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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 [文 / 北小米](一)菊花刺 深秋的寒意渐渐的变得很浓郁了,尽管阳光依旧明媚,然而那些暖意已淡淡的消去了,野菊花却开得如火如荼。洞庭湖畔的红枫已经了霜,红得通透而苍老。天高日正,清风吹过,红叶飘落,遮盖在小道边的菊花上。 和母亲分散已有好几个月了。这日子以来,为了躲避官兵的追捕,我一直都躲在这座荒山里。除了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以前那些欢乐的日子以外,我只是日以继夜的练剑。山间能找到的野果已被我吃尽了,野草野菜也已渐渐枯死。我想,是该出山的时候了。至于出山后该做些什么事情呢。第一,找到母亲;第二,为父亲报仇。也许就这两条了。 还没跟大家说,我的名字叫秋菊,姓夏。我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叫夏秋菊,听母亲说,她认识我父亲的那一年,洞庭君山上的野菊开得漫山遍野,白的、黄的、紫的、粉的。父亲就站在花丛中,修身玉立,背服长剑,好不俊朗。说起父亲我禁不住的黯然,几个月前的那一幕,我还记得清晰。 那天,我跟母亲正在学刺绣,我们绣的是菊花。正当兴致之上时,绣针刺破了我的指头,血流在丝绸上,染红了那一朵白菊。之后就听到外面有人大叫:“岳家军来了,水寨破了。”打开门,看到的是纷纷向寨外奔涌的人群,所有的人看上去都很焦急,神色慌张的,步子不整。突然我想到了父亲,于是在这条如河流汹涌流动的人流里,逆流而上。 母亲跟在背后追赶,大叫:“秋菊,回来。秋菊,回来……”可是母亲就这样被我带着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当我和母亲先后来到寨内的大厅时,人流已基本散去了。那一刻,我看到了父亲,他和一身穿铠甲的军官对峙着。他们的神色都如此的凝重,如渊岳一般。那军官看上去很威武,全身铠甲,金光闪闪,面色朱紫,剑眉斜插,一股不凡之气笼罩在他的眉宇之间。如果不是敌人,我想我只此一面就会喜欢上他。 整个水寨里都燃起了大火,水寨守军和官兵们厮杀在一起,映衬着火光,战鼓声,杀喝声,兵刃声传得很远。父亲和那军官却不为所动,依旧无言相峙。如此气氛我也不敢大口的喘气了,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不知何时,母亲在我身边,搂着我。 “阁下人品不凡,幍谋经略,让岳某钦佩不已,可何苦造反呢?不如随我征战疆场,为国尽忠,为民尽力。”那军官开口了。 父亲似为所动,眼光转闪。“元帅为人,夏某也是极为的敬仰,然而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夏将军何出此言,忠君为民是大丈夫的本份,现在回头,还为时不晚。”那军官眉间凛然生威,风采气度皆是不凡。 “家无存粮,野有饿民,如今朝庭上下,**无能,昏官当道,苛捐杂税一年重过一年。不知多少百姓流浪荒野,官逼民反。元帅却叫我夏诚为昏君卖命,不觉得心中有愧么?”父亲昂然道。 “生不如死?官逼民反?”那军官声音一颤,峨尔沉声道,“这些事情我们可以向圣上面谏,而精忠报国的本份不可变。” “既然如此,不必多说了。元帅请出剑吧。”父亲已长剑在手。 “噗”的一声闷响,那军官的佩剑也擎在了手里。我第一眼望去,那剑质朴无华,却锋芒毕露,确实是把疆场杀敌的好剑。剑身上绽开了无数细纹,丝丝交错,在火光里映出千层幻影。“能和夏将军交手,是岳某的荣幸。” 一剑在手,原本冷淡沉着的两人竟变得神采飞扬。那军官的剑气幻影闪烁,如汞银波地。而父亲单剑直进,避开这影影层层的剑光,取对方中宫。 “砰”两剑交错,再分开。军官长剑划圆,斜指脚下。而父亲却是以剑支地,一口鲜血直喷而出。一个火苗在不远处的火堆里炸开了,燃起的焰花在父亲的眼里跳动,然后那双眸子归于空洞。 