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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
但最终还是卖掉了所有的店,包括招牌。
市场果然开始萎缩了。
柳承宗是个商业奇才。
我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他打理。他说你就那么信任我?我说钱是咱们一起赚的,你要多少都不过分。他说选择你这
个老板是我一生最正确的一件事。
他在松北买了别墅。
参加完他们的婚礼,我独自开车回到我的办公室。
我平步青云了,就像做梦一样。
我现在有钱有身份有地位。而以前我都在干什么呢?去年。
去年这时候我应该正在攒钱去深圳呢。
我打开电脑。
有多长时间没上网了?记不得了。从佳佳死后,到现在,到现在奥运会都快闭幕了。
我上了QQ。
头像闪烁着,打开。
雪的留言!是雪的留言!
“你在哪儿啊?你不要我啦?”时间是三天前的。
我颤抖着双手打开邮箱。
几十封邮件,全是雪的。
我找到时间最早的一封打开:
你在哪儿啊?你电话怎么打不通?我看见你留给大妈的字条,我去找你。
第二封相隔了好几天:
你在哪儿啊?我来哈尔滨了,我钱快花光了,你快出现啊,我被我爸关了四个多月,我快崩溃了,你不要我啦?
一封一封地看得我心都碎了。
最近的一封也是三天前的:
你在哪儿啊?你不要我啦?我是你的雪啊。
怪不得!
怪不得我怎么都找不到她,她被她爸关了四个月,这个老不死的。
她在哈尔滨!
她三天前还上过网!
她失踪到现在八个多月了,这四个月她怎么过的?那四个月她又是怎么过的?
我把Skype也上线了。
我给她发留言发Email.
我要等她来,我等她来说明一切,我等她。
她来了。三天以后。
她的QQ头像有了色彩,她看见我的留言了,回了句你在吗。
我没回复。
直接发视频过去。
二十秒了,她不接。三十秒了她还不接。
我不会放弃的。
她终于接了。
她憔悴极了,瘦得脱相了,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眶里,颧骨高高隆起,下巴也尖得刀削一般。
“你去哪儿了你?你知道我找你找多久吗?我差点儿没疯了。”我嗓子哑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哭着说。
我看见她身后的墙上挂着游戏宣传画。
我记得那家网吧!
一张卡丁车的和一张魔兽世界的,中间贴着有奖竞技的规则。
我把耳麦一摘。冲出去开车。
只需要几个路口就到了。
红灯,红灯,红灯。
我等不了了。
我把车停路边,找个自行车上去就开蹬,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在后面跑着喊着追我。
到网吧门口把车子一扔,两步就进去了。
雪挺着肚子正在那儿哭呢,我走到她身旁,她没认出西装革履的我,我站她前面大喊:“凌如雪!”全网吧的人
都看着我,雪抬起头看见了我,泪如泉涌。网吧里也有认识我的:“这不是LLL的总裁吗?上过电视呢。”
我把电脑桌上的显示器推一边儿去,把雪抱到桌子上,我也跳到桌子上,我抱着她,她也紧紧地抱着我,我们旁
若无人地深深吻着。那个气喘吁吁的女学生刚跑到门口,正赶上这一幕,兴奋得带头鼓起掌来,全网吧的人都跟着鼓
掌。原来总认为哈尔滨人坏,这时感觉哈尔滨人一个比一个真诚。
LLL,他们都以为我是、柳承宗和小铃,连柳承宗也这么以为,其实他们都不知道,第一个L,是我的雪。
掌停。唇分。
我说你怎么又跟别人好了?雪诧异地望着我。
“你满嘴都是康师傅的味儿。”
我单膝跪在雪的面前。
凌如雪,我没有钻戒,也没有一朵玫瑰,更没有山盟海誓,只有一颗对你永志不渝的心,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
嫁给我做我梁文彧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无欲无求无事生非无恶不作温柔美丽秀外慧中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沉鱼落雁闭月羞
花胜貂禅赛西施吓活昭君吓死玉环的好媳妇儿吗?
我愿意,我说过一天是你媳妇儿就一辈子是你媳妇儿,梁文彧,我要嫁给你,让你永远做我凌如雪又高又帅举止
绅士动作优雅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明神武俊朗不凡人见人爱猪见猪拱踏尽万花不留痕迷倒众生不管扶的缺心眼儿老公
。
雪拉着我的手把我扶起来,我们忘情地拥抱在一起......
