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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病房 [文 / 惯犯] 风儿轻轻的吹，雨也绵绵下个不停，望着走过的脚印，又崎岖又平静。看着你的眼睛，我最熟悉的表情，一路上有你，因为有了你，人生旅程不再冷清。
花儿开在雨中，雨水溅湿你的眼眸，怕我说得太晚，让你如此的承担，面对岁月的河，对你已经无法割舍，我是爱着你，深深爱着你，一首属于我俩的歌。 迎着风，迎向远方的天空，路上也有艰难也有那解脱，都走得从容。因为你是我，生命中的所有，将我的心放在你手中，陪你到永久。 生命有了你，我已经无所求，将我的心放在你手中，陪你到永久，整个的心，放在你手中，与你到永久。 —《与你到永久》伍佰 一、阿布 回去狗牙村，那年我七岁。狗牙村是个淳朴的小村庄，像遗落在喧嚣之外的一片原始部落。那里的人群都有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和一个跟我一般年纪的男孩打了一架，后来的日子我们却成为挚友。捞了个美名，叫不打不相识。那个男孩叫阿布，黑黑的，瘦瘦的，像难民营里营养不良的孩子。 小时候我们总在溪畔游玩，直到夕阳下山，漆黑得看不清。那条溪有个很美的名字—忘忧溪。 我告诉阿布，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你应该叫我叔叔，我会跟你说一些你不知道的奇怪的事。 阿布信以为真。所以，时至今日，他都称呼我为叔叔。其实我只大他三个月十六天。 阿布说，叔叔，你还没跟我说奇怪的事。 我说，在狗牙村之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湖叫怪兽湖，里面有一种怪鱼，专门咬小孩子的小弟弟，我有个侄子就给咬过。那鱼不是一般的恐怖。 阿布又说，那咬过之后会怎样？ 咬过之后就成太监了啊！电视里那种说话不男不女的那种。 阿布听完，脸如土色，说再也不敢到忘忧溪里洗澡，那鱼说不定会游过来。 但三天后，我们还是在忘忧溪里洗了个澡，中途我装出下身疼痛的模样，阿布吓得急往岸上爬。我大笑，他在岸上挖泥巴砸我。 春天我们在岸边的石缝里抓螃蟹，夏天我们在忘忧溪里钓虾，夏末的某一天，溪里的螃蟹会成群结队的在水面游，捞蟹的人比螃蟹还多。 秋天我们在溪边等渔船回来，向渔人要煮熟的章鱼吃。渔人吝啬，每每挑最小的两个给我们，有时我们会趁其不备，抓了一大把溜走。奇怪的是渔人并没有追。 冬天我们用岸边的干草烤地瓜，地瓜是偷挖一个老爷爷的，后来听说，那种地瓜是用来喂猪的。寒！不过，我觉得烤地瓜的味道，尤胜过猪肉十倍。 上了中学。那一年阿布的父母闹离婚，阿布跟她奶奶一起住。放了学，我们依旧在忘忧溪畔看夕阳下山，天黑与否，已不再重要。长大了，就开始习惯漆黑。我们常通宵达旦，不干别的，就坐在那。 “忘忧溪的尽头是什么？”阿布问我。 “海吧。” “海尽头呢？” 默然。 我们并没有长得很大，但许多地方，却不再足够容纳我们。忘忧溪，其实便是忧愁最为浓密的所在，因为，无忧又哪来忘忧呢。 忘忧溪水，随潮汐起伏。梦想，涨到某个程度，却奔腾而去。 二、红蔷薇 李老是我们中学的音乐教师，教完今年，他就退休了。年近六旬却依然童真未泯的说笑的一个人，生性如此，或是人老了，多数事也就淡了。 临走的前几天，李老对我说暑假要办个音乐培训班，问我要不要来参加，还猛夸我有音乐天赋，是块料。我欣然答应了。 从那刻起，我有个梦想，以为我会为它一直坚持着走下去。以后，我便流淌在音乐里，直至有一天，被它甩上岸来，干枯。 暑假，我和阿布兴冲冲地就去报名，李老向周围的人猛吹，说这两个是自己的得意门生。之后九点五折收了我们的报名费。 我和阿布不约而同的选了吉它为乐器，李老说有眼光，还亲自来了段solo，余音不绝，绕梁三日，李老的才华更让我深信自己要走的路，梦想才会过份臃肿。 万事开头难，那段日子，一个简单的F和弦，我和阿布练了三天，手指磨出血来，贴了胶布，继续革命。 一个月后吧，李老带了两个家伙，一个叫阿芒，弹贝司的，有点羞涩的男孩。另一个是个胖子，打鼓的，叫冬瓜，闲着的时候喜欢把鼓弄得“咚哐咚哐”响，因而得名。李老让我们四个合了一段，是黑豹的《无地自容》。第一次玩乐队合奏，很兴奋，玩得不亦乐乎。 之后，我们四人就腻在一块了。李老说，学音乐，不一定需要扬名，人生懂一门乐器，也是不错的消遣。 我们还常去忘忧溪，我发现他们都是迷茫的孩子。海的尽头是什么？同样没有人能回答。 校庆那天，我们义不容辞的参加了学校的演出。聚光灯四处乱窜，舞台强烈的震动，一曲《与你到永久》，我们放肆到极点，脱了上衣，像野兽一样咆哮，汗水任意挥洒，台下人潮随节奏摇晃，最后满座叫好。收起尾音，为什么我们又像等神赦免的罪人？ 演出结束，冬瓜分了手的女友扑过来说要跟他复好，冬瓜说，我想先洗个澡，行么？阿芒异乎寻常的建议大家去喝酒。那一晚，我们在忘忧溪醉了。 后来的我们，音乐不再是单纯的发泄，多了点炫耀，多了点对异性渴望。所有人在短短的时间里都有了女朋友，包括我。