我跑过去,抱着没有倒下的父亲,没有哭泣。只是取过他手中的长剑,挽了个剑花刺向对面军官,他没有格挡,只是避开了身子。我欺步而进,一剑快过一剑。突然间腰际一麻。母亲对着那军官念到:“长驱度河洛,直捣幽燕。”军官脸色瞬间转换变化不定,尔后飘身远去。 母亲解开我的麻穴,说:“秋菊,不要记仇。”然后抱去父亲的尸体领着我向寨外走。我们突出了重围,却在寨外走散了。 我躲在山里,不是真的逃避,而是等待机会。我知道自己和那军官之间的差距,更别说他有那么多武功高强的侍卫。所以夜以继日的练剑,只求报仇。 已是黄昏了,山里静悄悄的。秋树间,风吹叶动,漫山遍野都是一片悠远的哗哗声。我长剑抵及之处,无不秋风逆向。今天,我的剑终于已练成了。看着那些野菊花,我给这剑式取名,“菊花刺”。 我藏好剑,回头看了看山间的红枫和野菊。开始了我的江湖路。 深秋的夜,冰凉如水。 (二)小重山 很幸运,在离开荒山的第五日,当我从沅江河畔经过时,看到了一簇簇的菊花。白的、黄的、紫的、粉的。然后便找到了母亲。 母亲瘦了,却依旧如菊花般美丽。看到我,母亲很高兴,以至于掉下了眼泪,母亲抱着我,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秋菊。”“怎么会呢?我还没有替父亲报仇呢。”我冷静地说。 母亲怔住了,手停在我的腰际。我想起了那天我的腰。母亲说:“秋菊,以后不许再提报仇的事了,我们娘俩在一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吧。”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暖和,一点都不像这寒冷的秋天。 “为什么?”我感觉到了寒风从我身边吹过时的那种无助。“他是个好人。”母亲给了我一个不可接受的理由。“好人就可以杀死父亲么?” 母亲很陌生的看着我。“听我说,秋菊,老百姓不可以没有他。”“我也不可以没有父亲。”我想我的话伤了母亲的心,她不再多说,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的不讲理。 冰冷的风吹开了未上栓的窗户,寒冷在一瞬间灌满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窗页在风中摇晃,发出嘎嘎吱吱的声音,我抚着母亲的头发,那竟是白色的。忽然心里一颤,我说:“娘,我答应你。” 母亲又是一怔,眼里却劲是宽慰,“不管你是为了让我安心还是如何,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那一夜我和母亲依偎在同一床被子下。 次日早晨,睁开眼睛,耳边尽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窗纱上被溅满了细碎的雨丝。远处是流水连山,一派秋色浸染。忽然心里有了一丝高远,追想起这数月来的经历,却又有一丝轻愁。如果不是这场变故,或许在大圣大王杨幺的主持下,我已经嫁给了楚太子钟子义了。现在却不,父亲走了,水寨也破了。 我不能想得太多了,因为答应了母亲不报仇。 就这样,我和母亲过着平淡的日子。偶尔我们能听到小镇上有人说起岳家军,每每这时,百姓脸上便露出得意之色。从襄阳六郡到移驻京西,从长驱伊洛到驰援淮西。尽管这些消息都如此的振奋人心,可老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因此而好过起来。徭役赋税却更重了。 春来秋去,几易冬夏。母亲在日夜思念的煎熬中也去了。自找到母亲后她的头发一天白过一天。她总是一边刺绣一边失神,还常常在梦里叫着父亲的名字。 母亲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秋菊,把我和你爹葬在一起。坟头要种上很多很多的菊花。白的、黄的、紫的、粉的。”我流着泪,点了点头。母亲说:“秋菊,千万不要记仇啊。”我突然间想起,如果不是母亲提及,我已经忘了报仇,但那个身着铠甲的军官却时时闪过脑海,而不知是谁。 