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十一

前面大芹不是提到杨二楞、孙振海、夏立秋、候进东、王跃进这几个人吗?那这几个人现在都干啥呢?
夏立秋,在咱村学校教书,民办教师,都知道,不说了。
候进东,这二年很少有人喊他地主羔儿了,还是光棍儿一条,还是和他老娘娘儿俩过,还是三脚跺不出个屁的性格。
王跃进,刺儿头一个,跟二楞子面善心不和。二楞子怯他,常给他派轻活儿干,据有人透露,青黄不接的时候,王跃进最好下夜偷队里的庄稼。
孙振海,初中一毕业,跟着他爹学了泥瓦匠,后来去了大队基建队,在齐原市。振海好学,冇出二年,他就学会了看图施工,当了技术员。现在是咱村基建队副队长,二楞他叔杨冬耕是队长。
杨二楞和振海一天去的基建队,他叔根本管不住他,在工地上啥活儿都不干,成天在外面瞎游荡。冬耕管他,他不服,揭冬耕的老底儿,说冬耕在外面有相好的,搞娘儿们。冬耕理亏,叫楞子掐住了软胁,攥了把柄,就不敢再管二楞。爷儿俩谁也不管谁,谁也不说谁,各行其是。可基建队年底一结算,这爷儿俩一下挥霍了个大窟窿,捂都捂不住,全村人都知道了。冇办法,老春耕只得把二楞子撤了回来,叫他当村里的民兵排长。在一次民兵训练中二楞还立了功,成了全县学习的王杰式英雄,二楞还突击入了党。老春耕为把二楞子打造成合格的接班人,让楞子一肩双职,又当了三队队长,直到现在。
杨二楞当了三队队长,对公社书记夸下海口,一定要把双柳树大队第三生产队搞好,争取年年当红旗队,公粮缴的多,余粮卖的多,奖状拿的多,红旗得的多。二楞做到了,只要三队社员在哪里劳动,红旗就会在哪里飘扬。
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二楞发现一个问题,只要他不在,红旗老是倒,倒了也冇人扶。问谁,都说,风大,刮倒的呗。前天,红旗冇影儿了,二楞问,有人说,风刮跑了,有人说,看见孙大栓捡到了。二楞子就去找孙大栓要红旗,孙大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孙大栓弄明白是咋回事儿后,就对二楞说,楞子,地上会长红旗吗?那竹杆儿不扎根儿,咋会不倒,红旗咋会不被风刮跑么!二楞听了,听不明白。
杨春耕知道了,就没好气的数落楞子,你咋不长上点心眼儿哩,会是风刮跑的吗?肯定是谁埋在土里了。你也该长点儿心眼儿了,“四人帮”都打倒好几年了,全村十个生产队,就剩你一个人打红旗了,你的红旗还想打多久呢?啥事儿你多跟人家学学,当官儿,甭太死心眼儿了,要见风使舵哩。你都不想想,群众为啥搬倒你的红旗,埋掉你的红旗?你打那红旗现在不合民意哩,群众现在嚷嚷着不是要分地、分地吗?你就顺着他们,你就挑起这个头儿。这民心,不能叫大栓先得了。你要主动去找大栓商量这事儿,你要占主动,叫大栓给你出主意,这回我就不出头露面了。把你的威信树起来,我就不干了,这支书,村里的第一把交椅,你来当,你来坐。

