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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兴亮之死 [文 / 冬虫夏草]

http://www.ruoyu.net 2006-6-15 15:15:00 授权:本站原创 阅读 次 字体【
  “包兴亮死了”,十里八乡的人都在这么说。
  包兴亮的确死了。包兴亮是死在公路边那棵最大的皂角树下面的。在死了的包兴亮的周围,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人人都在伸着脖子往里面看。包兴亮卷曲着身子躺在地上,两颗死了的眼睛珠里没有丝毫光泽,就象两颗暗淡无光的玻璃球。玻璃球撑着包兴亮那厚厚的眼睛皮嵌在那满是污垢的脸上。一只又厚又大的耳朵也在那满是污垢的脸上耷拉着。在包兴亮微微张着的嘴边,流了一小滩口水。一只破鞋静静的躺在一边。
  70多岁的老社长此时正往人群里挤,其实不是挤,他从后面拍拍人家的背,人家回过头看看,句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他也听说包兴亮死了。进入包围圈后,老社长把躺在一旁的破鞋捡了回来,套在了包兴亮的脚上,然后又伸手往包兴亮那满是污垢的脸上一抹,嘴上说着:“安心去吧!”。老社长的手在包兴亮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颤颤的伸开,包兴亮的眼睛闭上了,看上去似乎还很安详。老社长的手托在包兴亮脸上的时候,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无奈,他很自然的想到了死。
  包兴亮的送葬的场面很冷清,没有棺材,没有道场。包兴亮被一长草席裹着放在木版上。一串听起来很脆弱的“起生炮”后,他上路了。四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抬着木版,毫无表情的的从村中走过。路上有老人用拐杖撑者上体观望,嘴里说着:“死的真可怜。”
  “还没到四十哩!”
  老人门的眼里闪着浑浊的泪花,他们也能感受到自己腐朽的身体也快要躺在木版上了。
  昨天太阳还火辣辣的,今天突然下起了雨。也不知道包兴亮是前天晚上还是昨天早上死的。今天就由老社长安排几个人草草的埋了。
  
  包兴亮并不姓包,因为弱智,有点傻,十里八乡的人都叫他“包兴亮”,叫了三十年,在此之前。他母亲活着的时候,谁也不敢这么叫。包兴亮的母亲就他怎么一个儿子,生下来时就对着他吃吃的笑,后来兴亮长大成了傻子。兴亮的母亲是远近闻名的恶人,人们背地里叫她“母老虎”。兴亮小的时候,要是谁当着她的面叫上一声“包兴亮”,“母老虎”可以不吃饭从早上骂到天黑。人们都背地里说:“这种人生出个包儿子也活该。”兴亮的爹就是在兴亮两岁的时候被兴亮的妈骂走的,走后几十年都杳无音信。
  兴亮的妈死是在兴亮八岁的时候。人们对兴亮说:“包兴亮,你妈死拉!”这时候人们敢大张旗鼓的叫他包兴亮了。
  兴亮“哦”了一声,回过头盯着他妈,说:“她睡觉时就是这样的。”
  人们又说:“包兴亮,你妈不是睡着了,是死拉,要埋到土里的,以后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兴亮“呵呵”的笑了起来。
  人们说:“这个憨包”。
  送兴亮他妈也很简单。当时老社长还年轻,他让兴亮跪在他妈躺的木版前,说:“你妈死了,哭吧!”兴亮就哭了起来。哭了好一会儿,老社长又问:“哭够了吗?”兴亮点了点头,又笑了。
  老社长叫了几个人用草席把兴亮他妈一裹,然后往木版上一放,就抬去埋了。
  老社长说:“兴亮,你要经常去看看你娘”。
  兴亮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望着他妈坟上的那堆土。
  兴亮从此没了娘。兴亮开始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他从此也就在村里乱逛,十八岁前他就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从刚会讲话的小孩到快入土的老人都能随口说出”包兴亮”这三个字。
  
