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佐铭
我叫寸雪。记忆里我生长在满天缤纷如火的落叶里。周围没有树,听萦绕在我身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告诉我,这里叫叶城,是我的出身地。而我是这里的王。因为我的前世在几天前和雪国的一场战争中幻灭了,而换来的我的重生。现在我的忆境里依然有些前世的片断,只是,它们与我稚浊的功力交混得像一个大大的布幔,无边无际得让我无从去看到任何景象。这里大片大片飘荡的落叶是叶城死去了的人们的化身。叶城的人是不会有死亡的,当这一世的肉体负担过重后,他们就会变成落叶,满天飘浮,积蓄能量,然后等待着下一次的重生。所以在这里四处都是生命。而现在,叶城的满天都飘着落叶,像淅沥的雨。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么多过。告诉我这一切的人叫枯遥。一个前三世就开始照顾我的老仆人。
在我身边有一个着华丽衣裳的女人。她叫遐子,一个待候了我二十一世的仆人。而这次我二十二世的时候她还是二十一世。“我的王,我亲爱的王,你终于醒了?”。她伸出像火一样通红的手抚摸着我,轻轻地说。此时,我还不能说什么,因为前世的幻灭对我能量的创伤太大。之所以我没有经过落叶阶段,那是因为我身边一个叫晏的大将军将他的能量全部转移给了我。而我现在的身体就如同出生几个月的小孩子。
我向遐子笑了笑,一个看似天真烂漫的笑容。我想,也只有她才能读懂我心里的沉痛。她一直用眼神抚摸着我,雪白而长长的头发在落叶的风隙里轻轻的飘荡。像一个飘荡而坚韧的仙子,让我觉得温情而安心。
而枯遥站在不远的地方,躬着身子,满目阴沉地正看着这边。我已习惯了他这样的眼神。也不知从那世起,他就对我有了这样的注视,后来我听了宫里的婆婆说:这是他的一种功,叫“避视功”。这种功可以监视我周围的一切。而他为了练成这功法损伤了所有内脏。婆婆还说他只可以活到四十世了。而现在他是第三十九世。婆婆说完:满脸的悲戚。
我知道有太多的人为了我牺牲了。而我每看见一个生命为了我而轮回就会增加一份愧疚。日积月累,心里已是枯枝叶残,一片狼籍萧瑟了。只是一只用一张习惯于交往的脸显露在外面,虚涨着我王者的气势。也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当我的身边不再有保护我的人的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问过婆婆,她只是对我说,在遥远了,我的过去,一段雪舞轻扬的日子一直隐埋出了我现在的所有际遇。婆婆说完的时候,双目中散溅出的失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在我请她占卜叶城和雪国最后的决裂时候,也没这么缤纷她的情绪。就算我站在她的身边,也被疏远得好像隔了几十年后看到她的一张影像。她还说占不出最后的结果,只是占到我最后出现的时候全身是冒着热气的血,一片一片,像叶城里翻飞的落叶。
接下来的第三天,战事停了下来。因为雪国引渡的河流枯竭了,那里缤纷积淀的雪也被战争灼热和迷漫得支离破碎了。而热节就快来了,当空气里的水不再有规律地运作后,雪国要花费血一样的精神力来弥补冰冻术。我想这个时候他们一定在堆积各处的雪,想让他们都在雪的睡眠的状态里汇聚力量吧。
现在,叶城已经没有能出战的人了。所有能战的人都为了我死去。看着满天挥舞的落叶,我的心阵阵的疼痛。
“王,我们去凡世吧!。”遐子在没有人的时候对我说。
“一切,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安心地去吧!”枯遥对我说。说的时候冰冷而颤动的长发像瀑布一样从头顶滑落下来。