十二

杨乐给他妈看病从县里回来,已是掌灯时分。杨军领着兄弟们也不知道捣鼓点儿啥吃什,饭都吃罢了;杨军正在涮锅,小六弓在灶旮旯那堆柴火上睡着了。
听见爹、妈、哥回来了,小三、小四、小五也不知从哪儿呼呼啦啦不约而同地蹿了出来,围了过来。赶快陪爹扶着妈,把妈慢慢地搀扶到床上躺了下来。
杨军问哥吃饭了没有。杨乐摇摇头,说妈吃了,刚才在刘光下车,花一毛五分钱给妈买了一碗面条。杨乐问锅里还剩着饭、馍筐里还有馍没有?杨军说,啥都冇了,今儿个早上蒸了一锅窝头儿,窝头儿也吃光了。
杨乐和小军一同来到厨屋。杨乐坐下来烧火,惊醒了小六。小六揉揉眼,扒扯着眼看见是大哥,就哇的一声哭起来,一下趴到杨乐背上,边哭边说,大哥,您都上哪儿去了,咋不叫我撵去啊!
来来来,小六不哭了啊。杨乐把小六搂到怀里接着说,你不是知道吗?妈病了,给妈上县里看病,咋能去恁些人呢?吃呀,住的,都得花钱,咱不是冇钱吗?咱得省着点儿。等哥挣一大把钱,领小六到县里游游、转转啊!小六乖,小六不哭啊!
杨乐哄着小六,给小六擦脸上的泪。越哄,小六哭的越欢,越伤心了,好象受了多大委曲似的。那您——,咋不对我说一声,呜——呜——,芹姐也走了,呜——呜——,五哥还打我,呜——呜——
杨乐浑身激凌一下,一股凉意从脊背疾驰闪过。啥?二芹走了?二芹上哪儿去了?忙问小六。小六,跟大哥说,你芹姐到哪儿去了?
小六结结巴巴冇说出个六二五来。
站在锅边边儿的杨军说,大哥,冇事。芹姐和她妈跟大芹姐上新疆去了,芹姐说十天半月就会回来,叫你不要着急,不要挂念哩。芹姐昨天来咱家找你好几趟,你不在。小六昨夜还跟芹姐睡一夜呢!
杨乐坐在灶前,发呆,忘了烧火。新疆啊,好几千里地,是说走就走,说来就来,那么轻而易举的事吗?
小六不哭了,小六扯开他的夹袄,指着一块红色大补丁说。大哥,芹姐说,里面有钱还有信。俺和芹姐拉勾儿保密,俺对谁都冇说,任谁都冇叫看。
杨乐扔了手里的柴火,扯开红补丁,里面的东西掉在了地上。不错,是五块钱,还有一封信。
杨乐再也冇心思烧火做饭了,站了起来,对杨军说。小军你给爹做碗饭,我不吃了。说罢,从厨屋里出来,朝庙屋走去。
杨乐来到庙屋,关上门,点上灯,打开信,信上写道:

杨乐哥:
         似有千言万语,想对你说,却堵在心口,不知从哪儿说起。
太突然了,姐来的太突然了。姐说姨家表哥结婚,叫俺和妈去。俺也想去,俺想去新疆转转,看看,俺想坐坐火车,看看山。
        俺去找你好几趟,大娘病了,你不在家,俺站在西高地,望你好几次,望呀,望呀,望不到你。临走俺多想跟你说几句悄悄话儿,俺多想再拱到你的怀里温存一小会儿,俺多想叫你扯着俺的手送送俺。可是俺冇等到你,临走,恐怕连你的影儿也见不着了,俺现在都想哭。
        杨乐哥,俺知道,你一回家,一听说俺去了新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你可千万千万甭有啥想法。俺也就是去玩玩儿,十天半月,顶多一个月,就会回来的。咱还一起锄地、薅草、割麦。俺还粘着你,撵着你,挨着你,死跟着你,你怕不怕?
小乐哥,俺想给你织一件红毛坎,针脚都起好了,刚开始打,俺捎到新疆去了,回来你就能试着穿。
小乐哥,你放心,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俺打小就当你媳妇,俺这辈子只当你媳妇,俺吃了秤铊贴了心了。
嗨,又不是生离死别,俺又不是不回来了,说这些干啥?
另外,有我平时攒的几块钱,我也冇空儿看大娘了,你就买点儿什么吃的叫大娘补补身子吧!
                                                                                   芹妹

