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对至今未能替父母报仇的深深自责，玄冰终于下定决心去“武圣祠”一探究竟。
她换上夜行衣，结束停当，随即闩上门，从窗口跃出。放眼一望，确定没有人注意自己后，她轻轻一纵便跃过了东宫的围墙。
一路上，她纵高伏低，巧妙地避过了巡夜守卫的视线，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武圣祠”附近。
到了那儿，她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一矮身缩到了一块假山石后。来之前，她早估算好了时辰，不消片刻就到了两队侍卫换班之时。借着这短暂的混乱之机，她迅速从侍卫们身后掠过，穿窗而入，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进了祠堂。
她紧贴墙根伏低身子，侧耳倾听了片刻，确定外面的侍卫没有发现什么动静，这才站起身，在祠堂内四处打量起来。
她曾随载淳来过一回，里面的陈设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也不过就是大殿正中的金身塑像、香案、供品、蒲团以及四周悬挂的黄布幔等物。塑像背后的墙上刻着用草书题写的两首诗，据说乃杨堇的真迹。他晚年手书两首前人名诗，借以训诫子孙后代，后人体察他的心意，就让工匠把这两首诗刻在祠堂的墙上，并且涂上了醒目的朱砂之色。
上次跟载淳来时，她没有细看过这两首题诗。今天，为了搜寻布兵图和兵符的下落，她自不会放过任何可能与之有关的线索。
左边的一首诗比较长，仔细辨认之下，她看出是李白的《战城南》。《战城南》是汉乐府旧题，主旨是描写战争的残酷，她幼时学诗，向来喜欢纵情山水，清高旷达之作，对这类题材不太感兴趣，所以虽听说过，却不曾仔细研读。
她先是漫不经心地读了几句，可渐渐地，却是越来越感触目惊心：
“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简简单单几句诗，把战场血腥残酷的景象勾勒得栩栩如生，读完之后，她只觉丝丝寒气直透毛孔，耳边似乎回荡着失去主人的战马悲戚的嘶鸣和啄食人肠的乌鸢阴森凄厉的啼叫。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多想，又把目光移向了另一首诗。
右边那首是杜甫的五言律诗《前出塞九首》中的一首，开头四句颇像军中流行的作战歌诀，讲的无非是“擒贼先擒王”之类的对敌方略，看来还不觉什么，但后面的四句又让她心中一动：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这几句诗使她想起了武圣杨堇的故事。当年杨堇大败敌军，却放弃了直捣黄龙，开疆拓土的机会，甘愿以和谈了局，想必就是因为深知战争的残酷，因而不愿多所杀伤。对他来说，武力只是为了制止侵略，保家卫国不得已而用之的，并不是他个人用来建立霸业的工具。
题写在这里的两首诗，恰到好处地概括了他对战争的深刻理解，也展示了他爱民如子，悲天悯人的博大胸怀。
“也许，这才是他能赢得‘武圣’之名的真正原因吧！”这一刻，她忽然对杨堇有一种肃然起敬之感。“武”为“止戈”，化干戈为玉帛，这才是“武”之真谛，否则即使武功盖世，雄霸天下，也只是个穷兵黩武的屠夫，纵能称雄一时，却难以长久，更难得后人真心敬重，秦始皇的命运便是对这一真理的最好明证。
“我这么做真的对吗？”她手抚墙上的诗句，怔怔出起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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