  兴亮端着一个口径有一尺的铁盆走村串巷,还用筷子把铁盆敲得“铛挡”响。人们老远就能听到,知道包兴亮来了。小孩们便一个个跑出来,跟在包兴亮后面,捡石头或抓泥土往兴亮扔,兴亮一回头,眼睛就鼓得象牛眼睛那么大,孩子们便跳着跑开了,这叫做“作鸟兽散”,等兴亮回过头再走,敲盆的“当当”声又响起时,孩子们又跑出来,跟在兴亮后面唱:“包兴亮,蛋儿晃,中间竖着根金箍棒~~~~~~~”,兴亮只要一回头,孩子们又鸟兽散了。一个老妇人站在路边,嘴里喃喃说:“作孽啊!”
  夏天的时候,天热得象下了火,烤得十里八乡的群众焉不拉机的,连庄稼也被烤的枯黄。兴亮热了,开始脱衣服,一件件冬天穿的满是污垢和跳蚤的衣服脱了下来,挂在树枝上烤得劈劈啪啪。包兴亮便径直往堰塘边去了,一群半大孩子正在往水里钻,看到兴亮一去,他们都很热情地走了过来,满脸堆笑。趁兴亮不注意,一个稍大的孩子往后面使劲一推,兴亮便整个人扑进了水里,水花四溅。这群半大孩子看着水里扑腾的兴亮,又蹦又跳又笑,笑声从水面传到了十里八乡。兴亮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个回合,好不容易抓到水草爬上了岸,这时孩子们便一个个扑通扑通全跳进了水里,不一会儿就在远处的水面上摇头晃脑。兴亮坐在岸上瑟瑟发抖。
  兴亮离开了岸,站的远远的,刚才脱了衣服,现在一丝不挂。他害怕孩子们再作弄他。几个小妇人端着盆朝堰塘走,她们要去洗衣服,忽然有人看见了包兴亮黑黑的阴毛和半翘起的**,脸上挂上一片彩虹,一只手捂着脸跑了。有个孩子看见了,便在岸上大笑,笑声引来了其他孩子,他们一起大笑起来,小妇人们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包兴亮站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只敢到全身也火辣辣的,他想往堰塘里去,却又害怕那群孩子。孩子们朝他走过来,看见了他黑黑的阴毛,又看看自己的小鸡鸡,便一起喊到:“包兴亮,蛋儿晃,中间竖着根金箍棒~~~~~~~”
  太阳在水里被撕成了碎片,一片片波光粼粼。兴亮被孩子们簇拥着走到水边,轻轻走进了水里,孩子们没有再推他,一股凉意拥上心头。其实孩子们是对他半翘起的**来了兴趣,都凑到了兴亮身边,几只手在兴亮的**上摸摸捏捏,兴亮的**便彻底竖了起来,一个孩子大叫:“哇,金箍棒!”孩子们又大笑了起来。忽然一个孩子抓着兴亮的几根阴毛,使劲一拔,包兴亮“哇”一声大叫,只敢到一阵钻心的疼,兴亮的阴毛已经夹在了那孩子的指间。孩子们暴笑起来,接着又扑扑通通全跳进了水里,游远了。
  兴亮不敢再在堰塘边了,他从树枝上拿下自己满是污垢和跳蚤的衣服,用手指捻了几个正在跳动的跳蚤往地上一扔,然后潇洒地穿上了衣服。刚穿上衣服他就听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哀乐,兴亮知道,自己又可以吃上好几天的死人饭了。于是兴亮听音辨位,便从声音穿来的方向走去了,手里仍拿着筷子不断的敲着那个口径一尺的铁盆。
  李家老太爷寿终正寝。
  兴亮送过好多老人,从老人死的那一天一直到把老人送到地下。村里每年都有老人或年轻人死去,他都送,死人饭有的吃。包兴亮到了李家门口,李家一家老小正在棺材前边烧纸钱边哭,兴亮走上去,把铁盆往地上一放,便用筷子敲着铁盆哭到:“我哩爹啊!我的娘啊!你走也不和我说一声,我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啊!~~啊~~~”李家一家人哭笑不得,兴亮还很投入的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包兴亮到每个死人的家庭都要哭爹喊妈,不管老人死年轻人死他都这么唱,这么哭。这种哭法是他在听了很多哭声后学到的。李家大妈赏了他一大碗饭,兴亮便拿着筷子端着铁盆跳着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兴亮就到了李家,这回他不哭了。道场的总管说:“兴亮,挑水去。”兴亮便担起桶,往井边走去,看过他**的那几个小女人正在井边洗菜,看到兴亮挑着桶走去,骂到:“包兴亮,死远点。”兴亮放下桶,远远的站在一旁,女人们帮他打满水,兴亮便一颠一颠的担着水回去了。到李家他把水一放,就等着吃饭,总管不高兴了,说到:“兴亮,还早,和炭去,你有的是力气。”兴亮便脱了鞋去踩炭。太阳把兴亮晒得满头大汗,太阳已经老高了。兴亮肚子饿了,他不踩炭了,赤着满是炭灰的黑脚去抓起自己的铁盆,敲着去找总管,总管赏了他一大碗白米饭和两大块肥肉。兴亮端着铁盆高兴地坐到了树阴下,心满意足的吃的满头大汗。