看完信,杨乐心里酸溜溜的,一片茫然,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静止、凝滞、停顿了。杨乐从庙屋出来,看着西高地的夜,不就是黢黑一大块吗?树梢连摆一下都不摆,那树冠不就象一口黑锅扣在地上吗?月亮,星星都躲到哪儿去了?天上的云,天上的云咋象那回小六踢翻了墨水浸染脚地的黑呢?二芹走了,悄悄地走了,还会回来吗?杨乐仰着头,向西朝着文岩渠走去。
小乐你低着头,冇流泪吧?你是想和脚下的黄土地说话吗?
二芹走了。二芹给小乐留下一封信走了。二芹一定会回来的!小乐你信吗?
杨乐抬起头,看见西北方向云缝儿里挤出一颗星星。星星呀星星,你咋不跟小乐说说话儿呢?哪怕只片语都中!
杨乐来到渠边,顺着小堤毫无目的地向北缓缓渐行。
文岩渠,村西一条人工小河,向北汇入村北的天然渠。水,半河沟,死水,清清澈澈的。河沟里有一颗两颗星星,象死鱼的眼,一动不动。杨乐用脚狠狠地踢一块土坷垃,冬一声落进水里,夜色遮住了荡漾的涟漪,河里的星星却眨巴眼了。
杨乐看着眨巴眼的星星,看着河里的水。这水,倘是滔滔黄河西流水,俺就弄一叶小舟,摇呀摇着船,去找二芹。
瞎想。你上过学哩,谁都知道滔滔黄河东流水哩!水咋不往高处流?人为啥非要往高处走呢?人要是能生活在水里,象鱼儿一样自由自在该多好呀!做鸟儿也中,在空中飞,在蓝天上翱翔;对,在树上搭窝,在哪儿都能搭窝;俺就在西高地大柳树上给二芹搭个窝,俺就住在树窝里,每天都早早的起床,唧唧喳喳,叫醒太阳。
——仿佛,小乐看见了?!红彤彤的太阳冉冉升起!盼啊!快点儿日出日落,明天,就是‘十天半月’的最后一天……

十三

深秋的一天早晨,太阳还冇露脸,麻雀还冇起床,老政治家站在大栓家头门儿外,喊孙大栓。
孙大栓听见有人喊,忙迎出来,见是杨春耕,冷笑着问一声:“来啦?”
杨春耕面无表情地支应一声:“诶。”
孙大栓没有往家让支书,支书也冇去他家的意思。俩人就站在当街对话:
“太阳今儿个从西边出来了?”
“不。是西边儿出太阳了。”
“是黄鼠狼给鸡来拜年?”
“不。应该是鸡给黄鼠狼送礼来了。”
“啥礼?”
“跺跺脚就知道了。”
“分?”
“你说的。主意你拿。”
“不见兔子不撒鹰?”
“撒鹰就得逮住兔子。”
“无名不早起!”
“哼,半斤八俩。无利不早起。”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能钻你心里!”
“不,你又错了。明度陈仓,暗修栈道才对。不理你。”
“老狐狸。”
“老滑头。”
“嘿嘿!”
“哈哈!”
“谁笑到最后?”
“咱骑驴看账本!”
嘿嘿嘿,哈哈哈。
……
也就是在他俩这云天雾地一番对话之后的第二天,孙大栓和二楞子就出了一趟远门儿。据消息灵通人士讲,他俩是去安微凤阳小岗村了。离咱这儿冇多远,乖船过黄河,赶徐州,宿蚌埠,天明就到了。一来一回,顶多三天。
第五天,孙大栓和二楞子他俩回来了。三队、四队搁一块儿召开群众大会,孙大栓召集、主持,二楞子讲话。二楞子最后大手一挥,郑重其事地宣布:秋罢,分地!

十四

        一吃罢早饭,孙大栓就领着小乐把两张大红告示贴在了牲口院的屋墙上。咱还是来看看吧。

         双柳树大队第四生产队人口、土地、财产明细表

人口:173人                      31户
土地:共计约260亩            人均1.5亩
其中:
一类地约110亩        人均0.65亩
            二类地约95亩          人均0.55亩
            三类地约35亩 人均0.20亩
街边地约20亩         人均0.09亩
牲口:15匹
其中:
   快牲口:马   4匹                 骡3匹                驴2匹
              慢牲口:牛6头
房    屋:仓库6间          牲口屋5间         磨面屋1间             草棚2间
机器:磨面机1台                      柴油机2台(1台坏的)
水泵1套                          马达2台
其它:犁3张                                    耧  3张                                      喷雾器5个
            耙3张                                    砘砘子3套                              秤2杆
木拖车3个                            杈20把                                    竹耙5把
牲口套10副                          扬场杈5把                              铁耙5把
牛梭5套                                扬场锨8把                              耧耙5把
马鞍6套                                扫帚5把                                  马鞭3个
牲口笼嘴10副                      粪杈3把                                  石磙3个
汽马车1架                            捞草杈3把                              罗2个
太平车1架                            粪筐3个                                  筛草筛2个
簸箩3个                                布袋10条                                水缸3口
簸箕3个                                麻袋20条                                水桶4只
斗2个                                    压瓜铲3把                             缰绳5条
升2个                                    三斗桌3张                            大群绳2条