凡世对我而言,就像一个透明的水晶,终究只能观赏而不能纳入实质的生活中来。那里的文明把人们划分成许多的国度,每一个国度都争强好胜地好高骛远着别的国度,这样使得凡世有着无数袅袅的战火烽烟。每一个人都被生活的表面所左右,一切的道德人情都被重重地挤压在了角落,生存与势力存在的衡量比什么都重要。我还记得第五世去凡世的情境:一个叫晦适的女孩站在地铁的出口。衣褛像被岁月刃碎的树叶,丝连出斑驳的肌肤。我看到她的眼神是如此地充满了渴望。我说,如果我会带你走,你会跟我走吗?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就在我转身的刹那,她轻轻地拉住了我的衣角。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和耳朵。我这才知道她是个聋哑人。她飞快地在手里的纸上写着,你是好人,我相信你。她用一脸的麻木和没有痕迹的伤痛告诉我,她是凡世被战败了的弃子。从一出生就失去了所有的亲情和友情。而这一切都是战争一扫而过的结局。地铁如流云一样转瞬即逝的眼神:同情的,鄙薄的,轻视的不分轻重地流过她的心,流过早也没有语言没有表达的面容,冰冷地偎依着她一天天,直到现在。她说,她很冷。
后来,我带她来了叶城。可她还是在那个季节里死去了。没有变成落叶,因为她没有叶城人与生俱来的死一般的冬眠。
我所有的前世像影片一样移过。想像着有天回来不再看到飞叶,而是川流不息的人。
遐子说我前世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够像凡世的人一样,可以离开周围的人,让每一世都从陌生开始,都有一个竭尽全力布置的结局。遐子还说:每逢祭叶节的时候我都要流好多的泪,然后喝好多的酒,把自己弄得支离破碎,逢头鬼面,才沉沉地睡去。祭叶节就是我们对所有记忆缅怀的日子,叶城感觉最温暧的节日。遐子还说,我说每一世都太累了,因为每一世都是在折叠着自己的感伤,每一世都义无反顾地去延伸着上一世的生活,直到把自己折腾到体无完肤,伤痕累累。但是,我是王,我肩上承载整个叶族的希望。直到有一天,婆婆对我说:累了就要息会儿,然后学会努力地去避免它。因为不再去注视这些斑驳的生活,我才能让自己的心充沛着情感,让这些情感载着心无边无际,自由自在。现在,这些感情被战争摧残得布满窟窿,我的心不再体会到完整的累了,很疼很疼。
每个重生的叶城人都要靠忆境才能恢复自己的功力。于是,当我在重生的第四十一天时。我就去宫里的幕太宫找婆婆。
自我记事起,婆婆就一直住在那里。从红发变成现在垂地的绿发。从一张明媚的脸变成现在满是堆积着松驰的脸。也不知道婆婆现在是多少世了。可我的忆境里,每一世她都住在这幕太宫,都是这样子。一张异常落寞而暗淡的脸。
“王,你来了!”
“是的婆婆。”婆婆轻抚着我的脸,眼睛里满是慈祥。
“婆婆,你的头发为什么会这么长呢?”婆婆笑了。左手婆娑地抚摸着我火红的短发。
“王,我亲爱的王。等到你忆境全部恢复的时候就有婆婆这么长了。”我要再问的时候,婆婆只是看着我满满地一张笑脸。
“我一定要恢复所有的忆境呢!”我说。婆婆的笑意浓了,一片一片的笑意飞进我的心里,灿烂而明媚。我支了支身子靠在了她的身上,神情不再有丝毫疼痛的感觉,平静而堆满了段段连绵起伏的笑意。我不知道婆婆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看到她觉得很温暖。
“王,明天就去凡世吧。”婆婆抓过一片正飘荡的落叶静静地对我说。看着这些火红得如血一样的叶子,我的心又本能地一痛。婆婆还是捕捉到了。
“王,我仁慈的王呀,这是他们的归宿,就像你为了叶城注定要一直垒叠你的前世一样,无论是快乐悲伤,这都是注定的。你不用难过了。”但我明白这正是我前世力量的脆弱,才使叶城在这次战争中尸横累累,落叶纷飞。
“王呀!去凡世吧。去避避!”婆婆叹了口气,如行去流水般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感觉身体里有五片阳光灿烂的风景,从四肢和大脑里鱼贯而入,烘托了我的全部身心,相互缠绕,相互辉映。我知道婆婆是在为我加置所有前几世的忆境。
“当日落第四百次斜射在你太阳穴的时候,你就可以恢复你所有忆境了。”婆婆说。我想这才是婆婆要送我去凡世的原因吧!