我把车开到网吧门口,很多人围观,我怕他们伤到雪。我把雪抱进车里,把车开向小铃儿他们的别墅。雪问你是
你的车?我说你没听他们喊我LLL总裁吗?她问LLL什么意思,我说是咱俩名字的开头和你肚子里的孩子。
小铃儿和柳承宗笑着出来迎接我们。我向他们介绍说这是我的雪和我们的孩子。小铃儿的小僵在了脸上,我知道
她想佳佳了。我说本来不想打扰你们小两口儿蜜月的,可我实在按捺不住我心中的激动。柳承宗说大嫂长得可真漂亮
,小铃儿说是啊,跟画的似的,难怪梁哥对你这么痴心了,雪说你们可别取笑我了,我都无地自容了。我说我来还想
跟你们商量个事儿,把你们南岗的房子借我住几天,她身体不好,我不能让她跟我住办公室。柳承宗说梁哥你这么说
我才真是无地自容了呢,你堂堂总裁天天开现代住办公室连个房子也不买,我们在这儿又别墅又弄景儿地成啥事儿啦
?让嫂子今天就在这儿住,明天我们再找房子。我说你别整地好像我来轰你们小两口儿来了似的,再说你嫂子她根本
你会在这儿住,我比她自己都了解她。我拉着雪的手,我们相视会心地笑。柳承宗不好意思地说:“要不等资金不紧
张了给你和嫂子在这附近也买一栋吧,挨着我们,我们也能串串门儿什么的,反正你得让我给你做点儿什么,要不我
这心里犯堵,要不是当初你破格聘用我,我哪有今天啊?”
“我当初聘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硕士什么兼职MBA,只是因为你的手机号码。”
“我的手机号码?我手机号码有什么问题吗?136......”
雪明白了。幸福地对我笑着。
我想到我跋涉数千里找到这个数字使的情形,还有那条吃了我两根火腿肠的大黑狗。
驱车到了南岗。我打开房门,雪却很犹豫,我拉她的手,她站在那儿不动,我说你是不是不舒服?她眼泪刷刷地
就下来了,她说我可能不能跟你过了。我说你说什么傻话呢?刚才不还答应嫁给我呢吗?“刚才被你感动的,人也多
,可是......可是我......”她已经泣不成声了。我把她抱进屋里,放在床上。我说你抬起头,看着我,我是你老公
,咱们经历那么多事走到一起,你还不信任我吗?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你有我,有什么事儿咱们一起承担,咱不说
好了要有商有量的吗?她垂着头一直哭,我拉着她手等她说,她又哭了一会儿,然后断断续续地说:“......
我......可能杀了人。”我大脑一片空白,她绝不是在开玩笑。我出去把大门关上,冷静。
这事儿天不知道地不知道只有你我知道。
我让雪详细跟我说说。
雪说她当初到了北海她爸那儿,她爸就给她锁在地下室一间屋子里,把她手机也砸了,任她怎么哭闹都无动于衷
无济于事,有时候好几天才想起来给她送饭,一锁就是四个月,有一天突然去了个人,她记得曾经和她爸打过麻将,
那人拿锤子把锁砸断了,进去要**她,她喊她爸没人应,她躲到一个装工具的小仓库里,那人跟了进去,她握着一
个大扳手砸在那人脑袋上了,那人就倒了,她跑出去,心里害怕,也不敢去看那人生死,从家里拿了一千块钱就到深
圳了。到了大妈那儿看见了我留的字条,不敢多待,怕**会找到那儿,直接坐车到了哈尔滨,钱花光了,她就到网
吧里给打扫卫生,顺便等我的消息,可是肚子一天天大了,她说再有一个月找不着我,她就彻底绝望了。
我问她记不记得砸在那人脑袋什么位置。她说屋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就看见个人影儿,她一扳手砸过去,砰
的一声,溅了她满手的血,那人就倒了。我问她那扳手呢,她说就扔在那儿了。
我说没事儿,那人不见得死,就是真死了,咱也是正当防卫,最多是误杀。那扳手上有你指纹,那人要死了,网
上该有你通缉令,我一会儿托人去查查,要是没有你,就说明那人没死。
雪说怎么什么事儿一到你这儿就变简单了呢?我说本来就没多大事儿,你净自个儿吓唬自个儿。我心里却不甚平
静。
安顿好雪,找人去查通缉令,果然没有雪,这个姓氏不多,很好查,可是这也不能说明那人没死啊。最好是去现
场看看,我得照顾雪,走不开。
“二哥,我是梁子。”
“这家伙风声水起地我寻思你把这帮哥们儿忘了呢。”
“操,我啥样儿人你不知道啊,别整没用的了,给我办点儿事儿。”
“你现在这呼风唤雨的还能求着我?啥事儿啊?”
“你帮我找一可靠的人,精明点儿的。”
“你这俩要求加一起还真不好整,咋地了?出啥事儿了?”
