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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黄昏 [文 / 狼图腾] 高楼大厦前。没有人的人行道。我已经三十岁。我原地徘徊了三百六十五分钟。没有汽车从我健壮有力的身体上碾过。此刻。我多想张开我的双手。多想来拥抱整个地球。
我。于是等到黄昏。我真的拥抱了我。还有我的影子。 我叫停了一辆的士。司机是一个黄头发的年轻人。我叫司机把我送到没有高楼大厦。到没有噪音的地方去。我家就在郊外。 我很久很久没有看见小桥。流水。人家。也很久很久没有看见古道。西风。瘦马。如果有。那是以前的时候。我那时八岁。八岁。我叛逆得很。我把家里的土鸡蛋卖了。到镇上去逛街。看电影。当时我的眼睛黑溜溜的。天真。可爱。 然而。自从走过黑色风暴。我的视力开始猛烈的下降。我不能辨认我和我的影子。我想起我故意没带钱。甚至任何值钱的东西。于是。我对司机说我忘记带钱。司机即时怒目而视。司机骂得我狗血喷头。司机中途把我赶下车。我没有傲慢的跨步。下车。 我跌跌撞撞下车。我差点要和硬邦邦的地板热吻。 我的几根白发被吓唬了。就跌落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我的脚跟前。我继续在原地徘徊三百六十五分钟。我发现有一只肮脏的手向我伸过来。还有一双可怜和渴望的眼睛。 手和眼睛的主人是一名流浪人。 流浪人仰视我秀气的脸。我不知道流浪人从什么地方来，要到什么地方去。流浪人不会告诉我他的方向。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司机没有告诉我。司机也不会告诉我。 的士就在我被赶下车的那一瞬间消失。司机要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司机需要金钱。司机将用金钱换取更多更好的物质。我跟司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已经三十岁。我有我的胡子和白发。我想司机应该有二十岁。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隔膜和代沟。 但是。十年的确是一个漫长的世纪。 眼前的流浪人也应该有二十岁。我想对流浪人说我没有金钱。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我温暖的衣服。我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我的外套送给你。我感到已经温暖。也幸福。流浪人摇了摇头。然后微笑。然后向我伸出右手。流浪人说我只想跟你握握手。 我把手笨拙地伸过去。右手握着右手。紧紧的。一只干净的右手。一只肮脏的右手。黄昏。彩霞。美丽。火烧云。耀眼。流浪人说我要走了。没有告诉我他要去那里。路就在脚下。我记得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不要问我从哪里去。 流浪人转身就走。我喊住流浪人。我说兄弟。我跑过去给流浪人一个温暖的拥抱。我发现我的眼睛流眼泪。我十岁的时候。哥哥十六岁。哥哥背着他的破烂吉他去流浪。哥哥说要环游整个中国。哥哥还说他会回来与我分享流浪的快乐。我已经三十岁了。哥哥还是没有回来。我知道没有缘分再与眼前的流浪人见面。 天下真的很大很大。我不知道哥哥所处的方向。 流浪人感动。哭了。流浪人说第一次给人这样拥抱。我们拥抱了三分钟。我仿佛看到了流浪人一路的折磨和艰辛。我仿佛看到他人对流浪人的冷漠和鄙视。我说兄弟。流浪人说好兄弟。我最后说一路顺风。流浪人走了。我看着流浪人的背影消失在我的眼泪里。 哥哥你还好吗。哥哥你回来吧。我经常惦念。我的哥哥。 我似乎什么都拥有了。房子。车子。票子。可是。我没有哥哥。哥哥去流浪。哥哥也不会回来。现在天快要黑了。我似乎什么都没有。