安葬好了母亲,决心要报仇。那一年,绍兴九年。岳家军张宪率军西京祭扫北宋后陵。一年之前,主帅岳飞临安朝见,反对议和。 我化着男装,经过了重重考验,参加了岳家军。次年随军中原,大败金军于郾城、颖昌,连复蔡州、淮宁、郑州、州、虢州、河南等地,直抵朱仙镇。 这一路上我才知道岳飞真的是一位好将军,治下很严格。这是我所见的纪律最为严明的军队,比父亲带得还好。这里有说起了父亲,于是我更加迫切的想要报仇,为了接近岳飞,我只有杀很多很多的人,立很多很多的功。 所以我学会了杀人。还记得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菊花刺的剑式化做枪法穿透金兵的胸膛时,我脸色惨白,手颤抖不已。就在这我失神的刹那,另一金兵的长矛刺向我的眉心。我以为自己就此死了,再也不必报仇了。可是事情总在意料之外。岳云,那个仇人的儿子出现了,在战场上的岳云很是俊郎,他削掉了金兵的头颅,热乎乎的鲜血溅洒在我脸上,黏黏的。等我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岳云已经远离在我的眼前,看着那个翻落在不远处的头颅,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样子。我猛地张口呕吐起来,旁边一同燎用手捅了我一下,“怎么像个娘们啊。” 那之后,战场上的我犹如修罗,总是第一时间把长枪刺进敌人的胸膛。于是屡建奇功的我,很快就升迁到了参将。 这其间,我有很多次下手的机会。可我都没能痛快地出剑,总是让良机一次次的错失。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学会了叫他岳帅。只知道这是军中将士对他的爱称,每每杀敌回来。看着夹道欢呼的中原遗民,在看着渐渐沧桑的岳帅我心中的仇恨就那么一点点地融化了。也许他的确是一个好人,也许她的确是百姓离不开的好元帅,但父亲便该死么?一想到父亲的死,我便有无尽的悲伤。再想到江南的百姓的痛苦,朝庭的**,我对岳帅的恨意便突然生起,可我还是没能杀他。 我想我可能是喜欢上他了,这可能是真的。因为一日不见他,我便总是失魂落魄的,我怎么可以喜欢上自己的仇人呢?更何况他有自己的妻室子女而且他大到可以做我的父亲了。 为了给自己一个了结,也为了一个答案,我决定去刺杀岳帅。 凭着自己在军中的身份,很容易的来到了主帅帐前。夜风丝溜溜地吹过,把帐篷顶上的帅字旗吹得豁喇喇乱卷。此时苍蓝的天际流伐着一阵暗淡的血红之色,星光凄迷。已是深夜了,军中早已万籁俱静。主帐内却仍透着淡淡的灯光,隐隐约约地能看得见他伏案疾书的影子。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帐内沧桑嘶哑的声音念着这首词,一字一句都极为沉静缓慢,却不停顿。由此听来,竟有些寒颤恍惚,我想起了不久前在大破敌军后高声疾呼“直捣黄龙府,与君痛饮尔”的岳帅是多么的威风凛凛,那一刻军中将士齐声高呼,声音缓缓的传出很远,却不知偏安江南的朝庭是否也听得到? “进来吧。”我知道岳帅发现了我,于是走了进去,“秋菊,我知道你终究是会来的,如果之前你要杀我的话,或许我会还手。但现在不必了,朝庭连下十二道金牌,令我班师回京,看来是收复疆土无望了。”岳帅扬了扬手中的金牌令谕。 我看着他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从嘴角的微涡起,两条疲倦的皱纹深深地切过两腮,一直延长到下颔。他那黝黑的眼睛,轻轻蒙上了一层忧郁的纱。这一刻我慌了,不知该如何拨剑。爱恨交织,民族国家,我该如何取舍才好。“岳帅却已早知我身份,为何不识破。” “我杀了你父亲,在我心里很是愧疚。我知道他是一个为民请命的好人,但是不忠于君,我不得不杀。那一日见你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找报仇的,但没想到你竟混入军中来了。”