一时间,牲口院儿挤满了看红榜的人。不光四队的,就连三队、二队、一队的人都跑来看了。都说,比看谁家娶新媳妇,比看谁家抬喜丧殡人的人都多,比看玩把戏的人都多。
王跃进说:“比看老粪叔家老母猪生小猪,老粪叔得猪外甥那会儿的人都多。”
老粪正挤扁头在人群里凑热闹,听见王跃进开他的玩笑,就在人群里骂王跃进:“王跃进,你咋不朝南墙上撞,你咋不往井里跳,你咋不从云彩眼儿里往下蹦。我咒死你,看你还拿我开涮不?”
王跃进接腔:“老粪叔,不是我说你,你连个字儿都**不识,你就是趴在纸上,染个红鼻尖尖,你也不知道上面写的啥呀!”
老粪急了,又骂王跃进:“王跃进,你娘的头,我也冇抱着你家孩子往井里扔,你今儿个咋缠着我跟我过不去呢?给我染个红鼻子?看我给你爹戴个绿帽子!”
看人们笑啊!正笑着,孙大栓来了。
孙大栓挤到那两张大红纸前,抑抑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了,说:“甭乱了,甭乱了。我现在把咋分地,咋分东西给大家说说。常言说,冇规矩不成方圆,弄啥咱都得有个条条框框哩。
咱先说土地啊,上面写着,总共是260亩,人均合地一亩半。好地,半沙半淤的莲花土地,能种个花生呀,红薯呀的地块儿咱定为一类地。西地的淤地定为二类地。高路西,文岩渠以西的低洼地,秋里好淹,定成三类地。街头、村边的地,离家近,鸡呀、猪呀、羊呀好去遭闹,不咋成庄稼,定成四类地。孬地、好地,各家各户咱都摊点儿。
哎呀!看您几个嚷嚷的,甭乱,甭乱,听我说。咱再说牲口,总共是15头。有六头是牛;都知道,牛干活儿慢,也冇快牲口值钱,咱就两头折一头,六头算三头,折后这就是十二头。甭乱,有啥想法叫我说完您再说。明摆着么,牲口少,不够一户一头。咋办?咱就分组,我们商量了,咱队总共是31户,分六组合适,一组大约五六户,六七户,合三十口人一组,每组两头牲口,正好搁犋。
看您几个嚷嚷的,我不说了,您几个来说吧!再一个就是咱队的房屋,仓库、牲口屋、磨面屋、草棚,咱先不分,先不拆。大家想想啊,就是拆了,分了,一家能分几块砖头,几片瓦,几根椽?牲口屋上那木式还都是天爷庙上的,拆下来也冇人要——咱就决定不拆。不拆,还是个屋,牲口还可以先在里面喂着。啥东西,一拆一毁,就仨核桃不值俩枣不享钱了。
小声点儿,叫我把话说完。再说磨面机、机器、水泵马达。这些东西也不能拆开分,拆开了,磨面机离开机器,转不起来,磨不成面,水泵出不了水。是不是呀?咱折成价,价都折好了,谁有心要,成套要。真要冇人要;咱就拉到刘光当废品卖了分钱。我还得说明一点儿,这机器谁要是想要又暂时拿不出钱,咋办?先欠着,等明年麦罢拿麦顶也中。对、对、大家说的对,甭管谁要,咱都得对面鼓、当面罗,明敲明打,立字据,捺手印。
至于剩下的小东西,按价钱高低分成类,估成堆。对,所有这墙上纸上的东西全分。
甭乱中不中。咱这回甭管分啥,都抓阄,抓阄还得抓两回。第一回的纸团儿是次序号,第二回的才是正二八经的号,按第一回的次序号叫人,一个一个的抓阄,这样不会乱。
还有一件事儿啊,那就是分地的时候,东西走向的地块儿,东边儿起为一号,向西分;南北走向的地块儿,北边儿起为一号,向南分。牲口咱不是分了六组吗?咱把牲口背上都打上号。啥咱都得弄的清清楚楚,丁是丁,卯是卯。
我的话说完了,谁要是有啥意见,有啥想法,有啥好主意,今儿个上午就赶快提,快点儿说。要是都冇啥意见,咱下午就开始分!

