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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爱 [文 / 系红厝]此生只有西归愿，与君同作种莲人。 一 我叫莲。母亲生我时，梦见莲花，故取此名。 到这个镇上已经好几个月了。盘缠不多了，却还没有画出令人满意的作品来。家里一贫如洗，还有个妹妹需要照顾……想起好几个月都没有卖出一幅画作，心里焦躁的愁苦如同那天边的火烧云，浓烈、焦躁、阴霾并久久无法退去。 我画过牡丹，描过雏菊，为了画一株海棠，特地在田园间一个破旧的木屋里，从春季海棠萌芽，等到秋季七月至九月间嫁接，直到冬季落叶后分株繁殖，观察完整个生命过程。也见过无数路边野花，如路边菊、山九月菊……我沉醉在花卉的海洋里，很长的时间里她们就是我的情人，给予我无限的灵感。这是我最私密的情感。我是一个花卉画者，有个梦想，当一名花卉画家。 我在寻找一种感动，能将我顷刻击溃的生命的灿烂。于是，我避开了城市里的娇贵而庸懒的花卉，来到野外一些小镇子上，寻找切合内心深处的那种感觉。为了遵循内心的声音而活，付出了很多代价，忍受饥饿、长途跋涉。 只因为，一路上，我没有遇见它。 这个镇子的天，总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明媚，然而，人们的勤劳让我感到温暖，平静。我用最后一点盘缠在一所小学附近租下了间旧房子，心头沉沉的，这是最后一次赌注了，暗自在心里誓言，若再画不出满意的作品，便只能妥协，回到城里找份工资稳定的事儿过活。 让人很失望，走了好些天，发现小镇子上的花卉比城里还要少，有的只是这一簇那一些的细小野花，而且大都是我叫不出名字来。转念一想，罢了，既然来了，已无退路，即便是小花，我也画了，尽力去感触，去琢磨，总会出好作品的。 这般想着，我来到稍远的一个废旧的工场楼房处，却发现，在废弃的工地上，无端的出现了一个荷塘。仰头看，天还是那么灰暗，让我误以为是梦境。已是夕阳时分，我缓缓的走近，太阳从斜斜的一行废墟那端横下去，温和的光线在这片荷塘上荡漾，荷塘里竟然还有红色的鱼，荷叶绿的深下去，荷花背光中被照的透亮，未开放的几个花骨朵简直亮的发光一样，在向我微笑，然后，随着太阳的余辉逐渐消失，这片荷塘呈现为灰色，我意识到天晚了。 好久，我依旧立在原地，发不出任何声音。慕的，我落泪了，这正是我要的感动，切合内心深处对于绘画的执著全然被这幅画面诠释了。 以后的每天，我都走很远的山路，到这片荷塘来观察、作画、释放我的灵感，让我诧异的是，原来我的情缘竟是莲花。而这片荷塘里的莲花是与众不同的，它仿佛印刻着生命的笔记，让我摸不透的是，在这周围荒芜人烟的环境里，这一片莲花怎能生的如此淡雅、悄然，丝毫不融于天地，独立、柔情而纯洁。它每天的生命都在向我倾述着什么，我能感觉得到，能画出来，只是不可言状。 我亲眼目睹过整片荷塘的繁茂和残败，四季更迭，循环反复，却日日出新；特别关注过一朵花骨朵慢慢地绽放成丰盈而成熟花儿的过程，仿佛一个女子从幼年到青春的成长，这让我兴奋而快乐，独自一个人的隐秘的情绪在这里如水般延伸、淡定、坦然，终触成一幅幅君子之作。 无疑，我爱上了这片莲花池。灌注彼此生命的爱让我的作品，挥笔既成。 当第一幅莲花作品卖出去的时候，我无比兴奋，独自在晚间荷塘里蹦跳了一夜没有回去。不久，我的画便能在市面上卖很高的价格，再后来，出乎意料的被某城的博物馆收藏，并且被邀请参加花卉作家群展，不到一年，我已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花卉画家，并被邀请到学院和国外讲学，在两年后，我开办了个人画展，并一举成名。 正当我事业红火，成名成事之迹，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走进了我的心房，我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植物以外的情感，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仿佛一朵变幻末定的鲜花，光洁而纯白的俘获了我的心田，我拥有了爱情。 我大胆的接受了这份情爱，只是长期的孤身作画，已经习惯了一段时间里单独一个人从事创作，她也很体谅我，总是给我自由，我便依旧可以去那片荷塘里走走，日夜轮回，年复 又一个夏季，我娶了女子，一个浪漫的夜晚过去，她成为了我的妻子。