我的女朋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喜欢听我唱歌，所以我们相爱。她叫小辣椒，是个贪玩的孩子。 小辣椒常来看我们表演，而后，她爱上了阿芒—我的兄弟。我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而演出时看见她对阿芒情深款款的样子，内心却又隐隐作痛。这一度使我的音调离群。 隔膜久久不肯消退，在时间的洪流中。所有的男女都成为刺激因素，只要他们成对出现，我便过敏。抑或我仍坚守着无谓的执着，太耿耿于怀。 忘忧溪的夕阳下山了，漆黑不曾爽约。欠我的却没有人想过要还。 五月初，李老扔下一首《红蔷薇》的歌谱，说要到医院静养几天，希望我们将音乐革命到底，《红蔷薇》练熟了，他也就出院了。不料一去不回。在医院见到他最后一面，面容带点期待，或许是想念远在回国归途中的儿子。我便知道原来他是个孤独的老人。内心的疼痛已使人忘记泪水的奔涌，曾经相互搀扶着灵魂的人，凭空消失。 突然记起李老的一句话，他曾戏谑的说，“有理想的人都孤独啊！”。衍想到，在忘忧溪，潮退了，我们可以拾贝，却不能体会涨潮泛舟的乐趣，反之亦然。而我们总想泛舟拾贝。 《红蔷薇》—遗留给我们最后的沉重。 这年代，季节快，许多花儿开。风徘徊，云发呆，美景关在大门外。等谁摘，不自在，慢慢才明白，花已开，没人来，其实根本不奇怪。夜里我就随着风雨摇摇摆，见到日头我就会哭出眼泪来。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不枉春天来一回，绽放到天黑，惹得路人醉，平淡看待自己枯萎。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可恨老天不作美，被摘去花蕾，被剥去花蕊，可悲送人作玫瑰。地是床，天是被，流星是眼泪。有时醒，有时醉，大雁飞一个来回。又是喜，又是悲，春光不明媚。不后悔，不拖累，美梦凋零似流水。情愿是片颜色把世界点缀，不愿叹息人间的是和非。 ——正午阳光《红蔷薇》 三、相思病房 我们在阿布家田园里搭了间小草屋，在那，为完成李老的遗命，和实现各自对音乐的憧憬，一支叫“相思病房”的乐队正式成立。 茅草和灰尘在一曲《红蔷薇》中四处飞扬，泪未干的我们要怎样躲避接踵而来的刺眼呢？ 李老之死，彻底瓦解了原有一盘散沙般的僵局，我们也萌发了一致的渴求—上音乐学院，而不再是站在大街的人群中，迷失方向的孩子。 上课学文化课，下了课我们一起踩自行车回相思病房。拭去乐器上的灰尘，调准音，便沉溺。忘忧溪流淌在相思病房旁边，傍晚的夕阳总特别迷人。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一天清晨，阿布慌张的跟我说，阿芒去世了。我只是一愣，后来的事便模糊了。阿芒患有夜游症，一晚从家里三楼摔了下来，次日清晨，人们才发现他的尸体，尸体掉在花圃里，两根幼竹穿胸而过，触目惊心。事隔多年的今天，我回想起那一幕，手仍然不听使唤的颤抖。那一日刚好我们的乐队成立半周年。 那段时间我们都呆在相思病房，疼痛已经到了只有酒精能够抑制的地步。书也读不了了，一醒过来，我就看见阿芒的贝斯，静静的靠在墙角，像它生前的主人般，憋一肚子话，就是不说。阿布跟冬瓜开始自言自语，酒滴在胸口，混了尘土，脏了我们很久没换的衣衫。下一个关口在哪？一切已然无所谓。 那种状态持续了整整数月。相思病房周围的牵牛花没人修剪，已经吞噬了草房。夕阳挂在忘忧溪上，红着眼眶，汩汩的眼泪再不停歇。 冬瓜毕业后回自家的铺子做起买卖，胖了许多。阿布不顾家人的万般阻挠，毅然选择当一名舵手。至于我，放弃了我的梦想，哪里要我，我就去哪里。 毕业当天，我们都很想再玩一次音乐。翘开相思病房生锈的锁，积压在乐器上的灰尘已经有巴掌厚，几缕阳光照了进来，尘埃无法落定，跳着祭神时的舞蹈。音也不调了，只要它会响，便够了。缺乏贝斯的低音，任何声响都显得刺耳。《与你到永久》唱到一半，我们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躺在草堆吸烟，左数第二留了个空位。缅怀未遂，曲终人散。 没有人提及今后的打算，梦都碎了，再算也只能徒然。相思病房尘封了，尘封的还有乐器奏响的一段往事。去学校那天，阿布刚好要出海，只有冬瓜来送我。下起小雨，一个挥手，什么话都堵在喉头。好兄弟，保重。 阿布常给我来信，还有寄来一些奇怪的石头。我便想起他，在天涯海角俯身捡起一块石头的样子。我则回赠他学校里的大树叶。我想，他并不是要在天涯海角捡一块石头，而是和我一样，不愿在某处捡一地碎片。 “阿布，海的尽头找到了什么？” “应该没有尽头吧，据说地球是圆的。” “还玩吉它么？” “不玩了，改吹螺号。叔叔，这个暑假回来，我们一起出海，海那边有个小岛，我以你的名字命了名，叫乌龟岛。岛上有很多会咬人小弟弟的乌龟。” “有这么恐怖？咱们那病房咋样啦？” “看不见了。全给藤绕着。老爸说要一把火烧掉。我说别，千万别，那比你儿子的命还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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