脑中已是翻江倒海,但从她口中吐露的字句却平淡无奇、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她声色黯然,不时喘着粗气,所有曾经一次又一次尝试忘却的记忆在一刹那间重又涌上心头,仿佛重新经历一遍,着实让她难堪重负。 徐洋不得不用逻辑来重组一幅凌乱的拼图,终于勉强弄明白故事的原委。 “这么说最终让你整天像掉了魂似的还是你看的那些恐怖片和恐怖小说咯?这些东西把你吓傻了,让你做噩梦,想起小时候的不幸,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自己吓自己!” 桑小兰低沉着头,紧闭双眼,努力把思想集中在徐洋的说话而不是自己的回忆上。她不知道徐洋的分析是否正确,但只要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就在身边为她解忧,知道自己醒着,就感到很安全。桑小兰不住地点头。 “既然知道自己的毛病为什么不改呢?别看恐怖片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看,还自己写恐怖小说?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我控制不了,老是忍不住,看了就怕,怕完又想看。我也知道那是自己吓自己,但就是想看,就是害怕。所以我想……我能不能……自己写写,这样,就明白那些东西是怎么编出来的,就不怕别人编的东西了。但现在……好象更害怕了,像着了魔似的,满脑子都是那些东西,成天想、成天怕。” “你要强迫自己啊,你学习有那么好的自律性跑哪去了?那从今天起立个规矩:不准看恐怖片、不准看恐怖小说、别人讲鬼故事你也不能听,自己躲远点,最最重要的,更不能自己写那些鬼东西,绝对不能再搞这些名堂了。只要坚持一段时间,慢慢就会好的,以后你自己回想起现在的样子都会觉得好笑。” 桑小兰睁大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徐洋,充满希望地点点头。 就像挨了打的孩子总会乖一段时间,但过不了多久又会“皮痒”,逼迫自己“改邪归正”的日子比从前更加难受,心中蠢蠢欲动犹如毒瘾不时发作,反复摧残她脆弱的神经,如临深渊,挣扎徘徊。 徐洋则继续忍耐着一惊一乍的同居生活,希望桑小兰能尽快变成正常人,过点安宁的日子。同时也加紧物色心仪的对象,好理直气壮地分手。现在看来这个桑小兰简直是提不起的阿斗,她对他越依赖,就越招他讨厌。照顾一个神经兮兮的女人本不是他的义务,现在更成了沉重的负担,自然不会再有好脸色。不闻不问、冷言冷语,甚至彻夜不归、电话关机,把她一个人留在自己幻想出的惊悚长夜里苦苦等待日出。 她依然恐惧并创作恐惧,写满一张又一张苍白的纸,偷偷藏起来,有了新的灵感又蹑手蹑脚地拿出来继续杜撰。然后自己杜撰的或是在影片里见过的每个血淋淋的角色都会不期而至地出现在她注意力集中到的任何角落——水里、镜子里、梦里、碗里、被子里,甚至徐洋的瞳孔里。洗澡时身后随时可能站着一个人;看电视随时可能跳转血腥画面;天花板随时可能伸出一张扭曲的脸;锅里随时可能盛出一颗跳动的心脏;镜中的自己随时可能不见了头颅…… 每每又出状况,徐洋就借机大发雷霆:又在写又在写,狗改不了吃屎!她能体谅,徐洋的愤怒全是因为自己给他带来太多麻烦,哪怕打骂,也是因为爱护她、关心她,她哪能有怨言,只有满心愧疚和低头认错。而徐洋最怕见到她这样,汹涌的眼泪总会让人心软、心疼,随即又要费尽心思地道歉、抚慰,不哄到眉开眼笑无法迎来片刻安宁,这样的日子太累人了。 精神上的疲惫还没有大到伤及元气的地步,但物质上的窘迫已经快把他逼疯了。桑小兰与公司的一年和约到期后人事部不愿续签,她失业了了,发生在同居后的第二个星期。