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两人默默无言地并肩行至山野僻静之处。玄冰努力抑下凌乱的心绪,轻声道:“你……这是何苦呢?我不是给你留过封信……”
“别再提你那封信!”少安狠狠地咬了咬唇,眸中燃起了一星负气的烈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不就是想甩开我,一个人去报仇吗?这算什么?可怜我,想保我一条命?还是觉得我不堪重任,甚至会拖累你?”
“不是,不是这样的!”玄冰无助地拼命摇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值得我信赖的人,可是,我不能对不起师父啊,你可是他唯一的儿子……”
“你以为这样就对得起他了吗?”少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嘶声道,“自从你走后,爹不是忍受着风餐露宿之苦到处找你,就是整日跪在你爹娘灵前忏悔,怪他自己没照顾好你!你知不知道他的脸上添了多少皱纹,头上多了多少白发?也许……也许你现在看到他都认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语声忽地一哽,不得不扭过头去,强行咽下了胸中酸楚的块垒。
这通劈头而来的指责让玄冰的头脑无端地空白了一瞬。蓦然回神时,深深的内疚如虫蚁般咬噬着她的心,决堤的泪水瞬息间模糊了她的双眼。
看着泣如带雨梨花的玄冰,少安的满腹怨气在不知不觉中冰消瓦解,他怜惜地将她揽入怀中,语气骤然转柔:“师妹,别难过了,跟我回家!只要你回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回……家?”玄冰呐呐地重复着他的话,心头一片迷惘。
家,这是个多么温馨,多么诱人的字眼啊,可是,她还回得去吗?
忽然,她的眼前浮现起了那些黑衣人化为一滩血水的残酷画面,“刺客”、“欺君”等等字眼亦随之从她脑海中滑过,她的心不由得一阵紧抽。
仇恨,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已经吞噬了回头无路的她,难道,她还要让至亲至爱的人也身陷其中吗?不,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的!
瞬息间,她硬起心肠,猛一伸手,把少安推开了好几步。
“我想……有件事你必须弄清楚!”她斜睨了少安一眼,冷冷地道,“我已经嫁人了,我的家就在京城,你还要我回哪儿去?”
“你……你说什么?”少安愕然瞠目,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其实,打从今天第一眼看到她起,她的少妇打扮已让他的心禁不住“咯噔”了一下,只是他自欺欺人地不愿意往这方面多想。可现在,他最怕的事情却由她亲口说了出来,逼得他想装聋作哑都不行了。
“这不可能!”他垂死挣扎般的拢住了玄冰的双肩,“你爹娘的大仇还没有报,你怎么可能忽然跑去嫁人,这太荒唐了……”
“这没什么荒唐的!”玄冰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刚开始,我是一心想报仇,可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之后,我渐渐想通了,刺杀天子这种事情谈何容易,弄不好到头来仇报不成,只是白白赔上自己一条性命。再说,就算报成了仇又怎么样,我爹娘能重新活过来吗?”
她叹了口气,微微一笑道:“就在我最悲观失望的时候,我遇到了他——就是我现在的丈夫。他有钱,有地位,人长得有模有样的,对我也不错。一个女人想要的都有了,我还求什么?所以……就嫁了,不就那么回事吗?”
“不就那么回事?你……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来!”少安难以置信地瞪着玄冰,就好像她忽然变成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啪”的一声按进了她的手心里,“你还记得这个吗?彩蝶双飞,永不分离,这可是你亲口说的!难道你忘了吗?”
蝴蝶珠花!
这一刹,玄冰的胸口如受重击,锥心刺骨的痛让她几乎崩溃。
“不,我千万不能心软,不然就是害了他!”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用残存的一丝力量逼出了一脸残酷的笑容。
“行了,陈少安,收起你那套幼稚的把戏吧!”她轻蔑地把珠花扔了回去,“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我现在穿的什么,戴的什么?就这个,恐怕你把自己卖了都买不起!”她冷笑着指了指头上的凤钗,“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以为我会抛弃到手的荣华富贵,回到你这个一无所有的山野村夫身边去?别做梦了……”
“啪”的一声,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火辣辣的疼痛中,她的舌尖尝到了血的腥甜。少安愕然地看着自己半举在空中的手,仿佛灵魂出窍般呆立于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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