“岳帅,仇我是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这些日子以来,我才知道为什么母亲总是不让我记仇了,因为你是大宋百姓的希望。岳帅你何不拥兵自起,天下义士共举,杀金兵,赦昏君。让百姓平安富裕的过日子呢?” “此事万万不可。我岳飞的确是愚蠢,却不敢不忠,精忠报国之心不可变。” “岳帅……” “行了,秋菊,你动手吧。” 软剑所指,灯光闪跃。这是菊花刺的起手式,金菊迎秋。剑即已出,我便不再犹豫,错步向前,挥剑,剑如弧鸿惊影,剑势圆转,第一个剑弧未消,第二个剑弧又起。脚步不止,舞剑亦不止。一个个剑弧此消彼张,闪而复灭。渐渐长剑生起呼啸风声,越演越大,俄尔转是风雷滚滚,每一式剑都如有大雨泼洒之音。一瞬间,风声,雨声,雷声配着浑然剑式……这根本就不是菊花刺的剑式,菊花刺的剑法是止风无形,消声无迹的剑法。 岳帅惊愕的看着我:“你这是为何,秋菊?” “这一剑我不能不刺,但我可以选择怎么去刺。我只希望我没有做错。”我话音未落,一杆长枪刺中了我的后背,是岳云。他闻得舞剑声便赶来看看。我的血伴着枪头被拨出来洒满一地。“秋菊,为什么你还是要杀我爹呢?”原来他也知道我的身份,也许就在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吧。 “只求心安。”我望着满是关怀之意的岳云,除了这样还能说什么呢? 岳帅挥了挥手,“去吧。” 我明白岳帅的意思。于是走出了帅帐。 夜还是那样的夜,积重难返。也许母亲说得对:“即便是父亲,也不一定会要你为他报仇。”但我总是不明白父亲父亲临死前那个空洞的眼神。 我就这样离开了岳家军,无声无息。未能为父复仇,也未能为国尽忠。菊花刺究竟是练来为何的?我也不知道了。但我可以对黄泉下的母亲说,我答应你的做到了。 (三)风波狱 小楼里面很整齐,白粉把四周的墙壁刷得雪白,十几张桌面虽然古旧,却擦得干净,头顶几盏白灯笼随窗外吹来得及凉风晃晃悠悠。离开岳家军那是七月的事了,而现在转眼就到了十月。 店内并没有多少食客,北边上的几个平民在高声的说着话。他们所说的是岳家军的事。绍兴十年7月17日,岳飞一日内奉到数道金牌,召令班师,这时韩世忠、张俊二路大军,皆被撤回。岳飞本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沿道皆有英雄高侠之士相劝渝,人民间讯,更大失所望,扶老携幼,满山遍野地跟随大军起行,有的无告苦民竟拦住岳飞马头,恸哭泣说:“我等顶香戴盆,运粮以迎王师,金人皆知。今日相公一去,我等无遗类矣。”岳飞仰夭长叹之余,只有嗟惋位下,向东拜日:“臣十年之功,废于一旦,非臣不称职,权臣秦桧实误陛下也! 说得此处,那几人不禁长嘘。我起身离开,因为实在是不想听得这些消息了,它会让我想起许多不愿记忆的往事。 店外下着细雨,遥遥望去,鼎州城内尽皆在一片朦胧秋雨里里。一丝湿润的风卷起丝丝细雨拂在脸上,凉意直沁到了心里。 十年前,那时的我才十余岁。也是在这条小巷,我和父亲一起走过。那时父亲对我说,“菊儿,鼎州城出了个大英雄叫钟相,他高举义旗,抗击游兵匪寇,焚官府,杀**,专为百姓谋富贵……”每每说起钟伯夫父亲就有说不完的话。可是现在他们都去了……我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些事。也许现在父亲和母亲合葬的坟头的菊花开了,我是该回去看看的时候了。 洞庭君山上的野菊花的确好看,就像小时候母亲给我描述的那样。我站在花从中,想象着母亲遇到父亲时的情形。可我是无法体会得了。 当我正感到失落的时候,一个女子出现在我眼前。她身着紫色轻纱笼着的雪白裙,黑发长及腰间,身材曼妙,素雅雍容,步子轻盈。美丽得想一朵迎着秋风盛开的菊花,我想,我如果是一个男子一定会爱上她。 “公子,请问湘妃祠在何处?”我不知道这个美丽的女子在问谁,但是四周除了她以外也就只有我了。就在我发痴的时候,女子对着我莞尔一笑,说:“公子可是本地人?”我此时方才明白,习惯了在军中的男儿打扮我一直扮着男装,刚是女子认错了。我轻轻一笑,觉得像是造化弄人,如果我真是男子此翻际遇倒是像极了当年父亲和母亲。 