三个多月没找到工作,分文未入,徐洋嘴上没说但心里颇有微词,毕竟一个刚工作一年还没有存款的小子就要供养一个“家”着实不轻松,捉襟见肘、债台高筑的困顿像别人口袋里的钱一样与日俱增。 对桑小兰的怜悯和嫌恶犹如一个除式的分子和得数,此消彼长。左边的分号痛恨这个结局,要把它一而再再而三地分割,而中间那个等号却拼命地平衡两边,当数字远远超出可运算的范围,拆分的动力远远大于捏合的决心,系统就要崩溃,沉默就要爆发。 每当万籁俱寂即将入睡的时候,徐洋就在心中祈求一个平静的夜晚,尽管常常没有效果。六月的天气渐渐热起来,在为了省钱而不能享受冷气的环境里不那么容易睡着,徐洋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睡意,朦朦胧胧进入梦乡。突然,一声划破长空的尖叫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这一次比以往更尖锐、更响亮,时间更长,仿佛世界末日的最终呐喊。而这天窗户大开,声音如闪电般飞向左邻右舍,回荡于整个社区,在墨一样浓黑的夜里盘旋。 桑小兰蹦起来的同时失去了平衡,摔下床去,地板发出沉闷、震耳的隆隆声,躺在地上的她缩成一团,全身颤抖。徐洋的心脏像遭到一记下勾拳重击,卡在喉咙里狂跳不止,沸血冲上头顶,全身肌肉触电般痉挛。 “你又发什么疯?” 徐洋跳下床一把提起地上的桑小兰又把她重重的摔到床上,汗水和泪水四处飞溅。 一串义愤填膺的砸门声把徐洋拉了过去,穿着内裤拖鞋向聚集在门口的邻居们陈述冤情,口沫横飞说破嘴皮也难息众怒。一个老太婆坚持要进屋看看叫喊的女人,其他人跟了进来。桑小兰躲在被子里,缩在墙角,低着头,默默垂泪。老太婆看看这个可怜的女人又转头瞪着徐洋,死也不信只是做噩梦那么简单,邻居们也都纷纷质问徐洋。徐洋此刻像个死不招认的嫌疑犯,在众目睽睽之下有口难辩,而一声不吭的“受害者”那副饱受折磨的屈辱相大大加深他了的嫌疑。 “你他妈的说句话啊,就知道哭!”徐洋怒不可遏,想要伸手打她,却被一堆强有力的手牢牢抓住,老太婆喊了句报警,送派出所,那些手就用力拖着这个只穿着内裤的男人往外走。 桑小兰这才忍不住喊了声“别!” 被子裹着衣冠不整的身体,“拖拖拉拉”地小跑跟上来,一个劲儿地说“别抓他,跟他没关系。”大家愕然了,转头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又不说话了。僵持了半天,终于有人不耐烦,重重甩下一句“荒唐”,愤然离去,人群渐渐散尽。 关上门,徐洋坐在沙发上使劲抽烟,桑小兰还是低着头,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 “你走吧,马上走,现在!” 桑小兰睁大眼睛木然地望着徐洋微微抖动的嘴唇。 “快点!我受够了!”徐洋吼道,“马上收拾你的东西,别再烦我!我现在一肚子火,别逼我打你!” 泪水夺眶而出,桑小兰瘫软在沙发上,听到徐洋的命令如五雷轰顶。她抓住他的手苦苦哀求,眼神像悬崖边猎枪下的雌鹿一样绝望。 “你打我也好,出出气,我一定不出声。别赶我走,我没地方去啊。” 徐洋吐出烟头,用力推开她,径直走进卧室翻箱倒柜,然后拿着一跌大大小小的钞票出来扔在她身上。 “就这点儿了,赶快滚!住旅馆,买张车票回老家也行,我管你去哪,别让我再看见你!” …… 凌晨三点十九分,桑小兰提着两个沉重的大箱子一步三回头地踏出了那扇留恋的门,轻轻一声响,门关上了。徐洋顿时有些于心不忍,转念想想终于解脱了,清净了,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应该高兴,应该庆贺,今夜的难堪与不眠也算值得。 迷迷忽忽中,好像电话在响,翻身拿起电话,一看是桑小兰,本不想接,犹豫一阵后铃声还未绝,还是不情愿地接了,“喂”了半天却听不到回应,正疑惑不解竟然醒了,原来是一场梦。拿起电话一看,已经关了机。天色还暗,时间应该尚早,放下电话继续睡,马上又被同样的梦唤醒,心中不安。