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九章 一夜梦醒人事非 回门疑云费思量2

    这一爽快的回答颇对玄冰的胃口,不禁对她好感大增。闲聊几句后,玉燕记起了自己的来意,于是回身打开一个樟木箱,搬出一具式样古朴的瑶琴来。

    “太子殿下离宫前吩咐过,太子妃一人在家若是觉得闷,可以弹弹琴。我是不懂,不过据说此琴叫什么‘凤凰琴’,音色极佳,是世间难得的珍品呢!”她边说边把琴递给了玄冰。

    玄冰接过琴放在桌上,拨弄了几下琴弦,颔首赞道:“果然是好琴!”

    她在家时曾跟母亲柳飞絮学过琴,柳飞絮是个中高手,她自然也是名师出高徒。后来到了黎山,她常常弹给师父和师兄听,他们虽然对音律只是一知半解,但也总夸她弹得好听。少安还曾和着她的琴声吟诗舞剑,两人其乐融融,多少柔情蜜意都尽在其中了。

    往事历历在目,而今人事全非,空余一腔幽恨,玄冰心底百味杂陈、感慨万千,忍不住轻抚瑶琴,吟起了一首曾听母亲弹唱过的小曲: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当年柳飞絮弹这首曲子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走火入魔,恐将不久于人世。她并不怕死,但她深知丈夫的性格和对自己的感情,如果她走了,沈彻此生恐怕再难重觅红颜知己。想起日后丈夫与自己阴阳两隔,难免孤单寂寞,凄凉度日,她不禁悲从中来,声泪俱下,把这首本就哀怨凄婉的小曲唱得更是揪心断肠。

    那时,玄冰对父母的状况毫不知情,再加上年纪尚幼,少经世事,故此难以体会曲中深意,还总是奇怪母亲为何一唱这首曲子就要落泪。

    但现在,爱侣生离,亲人死别,世间种种悲苦无不亲历,她终于深刻体会到了母亲当年的心境,再想到怀中珍珠蝴蝶亦是形单影只,天南地北再难双飞,一物一曲,均是自己如今命运的写照,她不禁心痛如绞,珠泪滚滚而下,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

    玉燕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玄冰,眸中尽是疑惑不解之色。她虽然也被这首哀婉缠绵的曲子深深打动,却完全无法理解新婚燕尔,本该喜上眉梢的玄冰悲从何来。她抿了抿唇,正想说话,只听外面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怒喝:

    “心凌这孩子怎么搞的?新婚第二天就唱这种悲悲戚戚的曲子,什么生啊死的,多不吉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刚嫁人就成了……”

    是皇后的声音!

    沉浸在追忆之中的玄冰闻声惊醒,手指一颤,“铮”的一声,琴弦断了一根。可她已无暇心疼这张让自己爱不释手的好琴,慌忙整理衣饰,快步出迎,玉燕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来到院子里,她才发现来的不只是皇后,还有皇帝和载淳三兄妹。众人脸上是阴云笼罩,尤其是皇后,更是黑着一张脸。

    皇后生平最相信趋吉避凶那一套,没想到,儿子新婚才第二天,她就听到媳妇唱什么“只影向谁去”,跟死了丈夫似的,这不是咒她儿子吗?侄女再亲总也比不上儿子亲,她心中大为不快,忍不住就对玄冰摆起了脸色。

    见皇后脸色不善,玄冰不由得暗恨自己任性而为,不知克制,于是惶恐地道:“不知父皇母后驾到,臣媳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说着就拜下身去。

    谁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这一拜,先前匆匆塞入怀内的蝴蝶珠花“噗”的一下掉了出来,更倒霉的是,串珠的线又无巧不巧地恰在此时断了,散开的珠子顷刻间“唏哩哗啦”滚了一地。

    这珠花就像玄冰的命根子一样,她心里一急,哪还顾得上掩饰,惊呼一声就趴在地上到处乱捡起来。

    “别捡了!我们皇家的媳妇难道还缺这么朵珠花吗?还有没有一点太子妃的样子?也不怕弟妹和下人们见了笑话!”早就心存不满的皇后终于忍无可忍了,抬脚就向满地乱滚的珠子踏去。

    “不要!”玄冰尖叫着纵身扑上,试图保护她的珠子。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从她背后伸来,一把拉住了她。

    她愕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在已在她身边跪倒的载淳。

    “母后息怒!这珠花是已故岳母的遗物,请母后体谅心凌思念亡母的一片孝心!”他对皇后一顿首,沉稳而又肃穆地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包括玄冰在内的所有人都怔住了,皇后伸出去的脚也立刻缩了回来,满脸疑色地看着玄冰问道:“这真是你娘的遗物?我怎么……不记得嫂子有这样的珠花?”

    “岳母有那么多首饰,再说又过了那么多年,母后您哪能一一记得呢?”载淳暗暗拉了拉玄冰的衣袖,替她答道,“这是心凌回来后,岳父亲手交给她的,绝不会有错!”

    玄冰刚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此时也明白了载淳是在替自己解围,忙顺着他的话头道:“回母后,那真是先母的遗物!先前臣媳睹物思人,想起若是母亲还在世,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女儿出嫁该有多好!再说,要是有她陪着爹爹,心凌就算嫁了人,不能常常随侍在他们身边,他们也可以互相陪伴照顾,不像现在,只剩下爹爹孤孤单单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早已是泣不成声。她受到载淳的启发,灵感顿生,不仅亲口证实了珠花是母亲遗物,而且不着痕迹地解释了自己弹唱那首小曲,慨叹“只影向谁去”是在思念早逝的母亲,并且为孤单的父亲难过,字字句句在情在理,况且事由虽假,但悲悼亲人之心却是半点不假,说来情真意切,哪怕是铁石心肠之人,都不能不为之感动。

    皇后本就与嫂子情同姐妹,再想起早年丧妻,悲苦半生的哥哥,顿时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她俯身扶起儿子和媳妇,一把搂住了玄冰泣道:“好孩子,都是母后不好,错怪你了!”

    玄冰伏在皇后怀里,珠泪滚滚而下。死里逃生的侥幸,思念亲人的悲痛,堆砌谎言的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百感交集的她只能用哭泣来掩饰自己的矛盾心情。

    皇帝和载熙、承秀都忙着安慰抱头痛哭的婆媳俩,谁都没有注意到,此时的载淳悄悄背转身去,黯然的双眸中满是强行压抑的痛苦之色。

    他不是个迟钝的人,从曲子到珠花,他怎会感觉不出其中寄托的深情?再联想起当日武圣峰顶那个与玄冰联手行刺的蒙面男子,忽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这一刹,他的心头如坠铅块,沉郁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可在暴怒的皇后面前,为了化解这场一触即发的矛盾,他还是本能地选择了替她掩饰,此时此刻,他惟有独自吞下满腹心酸悲苦,极力用平静的外表伪装着自己。

    唏嘘半晌之后,皇后终于在大家的劝解下止住了哭泣。她原本是想来和儿子媳妇共进午膳的,此时早已没了兴致,其他人也是意兴索然,于是,一行人都默默无言地黯然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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