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天亮了。我睁开眼，林帆正凝视着我，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早醒来。他笑笑，说早。我忽然又流下泪来，躺在我身边和我说早的应该是天一啊！

林帆慌了，一面为我擦眼泪，一面问怎么了？怎么了？我说没事，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自己也知道这个谎说得并不高明。没有阳光。阳光被厚厚的窗帘隔绝在另一个喧嚣的世界，这里，却静谧得像一场梦。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该有多好！可惜不是！它那么真实的发生了。我的身上依然残留着昨夜缠绵的气息。

我起身去拿我的衣服，不经意间瞥见床头立着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很清秀的女孩子，眼神干净而澄澈，笑容纯洁得像个天使。昨天晚上我没有留意，今天无意间却看到了。我想这一定是林帆很爱的人。

我说她很漂亮，是谁啊？林帆说她是我的初恋情人，叫小婉。我想不到林帆还会保留着初恋情人的照片，他一定很爱很爱她。

我穿好衣服，林帆说我请你喝早茶，我说不用了，谢谢。他说我送你回家。我摇摇头，我说你对每个女人都这么好吗？林帆笑着说，你说呢？

他真聪明，总是很迂回的把问题推给别人，让人难以回答。我笑笑，转身离开。转身的瞬间，我看到林帆正深情的看着我。我头也不回的逃掉了。

我想那不过是我的错觉罢了。我和林帆只是交易关系，现在，我不再欠他了。

街上，阳光正好，水一般铺满灰色的楼群。人潮汹涌的街市到处弥漫着苍白死寂的气息。我面无表情的从无数机械般冰冷的脸孔前飘过，如一个无依的灵魂。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做什么，只是漫无目的的游走于城市之中，繁华之外。

我害怕回到我和天一那个充满爱和幸福的小家，因为那会让我更加清晰的想起我的肮脏和罪恶。

我不知走了多远，走了多久，只是觉得好累好累。看着周遭不停奔涌而出的喧嚣，我忽然很想回家看樱花。尽管我知道那个季节樱花早已凋零。

我走到走不动的时候，才托着疲乏的身子回到了我和天的小家。雪晴正焦急的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仿佛刚刚哭过的样子。她看到我，冲过来对我喊，你跑到哪里去了？我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你手机一直关机！我在这等了你一天，都快急死了！我有气无力的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雪晴泪水扑籁籁的落下来，她说大姐，咱爸……

我说爸怎么了？她扑到我怀里痛哭，她说咱爸……咱爸疯了！

我想我一定太累了，耳朵出了问题。父亲疯了？怎么会？他那样一个事事不关心的人，有什么事可以让他疯呢？

我给家里打了电话，母亲哀伤的声音隔着冰冷的空间传过来，她说你爸看到前院的老王家和后院你三哥家都挣了钱，就着急上火；别人还老刺激他，说他没本事，挣不着钱，他就天天躺在炕上犯愁。没几天就有点精神恍惚了，老说自己发大财了，钱多得用火车拉……

我一直想不通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忽然疯了。听到母亲的话，我终于明白父亲不是“忽然”疯的，是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抑郁在瞬间爆发了。

那一刻，我觉得父亲好可悲。他一生穷困潦倒、碌碌无为，总想改变现实又回天乏术，一直生活在别人的嘲笑与蔑视中。没人看得起他，包括他自己的孩子。现在老了，又被自己逼疯了。多么悲惨的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