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的夜晚,太医院门口,一群侍卫弓上弦,刀出鞘地围成一圈,个个脸上满是焦虑、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神色,有的人身上还挂着彩,情状极为狼狈。
被围在圈内的是一个身着布袍的中年汉子和一个锦衣少女,他们脚边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大堆血肉模糊的尸体。从服饰上看,那些死者大多是宫内侍卫,但其中有一具尸体,却是个荆钗布裙的中年女子。
中年汉子身上的布袍黑一块、红一块、紫一块,早已辨不清原来的颜色,还有许多地方被撕得破破烂烂的。与如此褴褛的衣衫相映成趣的,是他那一头满是油腻灰尘的乱发和腮边颌下那些仿佛几百年没剃过似的乱糟糟的胡茬。
如此形象已够令人咋舌,可更骇人的是他那张脸和脸上的表情:他的脸色铁青,扭曲变形的面部肌肉不停地抽搐着,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巨大的痛楚;瞪视着众人的双眼向外暴突,布满鲜红血丝的眼眶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然而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所有围在他身边的侍卫都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他的右手上——那只青筋暴现的手里紧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刀上沾满的鲜血有的已凝结成块,有的还顺着刀身往下直淌,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这把恐怖的钢刀,现在正不偏不倚地架在他身前的锦衣少女脖子上。
被钢刀架着的少女眼神散乱,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哆嗦着,喉头“咯咯”作响,好像竭力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息来。
“去,去把你们那个狗太子给我叫来!”中年汉子低吼道,“给你们一柱香时间,要是过了时辰他还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莫怪我让这小妞儿香消玉陨!”他那嘶哑的嗓音中包含着难以抑制的恨意。
“休想!你敢动孟小姐一根汗毛,我们定把你碎尸万段!”回话的人是侍卫统领王均。
别看他答得干脆,脸上一副毅然决绝的样子,可他的额头上却在不住地冒着冷汗,心里急得跟火烧火燎似的。把太子叫来冒险固然不妥,可要是眼前这位不幸沦为人质的孟庭兰孟大小姐——当朝重臣孟太师的千金,当今皇上内定的未来太子妃有个什么闪失,他一样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站在人群后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瞪了王均一眼,似乎对其不考虑后果的强硬态度颇为不满,接着又把视线转向被劫持的孟小姐,神色中满是关切和焦虑。他的脸色几乎和孟小姐一样苍白,被咬在齿间的嘴唇渗出血丝,放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身躯不时地微微颤抖。
“庭兰,不行,不行,我不能看着你死!可是……哎,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当我自私一回吧!”
小伙子心底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下了决断。他四处一瞟,见包括王均在内的所有侍卫注意力都集中在中年汉子和孟小姐身上,没人留意他,便悄悄退后几步,转身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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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远斋”内,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白衣青年正在灯下凝神看着手中的书卷。他的五官俊朗中带着英气,一件式样简单的白绸长衫穿在他身上却显出雍容华贵中带着潇洒出尘之态的独特韵味。
他就是当今皇上杨灏的长子——太子杨载淳。他特地把自己的书斋安排在远离宫院中心的僻静处,将其命名为“志远斋”,还用他那一手雄浑大气的书法亲自提写了匾额。
尽管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巅峰,但他向来能以平常之心处之,不骄不躁,进退有度,“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是他生平最欣赏的人生哲学。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砰”的一声,书房门被撞开了,一个小伙子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俊风,怎么了?”载淳放下手中的书卷,诧异地打量着眼前狼狈万状的小伙子。
“太子殿下,庭兰出事了,你救救她,快救救她!”名叫俊风的小伙子气喘吁吁地嚷着。
“庭兰!”载淳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但仍用沉稳的语调问道,“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
俊风喘了口气,努力定了定神,说出了庭兰被劫持的事。
“又是他!”载淳听出了些端倪,立即站起来对俊风道,“带我去!”
“好!”俊风转身就往外冲,可刚冲了两步又突然站住,回头道,“殿下,你……你真的要去?那人……那人……简直是个疯子!”
