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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 [文 / 惯犯]一、 女人
我知道，小梦是想留下我的，可她一句话也没说，红着眼眶，跟在我身后。到了“回头桥”，滂沱大雨终于停下来，小梦却忍不住低声啜泣，我说赚了钱就回乡来娶你，她用力的点了点头，这过程，天空打了个闪雷，轰隆巨响，我说的话，她不知道听明白了么。我想冲过去抱着她，可是手中拿着雨伞，这算是理由的话。的确，回头桥不是回头的地方。 远处传来比打雷还响的唾骂声，小梦的父亲猪屠老五跟十几个乡里人扛着木棍追了过来，“你敢跟那混球走，我打折你的腿！”。我撒腿便跑。 跑了两里地，裤管全是泥巴，“小时候爱玩泥巴，长大了就只能让泥巴玩！”，这句话是个死了好些年的老农给我讲的，那时我很小，小得只认得泥巴！ 猪屠老五那帮人估计是赶不上了，我躲在一块大青石后面，大口大口的喘气。大青石往下是一段陡峭的山坡，翻过这个岗，再走些路程就可以到城里了，城里我从没去过，这一切都是听海东说的。海东去城里已经两三年了，去年春节回来一次，穿着西装，踩着自行车，整个村子炸开了，说这小子有出息，以前我们是村里两颗混球，现在只剩下我一颗。海东说城里遍地是黄金，我知道他不会骗我，也不敢骗我，因为我救过他的命。现在我要去城里挖金。 老五还是赶了过来，跟十几个乡里人。我不明白，什么样的恨可以令一帮四五十岁的男人跑两里坑坑洼洼的山路。 现在我真希望自己是个混球，可以悄无声息地混滚下山坡。 这帮人我都认得，因为我也恨他们。那恨，可以令我跑一百里刀山火海。我一动不动的趴在大青石后的草地，老五他们要是发现我，我就滚下山坡去。 “老七，兄弟们，看来让那混球跑了！算他命大！歇息会，大伙抽口烟就回去吧！”猪屠老五掏出烟来。一阵噼哩啪啦的点火声！ “我猪屠老五的闺女，就算插在猪粪上，也绝不能跟了这混球去！”。 骂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天色暗了下来，我顺着山路缓缓下坡来，过了山坡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凌晨时分。打了个闪雷，天地如白昼般光亮，旋即又漆黑一片，周围一件活物都没有，那黑一直黑到心里去。以前烦燥的虫叫，跑哪去了？ 路不知道对不对，冷冰冰的西北风穿过胸膛，像猪屠老五的话，在心窝里绞着。我喝了口西北风，胃撑得饱饱的，身体却开始漂浮。 拨开挡在面前的蜘蛛网，上面沾满了水珠，宛若某年某月我为小梦拭去的眼泪。她是唯一为我流泪的女人，于是，下次我从这里回来，我至少要成为一坨猪粪，而下次我再从这里离开，我要带上我心爱的女人。 二、 黄金 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拖拖拉拉地开往城里，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好心的大叔。虽然他的拖拉机不怎么样，坐上去跟从山坡上滚下来一般晕眩，但我打心里感激他，至少他叫我小伙子，不是混球。我说我要到城里挖黄金，大叔笑得嘴都合不拢，他的牙很黑，笑容却是白的。 跳下拖拉机，大叔摆了摆手，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临别却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挖黄金没有，挖出坟墓的却不少！小伙子好好干！”。 我想，不管怎样，先找到海东再说。 这时走过来一个乞丐，一个老乞丐，他对着我，手里攒着一叠零钱，口里嘟哝着，“老板，恭喜发财，一路顺风，四季平安，心想事成……”，我从仅有的二十四元钱中抽出一张一元钱递给他，他躬着腰，绽放了一个异常欢乐的笑容，“谢谢，恭喜发财，一路顺风，四季平安，心想事成……”。老乞丐转身离去，我笑了笑，施舍原来如此有快感！ 不一会又涌来一批乞丐，他们像闻到血腥的鲨鱼群。快感的代价是令人身无分文！当然，我不是傻小子，鲨鱼游过来，我已经爬上岸。 海东在人群中踮着脚四处张望，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汗衫贴在他黑色的西装上，水渗出来，西装湿了一片。那年我背着他，他的血也是这样把我的衣服染红。兄弟不在话多，一个动作，这份情义便点燃了。 街边的牛杂面，是这个城市最普通的买卖，那碗牛杂面，我觉得是我今生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因为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西北风。 海东望着狼吞虎咽的我，又望着我颤抖的右手，激动的说，“以后有饭一起吃，有金一起挖！”。六年前，我用右手为他挡了一刀，断了筋，右手无名指从此不听使唤。少了根手指，多了个兄弟，值。如果可以，我愿意断了十指，换十个兄弟。 “还没挖金先给人放了点血！”，我指了指那个老乞丐，笑着。 海东住在三楼的一间出租屋里，敲了门，门缝里探出个大红脑袋，那人明显喝高了。