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转眼到了新年。那年春节的时候，我和天一回了各自的家。回家之前，我用小半个月的工资给天一的父亲买了个鱼杆，因为天一说他父亲喜欢钓鱼。还给他母亲和妹妹都买了礼物。天一亲吻我，他说，我一定会让我家人喜欢你的。

我在春节的前一天回了家，雪晴和雨飞跑出来迎接我。一瞬间，我想起小时候，每次我放学回来，他们就会飞奔出来，围在我身边开心的跳着、笑着，像快乐的小鸟。恍惚间，他们竟然都已经长大了。雨飞已经长成了一个大男孩，再也不会跟在我的屁股后吵着要吃的了。

进了屋，母亲笑盈盈的问这问那，又张罗着要做饭。每次回来都会如此。母亲总是从早忙到晚，一天做五六次饭，生怕我们吃不饱。所以我和雪晴一回家就会发胖。但我们喜欢那样的感觉，喜欢坐在炕上，母亲把饭端到我们面前，一边爱怜的看着我们狼吞虎咽，一边不停的问好不好吃？吃没吃饱？

我在外面这几年吃遍了城里所有的美食，却从没吃过母亲做出来的那种味道。母亲做的饭，是我一生吃过的最美味的佳肴。

自上次做生意赔光了钱后，父亲便以病为由每天躺在炕上。事实上，他即使没病也会一直躺在炕上，这次，他更有了偷懒的理由。这让我更加痛恨和鄙视他。

看见我回来，父亲开心的从炕上爬起来，不停的和我说话。我却不屑于理他，甚至不想看到他。我想，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家不会如此困窘，我和雪晴也不用那么辛苦的在外面奔波。而他，似乎从来不会为这些而感到愧疚，他理所当然的享受着一切。我对父亲的痛恨从来没有停止过，有时我会恶毒的想，也许父亲死了，我们会更幸福一些。

每次我和雪晴回家，父亲就会讪笑着过来说给爸点钱。我们知道他要去赌博，我把头转过去，当作没听见。雪晴会对他大喊，说咱家穷得叮当响，就知道玩？给你多少钱都是输！父亲还是讪笑着，有点哀求的，说给我一百块钱就行，人家都玩，我也玩两把。

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我忽然觉得父亲可悲又可怜。我不忍，就给了他一百元钱，结果如我们所料，没多久，他就两手空空而回。然后继续搜刮我们给母亲的钱，母亲和他争吵，闹到天翻地覆，结果还是他带着钱去输掉了。

于是，我们越发痛恨父亲，也不愿意回家。

那年的春节没有任何例外，依然是在争吵和郁闷中度过。每每此时，我都格外怀念儿时的春节。我记得那时我们姐弟三人会穿上漂亮的新衣服（虽然多数时候是没有新衣服可穿的），乖乖的坐到一起，等着母亲分发糖果。那是我们一年中最快乐的一天。

长大后，家里的条件稍稍殷实些，却再也找不到儿时那种简单而纯粹的快乐了。烦恼总是无休无止，如同漆黑的夜幕，笼罩着我们的生活。

但值得庆幸的是，我现在有了天一，他的出现就如同夜空里的烟火，绚丽了我苍白的生命。那个春节，家里的烦恼已不能完全左右我的心境，因为我的心已被思念填满。我从来不知道思念可以如此刻骨。我和天一分开仅仅五天，我却像经历了五个世纪那么漫长！那是怎样痛苦的五天啊！对于我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就这样在痛苦与思念中度过了一个没有天一的新年。我准备离开家的时候，雪晴对我说新年过后她也要去找份工作，她说不忍看到父母哀伤的表情。我忽然感到惶恐，我怕她又重复从前的路。雪晴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她说大姐你放心，我现在真的长大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她和我说这话时，眼里已没有了从前的孩子气。我知道，雪晴是真的长大了。

我要走了，母亲开始给我收拾东西，一面收拾一面叮嘱我。看着母亲日益憔悴和衰老的脸，我忍不住泪水潸然。

我记得我上大学走时，母亲也是这样，她将我的衣服掸了又掸，叠了又叠，然后一件一件装进我的背包里，装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她一遍遍的叮嘱，天越来越凉了，早晚别忘了多加两件衣服。别光为了美，冻出病来。到了学校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别为了省钱舍不得吃饭。上学累脑子，买点有营养的东西……

那之后，我和雪晴每次出门，母亲都会千叮咛万嘱咐。我一直以为我已经长大了，但后来我才知道，在母亲眼里，我们永远都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