索性开机看看,才六点五十七分,也没有未接来电或短信,正准备再睡,一阵急促的铃声惊走了全部的睡意。 这回总算不是梦。徐洋看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接了,一声轰鸣震惊了全身每个细胞:桑小兰死了…… 凌晨六点四十四分,目击者看见一个身着白色裙子的年轻女人手提两个大行李箱慢慢走进莘庄地铁站,站在月台上等待一号线。两分钟后列车驶来,这个女人扔下箱子纵身跃入轨道,香消玉损。**在死者的随身物品里找到了身份证和电话,她叫“桑小兰”,今年23岁,电话里只存了一个号码,那人叫做“徐洋”。 桑小兰选择终结痛苦的方式惨绝人寰,徐洋恨不能挖出双眼、切断记忆。腹中胃酸翻腾,涌上喉咙,百感交集化为一滩污秽,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此时活人的懊恼与悲伤都显得空前渺小,远不如一具碎尸的趾高气昂。此刻,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四岁的小女孩惊见母亲尸体时的恐惧和痛苦。 终日魂不守舍、语无伦次,全然失去了逻辑和时间概念,加上几个邻居七嘴八舌、众口铄金,在警局录了六个小时的口供才把事情搞清楚,徐洋并未逼迫或唆使他人——桑小兰自杀,无罪。 徐洋回到家里,瘫倒在地上,仰望着天花板发呆,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光线和颜色都在变幻,怵目惊心,欲哭无泪。不知不觉,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耳边依稀传来桑小兰永无休止的啜泣声。 “你又怎么了?一天到晚鬼哭狼嚎的,我受够你了!你走吧,马上!这些钱给你,爱去哪去哪!还不动?哭什么哭,收拾你的东西,快点!” 她仍然麻木地站在原地,低着摇摇欲坠的头,凄凄惨惨。 “没听见我说的话?” 徐洋上前抬起她的下巴,瞬间只见一张五官移位、血肉模糊的脸。 “啊——”他深吸一大口气用力叫喊却丝毫叫不出声。思绪变得凌乱、朦胧,又有点清醒。他意识到这是一场梦,桑小兰已经死了,自己刚从**局回来,正躺在家里的地板上。他拼命想要扭动身体、挥舞胳膊、撒腿奔跑,想立刻从这可怕的梦里醒来,却感到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梦境仍在继续,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他仿佛被一种魔力或是诅咒囚禁在了梦里。 那张脸淌着血泪想他靠过来,他用尽全力向后退,但脚好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全无知觉,寸步不移。她扑进他怀里,反复说着“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徐洋猛向后载倒,头撞到墙上,剧痛无比可又叫不出声,回过头只见雪白的墙壁被染成暗红一片,如绽放的红玫瑰;后颈感觉到有灼热的液体流淌下来,自己的脑浆已迸裂…… 转眼间一切都消失了,没有房子、没有墙、没有人……到处充满了幽蓝的水,他憋着气,发觉自己正冉冉上升,漂浮起来。突然看见下面还有一个人正张牙舞爪地乱动,大概是个不会游泳的溺水者,定睛一看才认出那正是自己,缓缓下沉,渐渐变小。 “这是梦啊,快醒,快醒过来啊!”他冲下面大喊,冰冷的水立即灌满口腔又被咽进肚里。不知何方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声,环顾四周,看见一列火车向着正在下沉的自己呼啸驶来。 “后面,后面,后面……” 伴着一阵急促而剧烈的喘息和咳嗽,徐洋终于醒了,一身冷汗湿透了衣杉,额头和发梢滴下大颗大颗的水珠。