“没事儿 ,你别管了,你快点儿啊,我这儿着急。”
来了个小伙子,看着就带着成熟干练的样儿。
“你到广西北海帮我查一下这个人,一定要暗中查,别走漏风声。”
一个星期后。
“梁哥,这个人我查到了,是个放高利贷的。”
“他怎么样了?”
“他现在经营一家水产品批发商店。”
“他有残疾吗?”
“看不出来,应该没有。”
“哦,那咱就让他能看出来。另外,完事儿了你先别回来,再帮我查一下凌云山这个人,他们应该都离不远。”
我来到雪身边,握着她的手,她静静望着我,我说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又在一起了,我们再也不用为生计
发愁了,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她一头扎我怀里,我说你爸他怎么这么狠哪?这么聪明乖巧的女儿,她就是再反
对咱们在一起,也不能把你一关四个月啊。她说她爸并不知道我们的事,说她爸只是太爱她,怕失去她,怕她离开,
才把她锁住的,她爸的神智一直不好。我说你就是太善良,什么事都为别人想,事情都这样了你还袒护他帮他找借口
。雪说不是的,她爸很苦,很孤独,整天想她,想那个女人,她又跑深圳去了,一年也难得见两次,每次她回去她爸
都给她做一大桌子的菜,可是这次,却锁了她四个月。我说你爸锁你四个月,我要锁你一辈子。
“梁哥,那个人我查到了。”
“他怎么样了?”
“他神经分裂,现在在神经病院里。”
两个星期后,我们有了一个女儿,雪很满足。
雪身子很弱,我不离身地照顾她,她说自己真是没用,人都说孩子喝母亲的奶是最好的,咱们的女儿却只能喝奶
粉。
雪还是很伤感,经常说着说着就掉眼泪,我一天挖空心思逗她乐,她也经常笑,可我感觉似乎总有些什么说不清
的东西阻隔在我们之间,很微妙的东西,她再也无法像在去年的那片草坪上、那间不足三十平米的憋屈小屋儿里、那
个只租了半个月的旅店里那样开怀地笑,无芥蒂地笑了。
眨眼间,我们的小瑶若满月了。
时光有条不紊地流逝着。
雪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整天和我逗着女儿玩儿,满脸堆着幸福。
我每天有大量清闲时间,又回到了那个游戏公会,会长把副会长职务给了我,雪也饶有兴趣地看我玩儿,我手把
手地教她,她说这么复杂的游戏她可学不会,她还是爱玩儿连连看泡泡龙什么的。
我把佳佳的事告诉了雪。雪说咱夫妻俩欠人家太多了,当初收留她那个网吧老板,房东大妈,尤其是佳佳。快过
年了,咱去看看她吧。
我来看你了。
你还好吗?
日子过得真是快。
我现在总是在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晴的阴的有风的没有风的。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日子。
还记得吗?那样的一个下午。
再过两个月瑶若就三岁了,琪若也开始学说话了,已经会叫妈妈了,可是她总是把我喊成妈妈。小柳薇也两岁了
,小铃儿常带她来串门儿。
我想你一定想回那里去住,那里有我们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可大妈怎么也不肯卖,无论我给她多少钱。
知道我以前来为什么不和你说话吗?
我恨你。
恨我当时冲进手术室里看到的你那个决绝的眼神。
我们说好了要有商有量的啊,如果当时不要琪若的话,我们至少还有百分之五的机会,百分之五啊,我们创造了
那么多奇迹,难道就不能再创造一次吗?咱家谁当家呀?你骗我,你说你要陪我回呼伦贝尔的,我们摘野草莓,我们
采金莲花,我们要买个房子,屋前种花屋后种树,你说话不算数,你说你一天是我媳妇儿就一辈子是我媳妇儿,你怎
么放弃了?你不跟我过啦?你不要我啦?我们有钱了,我们去撒哈拉去阿拉斯加去百慕大,我们去喀纳斯钓水怪
去......
我总说要改变你,让你快乐。你没改变,我却变了。
我想让佳佳搬过来,她自己孤零零的,她家也不管她,她来了你也能有个伴儿,你们虽然没见过面,但你们都是
最好的女人。
我得回去了。
来的时候瑶若和琪若都让我哄睡了,现在恐怕醒了,琪若可听话了,从来不哭,不像我。
小铃儿要给我雇保姆,我没同意。我要亲手把咱的女儿养大**,让她们长得像你一样漂亮,上最好的大学,永
远不会有蛇蝎心肠的继母。
我走了。你自己多照顾着点儿自己,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我走了。
一阵凄凉盘旋着吹黄叶叶摇曳的相思。
几只离伤鸣叫着撕飞片片凌散的哀愁。
我裹紧大衣,蹒跚着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