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有自己的司机。但今天我除了身上的西装和皮鞋什么都没有。我有一支金笔。金笔花去了我很多很多的金钱。但我从来不在乎。 我曾经就用金笔给有需要的人写支票。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他们将来感恩。 我想我要回家了。我父母就住在一个很恬静的村庄。父母说他们不喜欢城市不喜欢繁华。只是喜欢“世外桃源”的村庄。我是父母的孩子。同时我是爱人的丈夫。爱人也许在郊外的别墅里等我回来吃饭。爱人很爱很爱我。用她的温柔和乐观爱我。 我二十岁是穷光蛋。爱人说我就爱穷光蛋。爱人一直鼓励和支持我。我二十五岁是一间小公司老总。爱人就怀上我们爱情的结晶。不幸。爱人意外流产。我二十七岁破产。爱人没有哭泣我却哭泣。爱人陪我沉默陪我喝酒。我三十岁是集团公司总裁。我经常轻吻爱人的皱纹。皱纹。美丽。 父母说要好好珍惜这个女人。父母说我爱人是一个好女人。爱人。好女人。 向东走。可以回到我的家乡。父母也许还在庭院里。听广播台的武狭故事。庭院的枣树应该开花了吧。傍边还有一棵枣树。等到丰收的季节。我要带着我的爱人回家。回我十八岁以前生活过的家。我十八岁出门远行。 我十八岁的九月。父亲没有去火车站送我。母亲在卧室里偷偷的哭泣。我背着行李踏上了异乡的列车。大学校园。精彩。孤独。寂静。我多想回到家乡。回到父母的身傍。后来。我愿意安心留在校园。因为我遇见了爱情。 我二十岁遇见了一个女孩。女孩就是我现在的爱人。爱人曾经说我就爱穷光蛋。现在。我就在回家的途中。我有两个家。向西走。可以到我的别墅。爱人也许等我回来吃饭。爱人不习惯一个人吃饭。别墅没有佣人。爱人说咱们不需要佣人。 我有个忠诚的司机。司机四十岁。司机风雨无阻送我上下班。司机比我需要金钱。我曾经用我的金笔为司机签了几张支票。司机的爱人患了骨癌。我十分的可怜和同情。我几乎把我的十分之一的股份都送给了司机。用来医治司机爱人的病痛。 路灯光开始亮起来。我感到眩目。我顺着人行道走。我的皮鞋脏的很。我碰到了傍边的垃圾桶。我趄趔扑地。我的西装裤子弄破。膝盖疼痛。流血。我的皮鞋脏的很。平时。爱人愿意给我檫皮鞋。愿意给我熨西装。愿意为我减压。 我应该向西走。回到爱人的身边。我想驱除爱人的寂寞和孤独。别墅里没有佣人。爱人养了一条哈巴狗。可爱的。发毛柔柔的。我不在爱人身边的时候。哈巴狗是爱人的伙伴。哈巴狗被爱人起了一个温暖的名字。“爱我”。每天。“爱我”总是我行我素的跳上“睡梦丝”。吵醒我和爱人。然后爱人就去为我准备丰盛的早餐。 牛奶。鸡蛋。面包。白粥。油条。全是美味的。我喜欢吃。非常。 感恩节那天。我发现爱人变得沉默。爱人脸上的皱纹多了。深了。我叫司机把车开过来。我带着爱人回到父母的身边。我没有让司机开车。我让司机回去照顾他的爱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爱人坐在我的傍边。温柔地抱着“爱我”。 如果没有意外。爱人怀里抱着的一定是我们的孩子。然而。现实欺骗了我们。我真的向西走。走。走。走。我带着一股汗味和一身疲惫。将要回我和爱人的别墅。 黄昏快要结束。我也快要到了终点。司机失诺。我走出公司。准备下班。司机没有像平时一样准时到。我以为司机出什么事。我打过司机的手机。不通。于是。我打的士。于是。我走路回家。快到郊外的别墅。 别墅的大门开着。我的小车就停在别墅的花园里。应该是司机。我感觉我的呼吸是沉重的。周遭的气氛是怪怪的阴深的。我发现司机在我家游泳池里溺水死了。司机浮在水面。肚皮涨涨的。楼上的卧室没有动静。我回到我熟悉的地方。“爱我”跳到我的跟前。汪汪叫。汪汪叫。汪汪叫。此刻。我觉得世界末日到了。 “爱我”似乎告诉我爱人死了。上吊死的。我呐喊。司机。司机。为什么。为什么。 一小时以前。司机要了我的爱人。司机跳游泳池。死了。 半小时之前。爱人写了遗书。爱人选择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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