“好吧,婆婆。”于是,我流下了这一世的第一次眼泪。婆婆低下头,轻轻地把我的泪吻干,然后我看到她没入了宫壁长长的布幕。望着这一片辉宏而寂廖的地方,望着四处像凡世萧瑟的季节一样飘零的叶子。我的泪又轻轻地滑落了下来。婆婆心里会有像雪国无边无际一样的冷清吧,那些渗透生活的情绪会穿过她的手指轻轻地被抚摸在墙上吧。那些手指和手指间的寂寞会像实实在在的风,流过来了又流过去吧?可她依旧守着这个地方。
我知道在很久以前,枯遥是婆婆的丈夫。不过他们没有爱,就算两人分开了,很远了,也会没有思念。就算在一起了也只是简单的依偎,心也不会变得温暖。后来婆婆离开了枯遥,深深地避居在幕太宫。从那以后枯遥一直就这样守护在我的身边,一个人生活。可能在他的心里,失去了好多世的婆婆和依偎,只不过是失去了一个习惯。于是,他一直在自己即定的方向里行走着,一直修练得像凡世的人一样有了终点。但我知道婆婆的心痛,我是从她说起枯遥就要走完他所有人生的语气里听出来的。那一刻的婆婆像个沮丧的小孩子,眼里缭乱着倔强的痛。眉角像折叠的山坎,掀起了她心里压迫的情感一阵一阵。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要到这种局面,我问过婆婆和枯遥,他们都没有说,我问的时候,他们就像一个沉静多年的俑,深沉而凝固。多年的沧桑,多年无涯的枯守,都落然得像无底深渊,就算是一个大大的疤,一个深深的痛,都淡然了。我想任何对以往语言的波击都轻微得无足轻重了!风依旧吹过,日子也一天一天地翻过,心里的世界里,也一天天地深了下去,一天一天,一世一世,浩瀚没边际,深得没边际。那些所谓的过往,就像没入海里的石子,没有掀起半点风浪。
其实,我知道遐子一直站在门外。我也感觉到了她闪过一丝泪光后,从心底涌出的寂寞。那种从喧闹骤然被分割出的寂寞,从平淡地对爱的人相依,到残酷的战争来临,到现在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然后要这样收拾心情来空荡荡地面对。这样一个人丢掉了好多曾经的拥有,一点一点地堆积着失落,感觉着心一点点地萎落,想着她,或许心里也没有可以挡住任何风霜,任何故事的面积了吧。那些往日大片大片的心情都断落成千疮百孔了!记得第一世的时候,婆婆望着她心痛地对我说:王她以后就是你的人了,那个时候,她的脸上还布满了无数数也数不清的欢乐,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一片枯败的萧瑟。
命运就这样注定了。那时候我还不是很相信命运,心比天高地挥画着自己的行为,努力地布置自己的人生。我说,你走吧遐子,你会有更高更远的天空。然后她哭了。原来我才知道在叶城和雪国的远方,住着很多的神灵,他们有很多可以衡量叶城和雪国价值的东西。于是,他们规划着这里所有人的人生,包括我和遐子。
我知道这次战争让她变得像后宫的墙壁一样坚韧和冷寞了。在她的心里一粒粒堆积的伤悲,让她的心,或许像寒夜的灯,在失衡地吱呀吱呀的摇晃了。我难过地看着她。我知道,这个时候我的眼里,散落出来的是一个个粉红的片断,一个个可以填补她心情的面积。她向我温暖地一笑,对我说“王,我们走吧!”便把我抱起来,慢慢地向我的宫砥走去,那一刻,她的怀抱温暖得像冬天的太阳。遐子,你可以就这样地放弃自己的生命吗?王,我自从第一世出现在你的身边,就注定是为了你而存活,只要你能幸福地活着,就是我最大的荣幸。我的泪静静地流了下来,湿了她一大片的背心,身边袅袅的烟雾挥发着无边无际的温暖。
