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老父
春节我回到了儿时的老屋,远远地就看到椽角高翘的老屋,看到老父正倚在苍苔斑驳的院门表情急切地望着来路拘屡着的身影。老屋、老父,老榕树、夕阳……,不知为什么望着这情景,我就想起了“枯藤、老树、昏鸦”的诗句,眼眶蓦地涌出泪来!唉!我的老屋已无可挽回地苍老了,那一种老态,就象枯朽的老藤,不再有屈曲有力的缠绕;那一种老境,就象夕阳里孤卧的老牛,昏花的双眼遥望着青山;那一种苍老的心情,是从心底里涌起的悲凉!我的老屋,我的亲爱的老父,已经无可奈何的老去了!
我的老屋,建于七十年代初,是用泥砖、木椽、陶瓦做成的一幢农家四合小院。现在的农村,已很少有这种出土文物一样的房屋了,特别是筑房的泥砖,几乎绝迹了。这种被称为“泥砟”的最原始、最廉价的建筑材料,是这样制成的:挑来泥土和上适量的水后,再用一尺见方的特制盒状工具将泥浆装入压制成形,倒出,晾干之后,没有烧制就拿来砌墙了。我的老屋大小十四间房就全部是用这种泥砟筑成的。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一家人制作泥砟的情景:大哥、大姐挑土,挑水,妈妈和泥,爸爸制丕,我在一旁跳呀,唱呀,玩得开心。现在想起来,那是一家人的希望,一家人的亲情,全融于其中呀!
遥想二十三年前,我们八口之家,在此屋檐之下共享天伦之乐,其情怡怡,其乐融融,是多么美好、多么让人眷恋!而今,八人之中,爷爷、奶奶、妈妈早已安卧黄泉,两个姐姐早已为人之妻,哥哥们早已安居新房,老屋剩下的就只是老父一人了。在这里有母亲留下的痕迹,有儿女们成长的笑声,哭声,有……有那说不尽的亲情。老屋是父亲身体的寄托,也是他精神的寄托。父亲缓缓的踯躅在老屋里,带着我,推门过槛,穿堂入室,从爷爷奶奶的的卧室,到他的的卧室,再到我从前的卧室,从厨房到堂屋,走着,看着……每个角落都有回忆,每一件物什都有故事,异乡中那些记忆的碎片,在这里变得连贯起来、清晰起来,在我的脑中有声有色的放映着……在我的卧室里,我惊喜地发现了我刻的“这是我的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的家”旁边画着一憧小楼。我不禁哑然失笑了。身边的老父不停地唠着“这房子有什么不好?你侄儿要拆了重建,你看这间屋做新房,要摆什么都能摆,走出来,阳光照着,多么暖和,生小孩子了,院子里宽敞,小子跑呀,跳呀,多么舒适呀!”“可惜,他们就……”回头看看老父,苍桑的脸上仿佛又增添了几许新的折皱,浑浊的眼里有泪花闪闪……老父留恋的是这古老的破旧的房子吗?他老人的心中难道就不明白那漂亮的新居比这好住吗?新屋里没有他的岁月艰辛,新屋里没有妈妈的影子,新屋里没有……老父留恋的是老屋中家人休养生息历史,留恋的是他奋斗的果实。不知若干年后,我们置办的新居成了老屋时,我们是怎样的情感。上辈在此颐养天年,老于户牖之下;我辈在此出生成长,并各自成家立业。老屋承载了一个家族的繁衍和发展的重任,现在虽然垂垂老矣,但老屋之外,又将有更好更美的家园出现!
然,老父,老屋永远是最温柔的故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