他面色惨白,大口喘气,瞠目四顾,看见一切都真实而平常,终于放下一颗濒临爆炸的心,但余悸依旧让它久久忐忑。 冷水从头到脚淋下来,刺激着皮肤和大脑,冲走臭汗和疲劳,但愿也能带走所有哀愁与烦躁。徐洋低头看见胸口有两个鲜红的掌印,清晰可见,比比自己的手,原来是睡着了无意中压迫了心脏,难怪会做那么可怕的梦。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双手会有如此沉重。尝试着用力,竟发现要压出这种效果,这力道非同小可,简直要压断肋骨、撕裂胸膛、掏心挖腑一般,不觉又吓出一身冷汗。这个长夜,没法再睡了。 第二天,徐洋强打起精神去上班,脸上写着疲倦,心里惦记着如何向上司交代昨天的旷工。到了公司,老板听了他的解释,明白了他的处境,也体谅他的心情,劝他请假调整好心态,而他更愿意上班,希望用工作冲淡一切。 下午的时候,大家正在办公,突然冲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一身蓝色工人制服,气势凶凶地叫嚷着要找徐洋拼命,要徐洋还他女儿的命。徐洋低三下四说尽好话,怎么解释他也不听,固执地哭天喊地,要死要活。同事们有的上来拉架,好言相劝,有的冷眼旁观,指指点点。 如此狼狈、屈辱的局面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徐洋顿时怒上心头,破口吼道:“你女儿的死关我屁事,她是神经病!毁了我的生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说着冲上前要决一死战。一场闹事持续到四个保安上来架走了中年男人,徐洋也平静下来,公司批准了他一个月的长假。 走进家门,看到屋里熟悉的一切,不愿忆及的往事又一幕幕涌现出来,仿佛又看见桑小兰憔悴的身影在屋里晃来晃去。一股怒火窜上心头,徐洋一脚踢翻茶几,破碎满地。他冲进厕所,打开水喉,捧起清凉的冷水一把又一把往脸上拍,对着镜子喃喃自语:“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熬过失魂落魄的白天,又该熬失眠的夜晚。每当开始意识模糊,耳边就响起耳鸣般的嗡嗡声,恍惚觉得像是呼唤,睁开眼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听不见;空调已经调到十六摄氏度还觉得浑身发烫,一遍遍冲凉也无济于事;满脑子琐碎的记忆像针灸似的时时刺痛神经,不得安宁。索性起身找安眠药,却在药箱里找到桑小兰藏起来的那一页页幼稚的恐怖小说。 “我明明看见妈妈了,追出来却怎么也找不到,我大声喊她也没有答应……我很伤心,回头望家走,天怎么一下就黑了,伸手不见五指。脚边好像有东西在动,顺着我的腿往上爬,是蛇!很多蛇!我最怕蛇。这里有成千上万条蛇,到出都是,我使劲跳使劲甩,甩掉一些马上又有更多爬上来……有一条特别大特别粗的朝着我过来了,它的肚子很鼓,足可以装下一个人,难道……啊——” “我低头看水里的金鱼,头发像鱼线一样伸到了水里。我正欣赏得高兴,突然觉得头疼得厉害,然后水开始变红,鱼都吓跑了。我伸手摸头,吓得几乎不能呼吸——我摸不到头顶,只摸到软软的东西和满手的血。看着水里的倒影,我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从眉毛以上的头盖骨不见了,像被人一刀削掉了,大脑裸露在空气中,血流如柱……” “什么狗屁东西?一天到晚搞这些鬼名堂,跟你说过多少次还写!”徐洋把它们撕得粉碎,扔出窗外,“小兰你过来!**病又犯了,死不悔……” 徐洋滑坐到地上,靠在墙角,声泪俱下。 连续失眠的他像丢了魂的躯壳,整天头晕目眩、四肢乏力、面如死灰,还怕冷——仿佛已时值严冬却非酷暑,甚至呼吸都要凝固。神智则常常徘徊于梦与醒的边缘,不经意间眼前就会闪现与桑小兰相处的桩桩件件,那令人肝胆俱裂的尖叫声简直是一种残忍的极刑——意志凌迟。 