当还是瑰红色的深夜时,雪国又攻打过来。他们的王,一个叫佐铬的女人冰封了所有叶城,也冰封了我的肉身和心肝。叶城一片萧条的冰结,那些飘荡翻飞的叶子都僵停在了冰结的瞬间。一根根冰柱让整个叶城破碎得光怪离陆,也连绵得像那些破碎了不再能弥补的心。
我知道她是手下留情了。要不,整个叶城的生灵将会被她尖韧的冰刺得残渣满天。
站在我身边的遐子,原本晶莹的肌肤骤然就冰裂出一道道的沟壑。好猛烈而隆厚的冰封呀!我的泪,所有的温度,都没有流出我的眼眶,都积成了厚厚的冰,迷蒙了我的眼睛。
佐铬向我走了过来。抚摸着我还稚嫩的脸,满目的神往与深情。
我感觉到了遐子肌肤层层破裂的声音,像午夜沉沉的重击,击在我酥睡的心上。我感到了一阵阴寒。但我依然用最倔强的眼神望着她。
我知道她曾是我的妻子。可是,很多东西在以后日结月累,一世又一世直到现在嘎然而止,情感里已没有彼此的延续和温暖了。
但她还是笑了。喃喃地说:记得我吗,我曾经爱过的人?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因为她冰封了我所有,也包括血液和声音。
“我亲爱的王!亲爱的王!!你还记得我吗?”她不停地抚摸着我的脸我的手我的脖子。我想说:是的,我的佐铬,我记得,我都还记得呢。但是我如何努力却还是发不出声音来。
“我的王,我的寸雪。还记得吗?”
我看到了她双眼缭乱出的柔情,心里缤纷艳丽却有些伤痕的爱。我知道她的心已残缺了,她和我记忆里的已经不一样了:眉毛深长了很多,一根一根更加晶莹剔透,也更加艳媚;面孔已被重重的雪雾所淹没,连轮廓也朦胧得像凡世里过渡得匀称的水墨——依旧美丽,却隔着远远的距离了。
她一直没有解封对我的冰冻。把我搬回了自己的宫殿,像雕像一样伫放在她的床前。
她说,我知道你不会记得我的,因为你的心长出太多的角了,已经容纳不下我,而我也无法接近你了。说完,就向外面走去,异常的落寞而冷静。
可是我也想说:我的佐铭,我还记得你,深深地记得你。可是,我无法张开口,也无法感觉到她的丝毫,因为她的心已向我紧紧地关闭。
我奇怪为什么对她没有恨意。看到她,我的心只有说不出的平静和期待她的拥抱。
我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床前,伤心地在想:婆婆她们怎样了,那些没有温暧的冰会凝固她们的心吗,原本佝偻的身体会不会因为冷而没有再呼吸的能力?那些叶城翻飞的叶是否都已僵硬了?空气也不再自由地流动了!
我的心就沉淀在深深地遂想和沉痛里。
“叶城呀,你怎么能就这样沉在了冰冷里?”
我再次地告诉自己,自己是叶城的王,自己有责任承担起叶城的安危。那怕就是让自己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于是,我尝试着让心骤烈地运转起来,那些快到连我都无法看到的七个棱角,此时美丽得像一个圆。滚动着在我身体里游走,所到之处温暖融融,冰封顿解。我想,就这样顺着自己的血液,顺着自己的全身地骨髓,一点点地去清除冰结。哪怕滚动之后,那些痕迹足以让自己完全崩裂得尸骨无存。
因为心里有太多世留下来的结,太多没有边际没有终结的爱,我的心还是无法把七个角合起来长时间的滚动。
我还是失败了。
当心的棱角软下来的时候,我的肌肤全部塌陷了下去。条条沟壑,点点窝突,全身像雨后的山路,崎岖不平。而那些坚硬的冰牵扯出无边的痛,拎起我肌肤,疼痛得让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