这天，她问我，你是爱我，还是爱莲花？我很惊讶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无法作答，只满眼的困惑看着她，她说，如果你爱我，你就摘一朵莲花给我好么？ 我被这句话困扰了很久。从那时起，再去荷塘便无法找到原初的心境，我是怎么了，一看到莲花就会想起那句妻子的话，这叫我如何是好。 渐渐的，我在画莲花的时候，也没了之前的感觉。妻子已经因为我的逃避而好几个月都淡淡不语，我知道她的心思，可是她无法理解艺术与爱情，而我又不忍心伤害她。 终于，一天，她拉我来到荷塘，问，你是爱我，还是它？我看见她眼角分明躺着泪，只是还未滑落，我忙言到：“我是爱你的，我长时间不能陪你，那是在创作，冷落了你，是我不对。”她拥抱了我，我叹了口气，她依旧轻轻的说：“若是你真的爱我，你就摘你朵莲花给我好么？”那延伸近似哀求。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不动了，顿了几秒，她转身便走了，我看见她的衣裳似乎也在哭泣。一时，我心似刀绞，冲动下，我跪倒在荷塘边，伸手摘下一朵莲花，小心的拿到手里，回到家里，便放在一个花瓶里。 妻子见了，眉宇间的愁字立刻就散了，上前来拥抱着我，说：“这朵莲花真美。莲，我爱你。” 原来女人这么挑剔，又这么容易满足。我望着水中莲花，叹了口气。 窗外鸟儿的叫声突然很刺耳，怀中的妻子却安然的睡去。 二 我是一朵生长在小镇上的莲花。 这是一个灰蒙的小镇，镇上的人们日夜的劳作，种植、灌溉、收割、打谷……没有一天停止过，除了满足自家吃食，便是给城里人提供粮食和蔬菜，是个被很容易遗忘的角落。 独自在这个镇子上存活和姐妹们在一起，裙下是细水，有鱼儿作伴，红衣裳就着绿裙子在风中起舞，自在而逍遥。听婆婆说，我出生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很多世面了，她给我讲很多故事，讲很久以前，这里是一座工厂，后来才是荷塘，我们是被养殖的，并非野生。 我和姐姐们在片灰蒙蒙的天空下，自由的舒展胫骨，不害怕被风吹雨打。我不理解为什么姐姐和外婆们的内心都有种莫明的忧伤，却不染尘土。她们大都沉默和静然，有的独自在风中摇曳，有的低头在绿叶上数露珠，很少有喜悦和欢愉，却依旧安然生长，自得其静。我也被感染了，生的幽然纤细，淡雅而惆怅。 也有孤独时，曾想过，是否注定一辈子都会在这一片寂静无声的土地上悄然生长，然后静默死去？ 直到我见到了他，便有了一段连外婆也不曾知道的隐秘情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面前，不再是沉寂的灰暗和闪烁的影象了，我第一次清晰的看见一个男子的眼睛。他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关注我，开始把我放进他的眼里，我又是什么时候起开始走入他的那片白色的纸张中，我第一看到自己原来是那个样子，红色的皮肤，绿色的腿…… 更重要的是，我看过这个人眼睛里的喜悦和忧伤，体会到原来喜悦是那种感觉；原来，他的忧伤和我内心的一样，当他注目着我时，我挺立着，他拿出一片白色的纸，我便看见自己一点一点走到那张纸上，看到了他心里的我。他孜孜不倦的描绘我，从我还是骨朵的时候起，记录下我整个的成长过程，彼此沉默却能交汇感触。我想知我者非他也，若不是他，我或许还会一直沉寂在这片池塘，他是我此生的奇迹。 这个人，让我有了和其他莲花不一样的生命历程，我感激他却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既不能像人间女子一样开口说话，也不能行动自如的跟随他。他看尽我的生活，我却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他也有家么，家里也有水有鱼么，他也会暗自的在黑夜里哭泣，在夕阳里绽放内心深处的隐秘情绪么？ 纷繁的幻想冷却后，我知道，我还是我，一朵静默的躺在池塘里的莲花，和所有的姐妹一样，无法言语，只有孤独的收敛淡然和惆怅，借着这一屡阳光，倾吐些许情丝，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时间将我抚摩成一朵含苞怒放的大骨朵了。从我是萌芽到成年，这个男子一直都在陪伴和温暖着我，我喜欢他来看我，安静的坐着，每次他都很快乐。 