他想到死,也许这是终结痛苦最有效的方法,小兰做的对!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萦绕不绝却无法帮他下定决心,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呐喊着“放过我吧,我想活!” 徐洋终于不得不使用安眠药,才得重回梦乡,然后又一次次从怪诞阴森的噩梦中惊醒,汗如洪流,快要虚脱,胸口总少不了两个掌印。他想愤怒地咆哮,又怕吵醒邻居,只能蒙头大哭,挥舞着拳头流星般砸在自己头上。 这两只手……徐洋怒视着自己的两只手……这不是我的手,这根本不是我的手……两只手狠命地砸向墙壁,手背涂满白灰……这不可能是我的手……磨破了皮,渗出黄色的组织液……**你妈!到底想怎么样啊……手背露出白色的筋和骨头……他精疲力尽,慢慢停止自残,倒在床上,泪流满面……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徐洋……徐洋……”飘渺的呼唤穿越死寂的宇宙颤巍巍飞进徐洋耳中,“徐洋……” 是谁?我在哪里?徐洋举目四望,全然看不见一丝明亮,这是漆黑的深渊。 我已经死了吗?这里就是地狱吗?终于结束了吗?我该高兴吧? “徐洋——徐洋——” 别喊了别喊了,我到底在哪啊? “啊——”他感到自己脚下突然空虚无物,开始下落,越来越快,越来越深,越来越黑,越来越窒息…… 徐洋再次在一阵要命的咳嗽中惊醒。刚才他伏在膝盖上睡着了,大腿顶着胸口,不得喘息。他看一眼被子、枕头和墙上的血,还有自己皮开肉绽的双手,绝望地向后倒去,头撞在墙上,剧痛竟然能另他暂时忘却恐惧!他几乎要爱上这种感觉。 熬到第二天,去诊所包好手回来,再也不敢睡觉,甚至不敢坐,更不敢躺,他知道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一定会见缝插针地钻进他的大脑,让他生不如死。索性出门游荡,无论去哪,只要有人、有光、有声音的地方,哪里都比那个棺材一样的小屋好。 回到公司,经理认为他现在的状态不但不能工作还会影响同事,坚决不允。南京路上人够多、车够多、声音够嘈杂、灯光也够耀眼,但人们的目光好像总有些异常,好像每个人都认识他,每个人都在看他,转过身去就窃窃私语,那一定是在议论他,徐洋讨厌这群人,讨厌全世界的人。 公汽、地铁、轮渡,起点到终点、终点又到起点,夜已深,人已静,去完酒吧去网吧,一切都无聊透顶。想睡时失眠,现在不想睡却不住地泛困,徐洋意识到这不是长久之计。 输入“自我捆绑”,搜索到418000条信息;输入“自我催眠”,搜索到1030000条信息;输入“解梦”,搜索到16500000条信息。他整个晚上都在专注地搜索解脱的办法,这个通宵,总算平静地度过了,也终于找到几种他可以做到的捆住自己双手的方法,兴奋不已。 练习了多次,满怀信心,吞下两粒安定,用麻绳反绑双手,倒向右侧,闭上双眼。不到一分钟就觉得手腕又疼又痒,牵一发而动全身,绳子挫动更频繁,手腕出现红色的勒痕, 忍耐、再忍耐,慢慢就会适应的,坚持几个月,也许几星期,也许只要几天,就会好的,彻底改掉压胸的毛病,对,一定能改掉,再也不做噩梦!也许明天可以试试光滑点的绳子,像输液管就不错……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我自己能回去,不用接,同学们都笑我呢!哎,寒假我想去南京看看奶奶,你们要没空我自己去就行了。怎么了?你们怎么不说话啊?怎么了?喂,喂!爸,妈!爸,你们去哪儿?要去哪儿啊?不是来接我的吗?妈——” “这是哪?爸妈呢?学校呢?桑小兰,看见我爸妈没有,他们刚来过,一转眼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喂,桑小兰,桑——小——兰——” “这是你写的小说?