就这样我结识了一个漂亮的女子,而她以为我是男子。 也许这个女子只是我生活里一个小的插曲。于是我还是过着自己的日子,没有仇恨的日子里,我也过得还好,偶尔会想起岳帅,不知道现在的他和昏君之间怎么样了,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实现精忠报国的凌云壮志。就这样晃晃悠悠的又是一年时光。 “绍兴十一年,岳帅增兵淮西,旋被招回临安。罢宣抚使,升枢密院副使,解除了兵权。后因为力保韩将军旧部,遭到秦侩党羽万俟邪弹劾,罢官赋闲。10月张俊诬陷张宪将军、岳云少帅谋反,再诱捕岳帅。” 这是我在岳家军时的一部下给我的飞鸽传来的书信。当时我正在刺绣,绣针刺破指头。 于是我星夜起程赶往临安。 (四)菊花醉?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岳帅被定谋判罪,次年赐死于大理寺狱中。子岳云,部将张宪被处死刑,家产籍没,家属发配广南、福建。 岳帅就这样被权相秦桧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了,我不知道该狠秦桧的奸术还是恨自己的无能,最终我还是未能救下岳帅。我站在风波亭外,任寒风舞动,从我的脸庞吹过,眼泪就这样哗哗的流了下来。夜依旧如此的厚重难返。 此时的天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样子,天空中仅有几点稀疏凄弥的星光。天空南边的尽头有一股血红之色在暗淡地游涌着,一片阴暗的乌云盖了过来,夜风夹着沙砾铺天盖地的袭来。寒风如有形有质的墙壁撞在了身上,让我呼吸为之闭塞。 忽然,一阵清越的笛声从远处的夜幕中传了过来。恍惚之间,那阴暗的夜色仿佛被这笛声蒙上了一层轻绸细纱,变得柔和了许多,而世间的一切也在这笛声中不再真切了。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一个柔软的声音取代了笛声,也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声音寂静悠远,有如叹息一般。于是记忆重重叠叠而来,宛如轻纱,一重重在眼前绾起,越来越清晰,那全都是岳帅的身影。 那个绿衣绿裙的女子穿过重重夜色来到我的眼前。“夏公子,天寒夜冷,怎么还不回房休息呢?”我望着女子手中的那支长笛在想,如果不是她或许我早就死了。 几个月前我没有想到会在临安见到一年多以前相识的那个女子。那是在天牢外面。我想要去探望一下岳帅,可是牢狱守得很紧,无法进得监牢。然后我看到了她,她还是一年前的那个打扮。而我为了行动方便自然还是做男装打扮了。 “没想到会在临安见到你,夏公子,真巧啊。”她说话的时候带着微笑,很美。“是啊。”我答道,真的很意外会在这里见到她,不过我无心去想这些,毕竟救岳帅要紧。 “你是来救岳帅的吧?”她突然问道,这么一问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她怎么会知道的呢?难道她是秦桧安排的密探?我有些戒备的望着她,手按在腰间,以最佳的姿势准备随时抽剑出手。 “夏公子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反而想助你劫狱。” “姑娘说什么呢?在下听不明白姑娘的意思。”对于她我一无所知,而自己的想法举动却为她所熟悉,我不得不提高警觉。 一阵风疾,女子纤秀的身形随风而扬,轻轻地闪到我的身后,只觉得腰中一空,软剑已被女子抽走了。她笑吟吟的看着我,说:“如果我对你有所企图的话,你自信能接下我一招么?” 的确,就凭她刚才所露的这一手来看,她可以很随便的就让我丧命自己的软剑下,因为她轻功实在是太高,尽管我不知道她其他武艺如何。