可是，从某天起，他来看我时的感觉发生了变化。我很想问问，他心里有什么事儿，第一次体会到他看我的时候不快乐。更糟糕的是，第一次看到他把画了一半的纸撕成粉碎，揉在手里，把头埋的很低。 我无法开口，亦无法移步。突然我的心头一阵紧张，好痛，这是什么感觉？我不愿意看他难过，不愿意看他为我而忧愁。因为，我知道，这里是他在绝境里获得释放的安慰，也是他这么久以来，一直倾心的场合，惟独在这里，他才是他，是自由的。我看到他的灵魂在飞翔，很美丽，如同旁晚我那被夕阳照亮的身体。透明而超脱。 他没有说话，就离开了。 之后，一段时间没来了，而我已经到了开放的时节，就快要绽放了。这年夏季的这个夜晚，是我绽放并开始转为逐渐枯萎的时候。 这天白天，下过一场雨，身体被洗刷的很光洁。也好，我等待着他的到来，我感觉得到今夜晚他可能会来，看看我和姐姐们。今天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时刻，我将把内心全部的爱都释放出来，不需要任何回报，只求他能注意到这一刻的我，就足够。 时间到了，他还没有来，生命的次序不允许我们迟延和自我选择，我开始展露花瓣，一瓣一瓣地慢慢打开，我的身体逐渐倾向成熟，看到自己的倒影是一片墨色，但是最美丽的时刻就要来临，一片一片，缓慢的放开，像平日里姐姐们舞蹈一样，尽量延伸出最饱满的姿态。 我等了他一夜，他没有来。 不过我依旧不灰心，保持着最完美的体态，一直等待，忽然我发现原来生命可以这样的美丽，有一种美好的期待，为了另外一个生命的存在而绽放的力量才是最美。我微笑着，他总会来的，总会来…… 清晨的时候，他终于来了，我眼角不知觉中滑下一滴泪来。可是，在他的身旁却多了另一个身影，那身影和他纠缠了片刻后，便突然的消失了，我第一次见过那么美丽的衣裳，和他身上的截然不同。他一向是素衣简装的。 我期待着他能转过身，看看我，我在渴望他平日里那双痴情的眼睛。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转过身来，居然向我跪下，然后，我感到他的双手碰触了我的脸、身体，然后是我的腿，那一刻，有烈火一样的温度从我的脚下传到心口，一阵一阵的又痛又兴奋，从来未有过的感受。 我知道，他向我倾述过他的一个梦，我记得他自言过的每句话。如今，他已经实现了他的梦想，成为了一个画家。难道，他是以这样亲近的方式来表达他对我的喜爱么？我可以依靠一下这双手么？多么温暖，让我呆在上面不要下来好么，我轻轻的对自己说。 突然，我的身体离开了枝头，姐妹们都惊呆了。我真的留在了他的手里，我终于可以离他这么近，这么近，近到我几乎没有了呼吸，我极度的兴奋和欣喜，几乎快要疯起来，那种感觉叫刻骨铭心。 我被带到了他的房子里，我第一次看到了想象了无数次的他的家，他平时的样子，那些除了画画以外的模样，然后，我被放在了一个装满水的瓶子里。安静下来，我才感觉到，我的腿好痛，欣喜居然让我忘记了断腿的疼痛，可是，这疼痛越来越剧烈，我的身体已经靠在了花瓶的边缘上，瘫软无力，我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 这时候，我看到刚才出现过的那个影子，原来是一位美丽的女子，她正在拥抱着他，对他说了一句我一直念在心头的话：我爱你。 然而，我看到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么无奈呢，是因为看到我这个样子么，我也感觉到自己很难看，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呢？刚才我不是池塘里最美丽的一朵花么，他应该看到我微笑而不是叹息，应该是快乐而不是忧伤。 我不要这个样子，我要在他的面前绽放，我还没来得及绽放最美的样子，他刚才有注意到我的样子么，他那么近那么近的碰触过我……我整颗心都乱了。 我在他的家里呆了整整一夜，看见，他们相拥着亲吻然后睡去。他怀里的人是她。而我，扭曲的站在这一洼水槽里，斜着身躯，已然快丧失了体味喜悦的能力，就连忧伤我也感受不到了，因为我已经枯萎，慢慢的保持着一个姿态死去。 可是，我永远记得，死前那刻我的心底不是欢愉，而是沉沉的悲伤。 三 我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爱。 可是，我的人生却并不是充满了爱的温暖。 