十五

这几天,粪堆老汉家可热闹了。都乐,老粪也跟着乐,才喝罢汤,粪堆老汉就自拉自唱上了。听:

天上下雨地下滑,
老鸹窝里乱如麻。
为人莫做亏心事呀,
说话要说大实话。
天上下雨地下流,
老鸹窝里论千秋。
天上人间一个样呀,
有人喜来有人愁。
……
“算了,算了,老粪。你唱的这是啥**调儿呀,跟哭丧一样,就这,都听你唱几百遍了,你也甭唱了,你就用二胡跟大伙儿拉一段儿《百鸟朝凤》,中不中?”
老粪不唱了,也冇吭声,只顾忙着松紧琴轴,吱吱咛咛拉弓调调儿定琴弦。学一声鸟鸣,啁啾、啁啾啾,有人说,象。又学一声鸡叫,哏哏哏——,都说,还象。又学斑鸠叫,咕咕咕——,人们都笑了,有人说,你拉的**啥调儿,听着斑鸠叫咋象您家的老母猪哼哼哩。
“你叫他拉呗,老粪也不是见天儿锯犁,手生,拉一会儿手就熟了。嗯,你刚才说啥?”
“说啥?我是说呀,今儿个下午三队分东西那个热闹劲儿呀——你是冇见。一条群绳叫王跃进剁了四节;一套砘砘子分了三家,一家一个砘子,拿回家当墩子;一条水泵上的吸水管截了四节,说拿回家埋在地下当下水道;一杆秤分了三家,你要称杆,我要称铊,他要称盘。三队抓阄可有意思了,有的一看抓的号儿不好,往嘴里一填、纸团儿咽肚了,就再去捏号儿。号儿捏到最后,不够了,冇办法,只得回炉,再重新写号、重新抓阄。这样反反复复好几回,光是信纸,二楞子就用了好几张。我看呀,再有三天,三队的地也难分清。
“你还不知道吧,三队的机器,咋儿个下午,几个人就拉到刘光当废铁卖啦。卖了,有钱了,那几个人在刘光十字街儿那国营饭店里喝酒,喝到天黑才回来。乱套了,三队这几天真是乱套了。”
“嗨,临末,有些小东西分不下去,轰一下就疯抢了,我还抢了一把捞草钗哩。”
“你还中。他妈的,我啥都冇抢着。不光冇抢着,抢的时候还叫谁把我的手剐烂了。真他妈倒霉!”
“还是人家大栓坐住了阵,不吭不哈,人家弄的头头是道儿,不紊不乱。四队那磨面机不是小乐要了吗?可人家签了字,画了押,明年麦罢给每家每户几斤麦哩。咱队那机器可好,几个人一吃一喝,啥**东西也冇了,就好过了那几张屁股眼儿嘴,就是剩几个钱,也不知会好过哪个龟孙。”
“你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哩,咋儿下午你要是跟着吃了喝了,你这会儿也不在这儿抹嘟噜核了。公家的东西,谁能沾不沾点儿?能拿不拿点儿?就是摸摸油瓶弄个油手,也得朝头上抹抹哩。这到最后了,仨和尚睡一个被窝光剩蹬蛋了,有便宜谁不占?有东西谁不抢!”
“哎!怪难受哩,搁了几十年的伙儿,这说分就分了。你都冇见糟上的马儿,听说要分槽了,马儿都流泪了,大牲口通人性哩!”
“是哩,分家伤感情哩。大家小家一个样,既然过不到一块儿,想分就分呗,和和气气的分。甭因为争东西打得头破血流,老死不相往来,甭忘了兄弟的手足情,咋说都是一母同胞,人近,味儿近,骨头近呐。咋说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咋说都是街坊邻居,咋说都是双柳树村的人。”