进去是四十几平的房子，里面蹲着个人，长发盖着黑脸，正仰头往嘴里倒啤酒。 红脸的叫红旗，是个城管。黑脸的叫老黑，退役军人，现在是个货车司机。 老黑推给我一瓶啤酒，“听说过你的事，够哥们！”，说完翘着拇指。 那晚喝到天放亮，我知道他们是帮无恶不作的恶人，但跟他们在一起很踏实。好像，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兄弟帮忙撑着。那晚我睡得很死，梦见被金子压得喘不过气。 白天我跟海东在闹市里摆水果摊，好在我断的是无名指，要是断了拇指，这辈子都别想拿刀了。 夜里我们出去打家劫舍，在僻巷劫人财物！遇上不听话的就动刀子。回来把钱财分成四份，每人一份。那晚，我得到了第一桶金。 本来以为金子会挖得很辛苦，其实，得来全不费功夫。金了的颜色让人疯狂！ 我突然很期待听到一种声音，手中这把刀，刺入猪屠老五的心窝时，听见的他的嚎叫。 三、 欲望 震耳欲聋的声音，摇摆着蛇一般的妞，贪婪的眼神。 一杯杯的麻醉，空洞洞的脑袋，不知死活的笑容。 在这迪厅，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除了四个人，我，海东，红旗，老黑。因为我们有一场阴谋。 这已是我入城后的第三个年头，道上的朋友都叫我无名强！除此，我的脊背上多了条纹龙，和一条尺来长的刀疤！ 我们决定干一票大的，然后收山，不再过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因为我们都在老去，老得连刀都拿不动，就只有给人砍的份了。 老黑弄了几条枪。枪是好东西，冷冷的金属，力量的象征。 黄色的的士一个急刹车，停在林子深处，扔下来一个麻袋。里面是一个人，的士司机，他已经晕过去。我们劫了他的车。 黄色的的士一个急刹车，停在市一家珠宝行门前，跳下四个持枪蒙面人，珠宝店内乱成一团，蒙面人扔出四个麻袋，售货员颤抖着将珠宝装进去。五分钟左右，四个人背着珠宝扬长而去，一名挡道的保安横尸当场，听见枪声的人们一脸恐慌。 黄色的的士一个急刹车，停在林子深处，四个人把麻袋埋在挖好的土坑里，换了衣服，把车子烧掉。 我们来到珠宝行附近，警车堆满了街道，看热闹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站在大厦28楼的天台，喝着美酒，看着当天的报纸，“妈的，我只拍到屁股，你看老黑，举着枪多潇洒！”，红旗指着报纸头条监控拍到的照片忿忿地说。 站在大厦28楼的天台，放声大笑，将这纸醉金迷的城市踩在脚下，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是个混球。 妖娆的女人，赤裸着亲吻我的胸膛，发出淫荡的呻吟，握着她的乳房我突然想起小梦。我要回去娶她。 四、 仇恨 肮脏的猪肉，爬满了苍蝇！ 猪屠老五还在那摆摊。在还骂我之前，我掏出两万块钱扔在摊子上，“我要娶小梦！”。老五眼一亮，“好小子，长出息了？可惜啊，小梦一年前嫁人了！”。 “什么？！”我提起老五的领口，把他扔在地上，吐了口唾沫，“妈的你这混球！”。 除了小梦，我来这个村子不知道来干嘛的，心里空空的，像丢了个心脏。 我要杀了这对狗男女！我要令这个不守诺言的贱女人后悔！ 漆黑的夜，同样伸手不见五指，男人翻过一堵墙，一堵他以前翻了无数次的墙。顺着墙沿，来到窗前。女人老了许多，是一个农村朴素的妇女，男人不敢相信眼前这女人是他朝思暮想的小梦。他突然明白，时间不饶人，倘若这个女人等到现在，那她将失去年轻美丽的资本，原来她等不得。 但男人恨，她不相信男人会回来。男人要让背叛他的人后悔，后悔一辈子！ 枪口缓缓对准这个女人的头，她手里抱着婴儿。男人的瞳孔只剩仇恨！ 男人将食指放在板机上，突然那个婴儿就哭了起来，女人小心的拍着自己的孩子。 男人想起自己是个孤儿，想起当孤儿受人的凌辱，将枪放下，掉头就走。 穿过大青石，我什么都没有带走。 路上到处是蜘蛛网，拨了又拨，什么都想不起。 五、 绝望 我们站在28楼天台，喝着酒，看着成队的**涌入大厦。 人生如酒，酒喝得再多也不会烦！人生活得再久也不会腻！ “后悔么？”海东问我。 “后悔，这辈子我为你挡了三刀，你连一刀都没给我挡过。”我笑着说。 “下了地狱，一定争取给你挡一刀。哈哈。” “妈的，这么好的酒，下辈子不知道能不能喝到！”老黑仰着脖子，咕噜咕噜…… “兄弟们，大哥先走一步，黄泉路上给你们开道！”老黑说完，纵身一跃，跳下楼去！ “老大就是心急！我们也走吧！”红旗一段助跑，飞向半空……！ 我和海东握着手，在空中，这个城市的霓虹格外美丽！大地像个半裸的性感女郎，一股强大的引力拉着我坠落！大厦一格格的窗户，像一幕幕故事，离我越来越远。 我们从何而来，欲往何处，似乎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控制着。我们像玩偶一样不能自制。 我们放声狂笑，笑声却都听不见，落幕的台词，竟是如此微弱。 “砰”……这个城市最后留给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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