“就因为这样,我才非去不可!”载淳头也不回,健步如飞地向外走去,转眼就赶到了俊风前面。俊风来不及再说什么,也只好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
很快,太医院门口的情形就映入了载淳的眼帘。在众人注意到他俩之前,他小声示意俊风离开,免得给自己“通风报信”的事被别人知道会使俊风遭到怪罪。
“你们到底去不去叫他?”中年汉子见众人并未按他说的去做,怒气顿时勃然而发,恨声道,“好,不去也成。我数到三,再没人去的话,我就先让他的女人人头落地!一、二……”他边数边举起了手中的钢刀。
“好……好汉,别……别……有话好说!”王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慌乱地摆着双手,恨不得给对方跪下。可那汉子却丝毫不买他的帐,当一个“三”字清晰地从他口中吐出后,便一挥钢刀,干脆利落地向孟庭兰颈中斩下。
“住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背后传来一声清叱,中年汉子只觉手腕一麻,钢刀下落之势顿时缓了下来。
“前辈,您三番两次闯宫伤人,如今更劫持一弱质女流要挟于人,究竟意欲何为?”载淳在一阵惊呼声中拨开人群走上前去。他步态安闲,语气从容,但神色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王者气度,令人心神为之一懔。
中年汉子瞪视着缓步向他走来的载淳,手中的钢刀又架回庭兰颈间,但也没有再动手。
对方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胆识、相隔数丈外遥空一指便令他手腕发麻的功力都实在不容小觑。何况,他与载淳交手并非第一次,早知对方功力只会在己之上,绝不在己之下,虽然他已抱定与敌偕亡之心,但也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枉送自己一条性命却报不了仇。
定了定神,中年汉子冷笑回话道:“谁叫殿下爷架子如此之大,千呼万唤不出来。在下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促驾了!”
“前辈,”载淳皱了皱眉头,“这到底……”
“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们呢!”中年汉子突然怒吼着打断了载淳的话,“不就是一盒药,一盒药吗?难道你们王公贵族的命值钱,我们平民百姓的命就不如一介蝼蚁吗?还我娘子的命来!还飞絮的命来!”
吼声中,中年汉子的眼中迸出了野兽般的凶光,不堪回首的往事再度在他脑海中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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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沈彻,本是武林侠隐、剑术名家黎山老人的首徒。黎山老人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他师弟陈方。老人终身未娶,把所有的心血都花在了徒弟身上,对他们期望甚高。而他因为禀赋过人,成就远在师弟之上,更得师父的欢心。
可他偏偏生性不羁,对师父谨守的正邪门户之分尤是不以为然。一次外出游历时他爱上了一个出身邪派的女子柳飞絮,竟瞒着师父私下和她结成了夫妇。
脾气暴躁的黎山老人得知后大怒,立刻下山找到他,逼他和柳飞絮一刀两断。他坚决不肯,甚至为了柳飞絮不惜和师父大动干戈,黎山老人一怒之下差点要取他的性命,幸亏陈方赶来拼死拦住了师父。
黎山老人怒气稍平后终不忍手诛爱徒,于是将他逐出门墙,断绝了师徒之情。而当年血气方刚的他也恨师父不通情理,赌气弃剑用刀,还改练邪派内功,发誓要用师父最看不起的邪派武功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后来,他的确成了威震天下的刀客,不久后柳飞絮又为他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他就这样志得意满地过了很多年。
可是有一天,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那次,他和妻子一起练功时不慎出了些差错,过后发现两人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原来,**邪派内功虽易于速成,但由于太过霸道,稍有闪失便会走火入魔。他有正宗内功的基础,还可慢慢自疗,但自幼修习邪派内功的柳飞絮就没那么幸运了,一旦发作轻则武功全废,重则有性命之忧,而他的功力还不足以替妻子化解灾厄。要救妻子,除非去求黎山老人出手。
他与师父赌了那么多年的气,本是宁死也不愿低头的,但为了深爱的妻子,思前想后,终于决定放下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去向师父求助。
谁知,还没等他动身,师弟陈方却找到了他家,告诉他师父已在两个月前去世了。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震得他几乎晕倒。陈方知情后很替师兄师嫂难过,可也无能为力。