“你看看您俩,弄的还真是跟自己分家似的。大家庭是好,你坐在那儿拿着小拐棍儿当老太爷,威威严严的跟个老爷似的,可守在一起成天吃的清汤寡水一起挨饿、受穷。咋不叫你的子孙单过吃小锅饭过好日子哩?谁都知道小锅饭香哩。叫您领着,缚着他们的手脚,啥都干不成。分了,叫他们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呗。儿子好过了,还愁冇您 佬儿的好日子过?”
“是哩,是哩,令公家孩子立马就显出能耐来了,看吧,令公后半辈子有好日子过,有福享了。四队那磨面机小乐要了,有胆量、有气魄、有能耐哩。”
“哼,我可不那么认为。我认为杨乐那小子是无能哩,是穷疯哩,瞎眼哩。一下要了三台机器,一台磨面机,一台柴油机,还有一台电马达。现在连电都冇了,他还要马达,看他咋摆弄。现在这些年轻人啊,真胆大,也真不知天高地厚,连给他娘老子看病的钱都冇,连娶媳妇的彩礼钱都冇,跟兔子一样连个定点儿的窝儿都冇。金钢钻儿他都没有哩,可他就楞是敢拦这瓷器活儿。”
“话你说的有点忒损,你嫉妒人哩。我看令公家大小子能哩,听说四队牛屋墙上那两张大红告示,都是小乐帮大栓写的哩,那上面的字写的咋 啦,周周正正,不缺胳膊不少腿儿的,都夸小乐的字写的好哩。人家上过高中,有文化哩。”
“屁!回家还不是叫令公骂了一顿,非叫小乐把机器给退回去。老令公担心的也在理儿,你想,在这儿以前,咱磨面,队里又不收钱,现在他要想磨面收钱,谁还叫他磨。再说,谁家有磨面那个闲钱啊,月月都得掏磨面钱哩。你冇看见么?尽东家那老磨屋这几天推磨的人还少吗?队里不给咱磨面,咱搭夜多跑几趟磨圪()也不想掏那怨枉钱哩。哼,真要是家家户户都推面吃,他不赔才怪哩。这不,等着看他小子哭鼻子抹眼泪吧!他都签摆字,捺罢手印,画罢押了,想退都冇人答应哩,俺还准备明年麦罢啨他那几斤麦哩。真是!现在这些年轻人,光着屁股撵狼,胆大不害臊哩。”
“赔?人家小乐有眼光哩,人家小乐见天儿听大栓的收音机哩。你才是长了一双**老鼠眼哩,把啥事儿看的就**二指长。你都不会往后看看,各家各户这才分了三分自留地,今年过年时候你就乐得一蹦三尺高,往前各家各户拥有这么多地,粮食会少打了?有粮了,不就有钱了吗?有钱了,谁还去嘿唷嘿唷转那**磨圪()。你呀,真是天生的穷命头,奴才相。我是年龄大了,摇不动机器了,要是我能再年轻十来岁,那机器我准要!虽说比买废铁贵了点儿,可比买新机器那还不是跟买了一篓红薯叶一样捡了便宜货吗?可惜呀,这好时候冇叫我赶上呀!”
“是哩。大栓的眼光不比你差哩。令公去退,大栓不叫退,机器现在算成大栓和小乐俩人的啦。大栓说了,赔了不叫令公摊一分,赚了俩家二一添作五。你当大栓是傻人呀,你有七个心眼儿,人家大栓最少得有十个哩。另外,大栓也会修机器哩,就连小乐也会瞎胡鼓捣哩。你说,他俩咋不搁伙要么!说不定,他俩在抓阄之前就嘀咕好了。啥事儿,咱也甭气生人家,这机器,搁给咱,不懂机器瞎膏油,还不成了一堆废铁。该人家发财,那是人家命里有,甭眼红,你眼红也白搭。”
“唉唉,老粪,你拉的啥**‘百鸟朝凤’呀?咋马嘶嘶,羊咩咩,牛哞哞,猪哼哼,猫喵喵,狗旺旺,小孩儿笑都拉上了,你这真是乱弹琴吗?”
“是哩,现在真是乱弹琴了,公社书记都给老粪倒茶水喝了。”
“夏明还挨打了呢!现在不是打得大芹跳井的年月了。嗯,对了,赵善人一走,眨眼都快半年了吧,说不定她还不知道咱家分地哩。你说,这个赵善人就是有福,八字冇一撇的女婿,替她抓阄,俩家的地挨着呐。”