然而如此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竟冒着对抗朝庭的罪名来帮我去救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放之随便一个稍有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我沉默着,思索着。 暮色渐深,西天最后一缕阳光已收去。女子忽然道:“夏公子是怀疑我的身份吧,也是换着是谁但应该谨慎从事。”说着把剑还我,“我们还会见面的,你也会明白这一切的。” 后来事实证明她所说不假,但是还是不明白她的身份。我多次劫狱失败,都是让这个女子在关键时候给救了下来。可是我还是没能救下岳帅,这样一来还不如让我死去罢了。 “夏公子,夏公子。”少女再一次轻声的唤着我。 “我想去行刺秦桧,为岳帅报仇。”我突然说道。 “刺杀相国?”“恩。” “夏公子如果我告诉你岳帅的死和相国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你会信吗?” “不是他害的?那怎么可能呢?莫须有的罪名就是他定的。秦桧是金人派在大宋的奸细,凡我大宋子民人人皆知” “夏公子且听我说一个故事。公元1126年,金兵突袭北宋京城成功。在金人未攻破汴京前,相国一直主张抗金,反对割地求和。在金人的威逼下,宋朝百官议立张邦昌为帝。相国站出来反对,立议状要存赵氏。结果被金人俘虏北去。试想相国若不出站来立议状要存赵氏,就不大可能会被虏走受苦受罪。或许还会在伪齐政府里做大官享受荣华富贵。相国到金国后,受到金元帅粘罕另眼看待。忍辱负重为徽宗写乞和书。可以说这完全是忠臣之举。其后他被金太宗完颜晟赐给左监军完颜昌。在金国期间并不无任何变节之举。公元1130年完颜昌攻楚州时相过趁机逃回宋朝。说,他是杀了金人监己者,弃舟而来。此说不信也罢,但说相国投靠金人并无任何根据,说是金朝派来的内奸纯更属无稽之谈。如果相国是奸细,如果和约是卖国条约,那签定这“卖国”协议也不会长达七年之久也尚未签定,对于协议那百姓也不会欢欣喜悦了。除非所有的人民都是卖国贼了。相国除了谈判和平之外,根本就没有出卖南宋的举动。他并也没有试图把南宋纳入金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体系之下。 本来和约也就签定无事了,岳帅也不用死的。但是转年,金国突然发生政变。兀术政变成功,撕毁和议,决计不放钦宗,以备万一日后军事失利,金人扬言要让钦宗来做皇帝,和南方的高宗对立。让钦宗‘安坐汴京,其礼无有弟与兄争’,金人对汴京的百姓说:‘让你们的旧主人来做这个江山。’兀术把钦宗当一张王牌和宋高宗斗。金国也有主和派与主战派。兀术就是主战派,金国主战派掌权后,金兵大举分兵南下。战争也成就了岳帅他在百姓心目的地位越来越高。但在当时双方国力都消耗的差不多了,虽然岳家军取得胜利,但其它的几路宋军皆败。另外岳家军也损失严重。岳家军虽然能打,但是毕竟是强弩之末。另外金国还拥有大量骑兵主力。以步兵为主的南宋军队在平原地区还可以与金国的精锐骑兵较量。但若劳军远征准备不充分,在金国的土地上和大量的骑兵精锐较量,可以说胜利的希望不大。” 这使我想起了沅水小镇的那些百姓,以前他们总是盼望着岳家军打胜仗,可是日子久了,也不再欢喜了。因为军饷赋费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们身上,生活一天不如一天。现在对于他们来说只想安安稳稳的过一些平常的日子。但我仍不敢相信她所说,于是大声问道:“你为何对这些事知道得这么清楚,还口口声声的叫他相过,难道……不管秦桧是不是内奸,但他害死岳帅之事证据确凿。” “说岳帅是秦桧害死的那就更加的不可能啦,在朝庭内主事的是皇上。有一段史事记载。绍兴八年‘十月,宰执入见,桧独身留言:‘臣僚畏首尾,多持两端,此不足与断大事。若陛下决欲讲和,乞专与臣议,勿许群臣预。’帝曰:‘朕独委卿。’桧曰:‘臣亦恐未便,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别奏。’又三日,桧复留身奏事。帝意欲和甚坚,桧犹以为未也,曰:‘臣恐别有未便,欲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别奏。’