三年前，我发了点财，盖起了一个工厂，想赚更多的钱，养活父母和妻子、孩子。可是，兄弟间闹不合，弟弟一气之下背着我把场子卖给了别人，自己卷了钱走人。我就把弟弟告上法庭，两个人争的你死我活。为了报复，弟弟把竟然对我的妻子下了毒手。妻子不幸坠楼生亡。最后，弟弟被判死刑，而我也变成了一个木纳的傻人，在镇子上晃荡了好几个月都不能清醒。 后来，一个老人给了我一把莲子，说，年轻人，中年丧妻是悲哀，事业全无也是祸水，可是，你不要放弃生命和希望，总要找点事情做啊，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在混沌中，我接下了这把莲子，就在被拆掉的工厂空地上挖开一片池塘，用余下的钱种植了这片荷塘。之后，我便留在镇子里打杂，养殖这片莲花。后来，我去了另外的城市，但是我再也不想开什么工厂，弄什么大钱了，我只想安静的度过余生。 每到了花期将至我都会抽时间回来，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这片莲花的养殖。对于我来说，这片荷塘就是我的家，也是我对妻子的爱慕，还有妻子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我终于有了寄托，这片莲花就是我心灵的归宿，是我的家乡也是我逃不开的劫。 起初，这里是我心死的地方，养殖的莲花，根叶憔悴，花朵不大，即便是花期到了，也很难见一朵养目的。老人告诉我，种花如修生，一片池塘的生长的如何，是看种植人的心。心静花盛，心钝花败，你要这个“家”有灵魂，让你的妻子安息，你就用你的整个心去摘种吧，你会看到她们和其他地方的莲不一样，她们是你生命的全部，不是么。 我听了老人的话，用心的呵护和摘种，终于，我感受到妻子对我的爱慕之情依旧在，她就藏在这一朵一朵的莲花里，即使她已经死去，可是她的灵魂还在，于此我不再绝望。 可是，这天，我从远方归来，发现无端地，一朵本该盛开了的莲花却遗失枝头，是谁摘掉了她？这让我十分的愤怒而惊恐，我的爱情，我的生命，我的家，我的妻子和孩子，我余生的依恋和寄托，我用了整个生命来养殖的这片荷塘！有谁这么狠心！ 这些天，我又陷入了颓废，仿佛被再次逼疯，我喝酒，悲伤却愈饮愈浓，浓烈的思念在我体内挥发成无数个星辰，慢慢的散去，那丢失的一朵莲花，不仅仅是一个生命，那也是我妻儿的血肉！谁这么残忍？ 我坐在荷塘里久久不愿意离去，发誓我也再不离开这个镇子，离开这片莲花池，我要守护着她，直到我死去。 四 我死了。灵魂却飞了起来。 唯一的渴望是，回家。 于是，我回到了枝头。又站在了属于我的位置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在那个晚上。可是，我再也无法听到姐妹们的声音，虽然我看到整个荷塘都因为我的失踪而变的干涸而憔悴，我也心力憔悴。依靠在一位姐姐的长腿上就再也没力气动弹。 心还是一片一片的。被割裂了，前一天的事情，又远又近，忽明忽暗，折磨着我。好久，我才抬起头，却发现荷塘边又有个影子。是一个拖着酒瓶在喝的醉鬼，他幽怨的眼身直盯着我的枝头，却不支声。我只有3天的时间，就要投胎，进入下辈子的轮回。我也累了，便闭上眼睡去。 清晨，鸟的羽毛扇动着，洒下的露水把我打醒，我才看清楚，原来是他，种莲人。第一次看清楚他的样子，以往他都是默默的抚养我们，并无太多的对目而视。最多远远的观望。这个神秘的人，今天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辛酸。 就这样，他一直守护着我，直到3天后，我彻底消失。在第3天的时候，他突然冲下荷塘，将我一把抱紧，狠狠地把眼泪洒在我的枝头上，像发了疯一样。我的灵魂飞了起来，他抓着我那根枝头不放。 突然间，我猛的清醒了，冷风吹地我心生疼，原来这个人才是我值得在乎的。我一时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这一个念头作反应，很快我的一点一点消散了，在最后，我望着他的身影，哭了，撕心裂肺，并在心底轻轻说着：“原来，这才是我的爱人，只可惜，今生，我不能陪伴你，来生，我愿意化作一个平凡的女子，与你一同恪守这片宁静。” 瞬间，我就化成了一阵清风。无影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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