嗨,叫我说小乐就甭费那个力,淘那个神,替她赵善人家操那么多心,还不知道她赵善人领情不领情哩。谁不知道赵善人是个势利眼儿呀,指不定这会儿二芹在新疆已找上对象啦,早就听她咋呼过准备叫大芹给二芹在新疆瞅个对象啦,跟二芹找个吃商品粮的啦。压根儿就冇把小乐看在眼儿里。”
“也甭那样说人家老赵,啥事儿都得将心比心,搁自己身上掂量掂量哩。说实话,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闺女从泥坑里送到火坑里,有高枝儿谁都攀哩。说实话,谁不想叫自己的孩子跳出这坷垃窝,即使是同样种地的农场,都比咱强哩。咱西南地的林场,那儿的小知青才撤走几天?人家都是一天八个钟头上下班、拿工资哩,你看那群小知青,成天蹦呀跳的,就比咱活的自在。他妈的修理这地球我是修理够了,城里要有招养老女婿的,我都愿叫她招走。”
“哈哈哈,你也是猪八戒娶媳妇净想好事儿,招你,谁家招你?老的掐都掐不动,跟干姜头儿似的,县公安局那条母狼狗招你还差不多。”
“甭**笑了,说正事儿。嗯,你们知不知道?昨儿个咱村在齐原搞基建的全回来了,振海回来了,冬耕也回来啦。听说咱村的基建队散了。”
“咋不散吗?地都各种各的了,工分儿都冇了,谁还跟着瞎胡跑?谁不回来侍弄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我给你们说呀,冬耕昨儿个一回来,就和夏明凑在一起喝酒啦,喝到二半夜,俩醉鬼凑着酒劲儿去找杨春耕,劝说春耕不叫咱村领头分地呢!你猜咱支书咋说?回去吧!喝醉了酒,少说话,小心有人从黑影儿里朝你扔砖头。老春耕这么一说,还真把他俩吓唬跑了。”
“是哩,甭说夏明,冬耕也不想叫分哩,冬耕哪劳动过呀,打小上学,不上学了又当老师,最后一直在齐原。哎呀,怕他现在连麦苗儿韭菜都分不清哩,犁地,碾场就更甭提了。”
“冬耕还真不象一个劳动人,白衬衣穿着,黑皮鞋蹬着,偏分头留着。单看他那偏分头,捋的真跟狗舐舐一样光亮哩。这地分了,我看他咋种?我都替他发愁哩。”
“那也不能把人家看扁了。常言说,庄稼活儿,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冬耕有文化,说不定他一学就会哩。再说了,冬耕当这么多年基建队长,说不定人家还不指望靠种地吃饭哩,这么多年,他多少贪点,也比咱这穷老百姓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哩”
“我看不见得,冬耕也就是好喝点儿,冇见他家搞的呜烟瘴气有多雄,到现在,冬耕家住的,不还是经他哥手盖的两间破西屋吗?要说还是人家振海有本事,垒墙、粉墙、看图纸、搞预算,样样都中哩,光咱村,叫他老师的,少说也有十七八个,年纪轻轻的,都收那么多徒弟了。”
“甭葱辣萝卜闲操心了,还是听老粪唱两句吧!”
老粪拉坠子调儿。还是唱他那老一套:

墙上画马不能骑,
老虎拉磨不胜驴。
画中美人甭当真呀,
凤凰飞到鸡窝里。
家花冇有野花香,
锅碗瓢勺响叮当。
驴头甭往马身上按呀,
衣裳烂了补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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