  十里八乡的死人都有兴亮的份,听到哀乐他就异常的兴奋,拿正常人的话说就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人家的痛苦之上。他逢死人都到场,人们也不需要他做什么,他也确实做不了什么,他身材矮小,又黑又瘦。除了挑水踩炭之类的简单活外,人们都不会让他干。但死人的这些天他都能撑得饱饱的,有时还能打出馊饱嗝来。
  等人家埋完人,兴亮便打着馊饱嗝走了。他想到母亲坟上去看看,老社长交代的,兴亮每抬完一个人就要到母亲坟上坐坐。他照例哭:“我的爹呀!我哩妈呀~~~~~”哭完又敲着铁盆回去了。
  张家大妈正从井里打满两桶水,兴亮也正敲着铁盆经过。张家大妈看见兴亮,便叫到:“包兴亮,来帮我挑水,我给你找个媳妇”。
  兴亮听到这话,便高兴的跑过去,担起水桶就往张家跑,水洒了一地。很快他就跑到了张家,张家大妈还没有跟上来,他就坐在张家门槛上等。好一会儿,张家大妈才蹒跚着回到家,兴亮张口就问:“媳妇呢?”
  张家大妈说:“你要等着,我会去帮你说的”。张家大妈并不是开玩笑,她在自己娘家哪儿找到一个哑巴姑娘,可以为兴亮考虑考虑。张家大妈安了这个心,就对兴亮说了。
  不料第二天张大妈一开门,就看到了门外的包兴亮。兴亮张口就问:“媳妇呢?”
  张家大妈说:“别急,我帮你慢慢找,要时间的。”
  兴亮沉默了一会儿,就说:“快找,找不到我要你做我媳妇。”
  张家大妈一听,火了,骂到:“孽障,你这个包你几十万年的。”本来张家大妈打算今早上去说的,被包兴亮这么一说,张家大妈把门一摔,回去了。包兴亮悻悻的走了,边走边想,还不断的回头。
  包兴亮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媳妇,张家大妈是远近最有名的媒婆,她都不愿理这事了,也就没有谁再来管这闲事。一晃就是二十年,包兴亮年复一年的在十里八乡敲着铁盆,耳朵总在不停的搜索着远近的哀乐的方向。包兴亮老了,在最近几年的丧事上,人家已不敢要他挑水踩炭,他的腰弯得象虾米。
  
  包兴亮死了,死之前他吃了二十多年的死人饭,走遍了十里八乡。
  包兴亮死之前,到了死人家人家已经不要他挑水和踩炭了。他的腰已经很弯,而且人也已经很瘦了。村里也不时有人家死老人,但他好久也没有打过馊饱嗝了,孩子们脱下他的裤子,他那曾经的金箍棒早就耷拉着了。
  太阳火辣辣的,兴亮把手伸进了一个满是油污的脏水桶里,摸出了一个又黑又硬的馒头,馒头并没有被水泡开,并且还长着长长的黑毛。兴亮抓起这个馒头时,油腻的脏水顺着他的手往下滴,滴到了他那破旧的衣衫上。他把馒头塞到嘴里,散发着臭味的脏水又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去,一直流到了地上。兴亮不知道咬了多少口,嚼了多少遍,终于把馒头咽了下去。包兴亮此时正走到公路边那棵最大的皂角树下---------
  太阳快要下山了,一朵火红的菩萨云耸立在西边的山上,随着太阳的西下,云暗淡了,黯淡了。
  
  完
  2006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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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雨编辑 B-07 关于本文的看法:
  有点像写阿Q的味道.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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