什么啊看都看不懂,别写了。跟你商量件事,我想找家里要点钱,干脆买套房子,才算有个家,免得以后结婚了还居无定所。你也跟你爸说说……” “爸,家里什么时候养这么多猫啊,你要喜欢,养一只不就够了吗?这一叫春像叫魂私的,多恐怖啊。妈呢?爸你……你怎么了?你是我爸吗?你的胳膊呢?哎,腿呢……妈,妈——你快来啊,爸怎么了……” “妈妈,我知道错了,啊——别打了,啊——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妈妈……妈妈……我不偷钱了,再也不玩游戏机了,真的不了。妈妈,啊——你再打我就死给你看!” “跑啊,跑啊,快点,怎么搞的,怎么跑不动?这腿怎么了,快动啊……” “哎,哎,地铁来了,我们上车吧……你去哪?你干什么,停下!小兰——小兰——” 徐洋喊着桑小兰的名字滚下床,马上爬起来,随手抓起汗湿的枕巾擦汗,看见地上有根麻绳,又吃惊地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绳子,再看看手,大叫一声捶在墙上,竟毫无痛觉。慌忙解下左手纱布要看看怎么了,不料五根手指全部掉落到地上。瞪大双眼、屏息凝神,残缺的手掌像是市场上出卖的猪肉。徐洋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再一看左手,五根手指安然尚存,像监狱的钢筋一样牢固,擦一把汗,赶忙拆下右手的纱布,无恙,并且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这才深吸一口气,咽下一口口水。 徐洋打开所有的灯,把家里照得通明,又紧闭门窗,打开电视,声音调到最大,才疑神疑鬼地走进浴室冲洗掉一身粘腻,手上的伤口遇水作痛,感觉真好! 药效未散。不停地换台、不停地喝咖啡、不停地吸烟,还不时用烟头烫手背,用尽全力抵抗睡意,但眼皮还是越来越沉重。 随手又换一台,正撞见午夜场放映的恐怖电影——一个母亲顺着滴满鲜血的楼梯抬头往上看,身穿学生制服的女儿正步履蹒跚地往上走,肩膀一起一伏,动作怪异,一颗头颅飘摇不定,随时会掉下来一般,仿佛是别人的头挂在上面。母亲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她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画面跳出一个特写——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庞已没有了下巴,那双斗大的眼睛和桑小兰那次“神游地狱”一模一样,那是死神的眼睛。 徐洋嚎叫起来,全身抽搐,抱着头在地上翻滚,死命揪扯自己的头发、抠自己的眼睛、砸自己的头…… 忍无可忍的邻居们用力敲着门,叫骂着这次必须给这小子点教训。 屋里传来的男人的嗷嚎犹如一场屠城浩劫,哀声震天、痛声撼地,又像一个被正一点点送进搅肉机的人发出的癫狂叫喊。屋外的人竖起了汗毛,噤若寒蝉,心中有一千种猜疑,嘴里不敢发出蝼蚁之音。直到屋内已平静许久,才有人再次轻轻地敲门,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破门而入,倾盆鲜血从厨房漫到客厅,丝丝缕缕又流进卧室,灶台边躺着一个被砍断左手、剖开胸膛的男人,右手里还紧紧握着被热血浸泡的菜刀,奄奄一息,一动不动。 徐洋感到越来越冷,已经没有力气闭上眼睛,也不想闭上,他在欣赏,一生中所有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一一闪现又翩然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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