帝曰:‘然。’又三日,桧复留身奏事如初,知上意确不移,乃出文字,乞决和议,勿许群预。’可见说是相国害死岳帅也不全是,如果不是皇上的话,相国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只手遮天。但是岳帅的死也不和相国无关。” “行了,你不用说了。这事我自有分寸,你帮不帮我是你的事,但刺不刺杀秦桧是我的事。”我冷冷的丢给她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三百侍卫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我身后,而同我前来的几十名将士也仅余我一了。手中的软剑被鲜血浸染得通体绯色。我并没有答应女子,还是来行刺秦桧了,因为在我想来,岳帅就是他所杀的。 看这眼前这个畏维缩缩的奸臣权相,实在是让我无法想象他就是那个只手遮天,权倾朝野的秦桧。于是我没有丝毫犹豫的把长剑向前递,就在剑尖刺进他喉咙的一瞬间,我的剑无法再前进半寸了,是她。 “为什么?”我问道。 “他的确做过不少坏事,算不上是一个好人。但岳帅的死也不是他所能控制的。既然现在岳帅已经去了,为了江山为了百姓我们应该和金人议和。目前国家还没能失去他啊。” “我不懂这么多大的道理,我知道是他害死了岳帅,今天我一定做个了结。如果你硬是要阻止我的话那就拿起你的剑。” 不待她回话我挽了个剑花,把菊花刺的所有招式一一使了出来。 “夏公子,你听我说……” “够了。看剑吧。” 我一剑快过一剑的刺了出去。现在的我只想做为岳帅报仇,其他的事我不想去想也不能去想。 “噗”,鲜血从她的身上流了出来。单论武功也许我打不过她,但是她一再的避让最终还是被我凌厉的剑所伤。不待她反应过来,我长剑再起,刺向秦桧。 眼见着剑刺穿了秦桧的身体,可是落在我眼里的却是她。这是致命的一剑,从前胸进后背出。然后是她的像一朵艳丽的梅花鲜艳的倒了下去。虽然我并不知道她是谁,可是她曾次又一次的帮助我,救我,我不仅没有感恩,反而要杀她。我迷失了,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么。一方面她极尽全力的协助我救岳帅,一方面又不顾一切的阻止我杀秦桧。我真的是彻底的迷失了。看着她的血,想起那夜她所说的话,我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得对不对。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注定了是一个错误。 我抱着她,看也不看那个龌鹾在一角的秦桧,大步的走出了相府。我不再想为谁而报仇为谁而刺杀了。之前我要杀岳帅,母亲不答应,后来我没刺杀成反而一心一意的要为他去报仇。现在我想要刺杀秦桧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臣,她却告诉我杀不得,因为国家和百姓还需要他。我不知道自己究竟那里做错了,但我总是没有一件事是做对了。现在我唯有不杀,菊花刺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一个玩笑。一个看着自己的亲人爱人朋友一个个离我而去的玩笑。也许我的菊花刺应该用来去刺杀那个昏君,但是料不准哪一天又有人会告诉我这个人不该杀,该死的是谁谁。与其这样我不如彻底的离开这种江湖生活。 也许世间本无对错,这个世界上究竟是谁醉了呢? 在最后我没告诉她我是个女子,我也没问她叫什么名字。我知道她是一个和我一样醉在世间的人。我为了个人爱恨和复仇而醉,而她为民族大义家过存亡而醉,这有什么质的区别呢?世间谁人不买醉?只是为不同的事和人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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