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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湾 [文 / 惯犯] 这是太平洋沿岸的一个海湾，每年端午节前后，这里的黄鱼肥而鲜，严重吸引着热衷钓鱼的我。
朝阳如血的早晨，背着钓具，踏上单车，漫游在迤逦的沿海堤岸，两旁不知名的高树，挥洒着露水，像刚洗完澡的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男子。大自然于恬静之中又不忘偶尔给你一种冲击，譬如一群晨起学飞的雏鸟，让人想起遥远的童年。而那只略显得笨重的老鸟，应该是鸟群的老者，又是那样的忙碌与沧桑。 徐徐的海风，一望无际的大海，大海的开阔，总能包容常犯错误的我。当你习惯了我的为人，你会发现，错误是可以绵绵不断的。 一只破旧的渔船，一个悠哉悠哉的老渔人，和煦的阳光把他的肌肤镀得金黄，他的双眼为何总望着远方。刚开始我以为他在等一尾会说话的金鱼。 这样的一只船，实在不宜在海上飘荡，它甚至连个像样的船舱都没有。 老渔人抽完了一根烟，双眼依然不肯离开前方的苍茫。难道他在等谁？谁又会在这样的清晨，唐突的划破宁静的海面？ 我已来不及思考了，成群结队的鱼儿正在海底呼唤我，我似乎听见它们的躁动：快来钓我！ 但实际上人生与海底一般，到处都充满未知。你决不会想到一个不起眼的老渔人，会成为你这次快乐之旅的最大障碍。他一度令我崩溃，最后竟令我崩溃得无法收拾。 后来我想，我不是来钓鱼的，我千山万水来到海边就是为了崩溃。 鱼饵沉入海底，那圈圈涟漪还没散尽，老渔人的船就将其打乱了，他的动作像老鸟一样矫健。不速之客指了指岸上的指示牌，写着“严禁钓鱼”。其实刚开始我就看到了。 收起了鱼线，我晒了会太阳，可是老渔人一直盯着我。这样一个人委实令人反感，他的面孔逐渐有点像魔鬼。 他可能是个哑子，他连话都不说。我突然很想顶嘴，但他连话都不说。 这样的对峙注定只能我输，因为看起来他可以整天都不说话。 他的眼神沧桑得像一件锈迹斑斑的青铜器。 他看着我呆呆的发愣，索性坐在船沿抽烟。 意外的到来总是悄无声息。 天突然黑了起来，伴着电闪雷鸣，海风变得阴冷，大雨滂沱仿佛在顷刻之间。所谓祸不单行，原来发生得这么容易。霹雳触目惊心，低飞的海鸟似乎分不清归巢的路，在海面乱窜。 “年轻人到我小屋避避雨吧，这雨还挺大！”也不知老头抽了几根烟。但他会说话，确实有点意外。 我指了指自己，他点了点头。 第一次坐船，第一次坐陌生人的船，没想到是这般境遇，这船几乎令人误认为它只是一块木头。走了几百米海岸线，看到了一间和船一般破旧的木屋，中途我的水桶掉在海里，本来打算用来装鱼的，老头只顾撑船，我一边看着闪电，一边神奇的想着《刻舟求剑》的故事。 脚刚踏进屋子，黄豆般大雨洋洋洒洒，大海一片迷蒙。木屋虽破，却甚是牢固，只听见屋外风雨大作。老头的面孔开始逐渐像天使。我很想说声谢谢，却见他一脸不苟言笑。 屋内摆设简单，桌子上有本泛黄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水浒传》，旁边有张照片，是一个笑起来眯着双眼的男孩。我正看着照片时，老头滔滔的讲起： “孩子三个月前下海溺水死了，年龄应该跟你差不多……他从小就爱听我讲《水浒传》里的故事，很喜欢里面的李俊，常说自己是条鱼儿就好了，呵呵……哎，可惜这孩子……”老头哽咽着递给我一杯开水。 “我想他走了之后定然是变成鱼儿了，总还记得自己的家吧，总还会来这片海湾吧。于是从那天起，我就不准人来这里钓鱼……。”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我一直无言以对，老泪纵横是如此的凄凉，它紧紧撞击着我的心房。无知的我竟差一点就亵渎了崇高的父爱。 雨过天晴，而爱应该是海潮，永无停息。老人拎起鱼料走在雨后的泥泞中，他的背有点瘘，步伐却极其坚定，我紧随在他身旁。他把鱼料洒向大海，并大声呼喊，“孩子，回家吃饭了！”。自诩坚强的我，竟然泪如雨下。 回到家里，我甚至不忍吃鱼。每到周末，我买了些鱼料跟老头一起喂鱼，跟他讲一些不顺心的事，他会让我陪他喝两盅。我想这就是忘年之交了吧。 老人依旧天天守护着海湾，直至去世，按照他的遗愿，我和乡里的族长们把他的骨灰撒在海上。他终于可以去找他的儿子，我想，找到儿子之后，他们应该还在这个海湾吧。 周末我依旧去喂鱼，从不间断。 驾着一只烂旧的船，看着远方…… 有一日或许我会遇见一个莽撞的年轻人，我就跟他讲关于这个海湾最动人的故事。然后一同守卫人世间永不泯灭的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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