冷静下来后,他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让尚不知情的女儿改拜陈方为师,一来避免女儿日后在内功修习上重蹈自己和妻子的覆辙,二来万一他夫妻二人将来有个好歹,女儿也不至于无依无靠。
待陈方将女儿带回黎山后,他一边照顾已日渐卧床不起的妻子,一边四处求医问药,整日忙得连洗漱换衣的时间也没有。终于有一天,他从一位前辈名医处听说产自西域的雪参对治疗各种内伤都有奇效,或可解走火入魔之症。但雪参生长期长,又不易存活,可用的成型参极为稀少,就目前来说,只有皇宫大内的太医院藏有少量十年前西域邻国赠送的雪参。
得知这一情况后,救妻心切的他决定瞒着柳飞絮铤而走险,入宫盗药。不料,他首次进宫就被人看破行藏,交手之下还颇吃了点亏,不得不退走。
后来,他再找机会入宫,却发现太医院周围的防守已严密了好几倍,还增加了不少机关。偷听了侍卫们的谈话,他才知道日前与他交手的是太子载淳,而下令加强守卫的也正是这位身手不凡又心思缜密的太子殿下。
他虽然恼怒,却毫无办法,只得又一次空手而归。可就在前几天,妻子的病再次发作,已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他不得不决定今夜再度冒险闯宫。
然而,老天却仍是不肯怜悯他的一片苦心,才到太医院门口,他就触动机关引来了侍卫。急红眼的他抵死不退,拼命冲杀,转眼间就杀了不少侍卫,自己身上也受了好几处伤。
就在他打算一鼓作气冲杀进太医院的时候,一道人影忽然从远处掠来拦在他面前。他吃惊地发现,站在面前的人竟是他的妻子柳飞絮!
其实,他入宫盗药虽是瞒着妻子,但心细如发的柳飞絮终于还是发现了真相。
柳飞絮虽出身邪派,却是心地善良,既不愿丈夫为他冒险,也不忍丈夫为救她而多造杀孽。于是,她对自己施了邪派中人在受到致命之伤后提聚功力与敌人作性命之博的“金针渡魂”之术,撑着最后一口气赶进宫来阻止丈夫。
见到丈夫后,她竭尽全力说了句:“相公,我不成了……不要再为我杀人了!”语罢便油尽灯枯地倒在了他怀里。
几度冒险,却换来这样的结果,他欲哭无泪地抱着妻子的尸体发出了野兽般的凄厉嚎叫。围攻他的守卫们见到如此可怖的情状,也不禁倒退了几步,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孟大小姐,这儿太危险了,您可千万别过来!要是伤了您这位未来的太子妃,小的们可担待不起!”
就在他悲愤得将近神智狂乱之时,一个侍卫的话鬼使神差地传入了他的耳朵。
他的心志立刻清明起来,顿时放下妻子的尸体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了那位“未来的太子妃”。
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阻碍我取药的人就是害死飞絮的凶手!我要他死,我要他给飞絮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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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眼前的中年汉子状似疯狂,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载淳一边提心吊胆地盯着对方手中的刀,以免他失手伤了庭兰,一边微侧身子向旁边的王均问道:“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这……”王均擦着冷汗,结结巴巴地道,“这……这几句话也说不清楚。还……还是请殿下速离险地,待属下……”
“少废话!快说!”载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王均的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王均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个寒噤,他还从没见过一向待人谦和的太子殿下这样声色俱厉地跟属下说过话。当下不敢再多言,马上把自己所知的情形告诉了载淳。
从王均所见所闻的一些片段,载淳对沈彻盗药的缘由亦已猜出了几分。看着无声无息倒卧在地的柳飞絮和浑身浴血、暴怒如狂的沈彻,他忽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不由脱口而出道:“前辈,您何不早说?如果早知您是为了救人,我……”
“够了!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沈彻冷哼一声打断了载淳的话,“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只知自己享乐,何曾理会别人死活?我要你给飞絮偿命!给我娘子偿命!”
载淳深知现在跟悲愤得失去理智的沈彻讲道理纯属白费唇舌,便吸了口气,缓缓踏上两步道:“不管怎样,所有一切与这位姑娘无关。你放了她,我们的恩怨我们了!”
“好!”沈彻冷冷地瞟了载淳一眼,又望了望四周的侍卫,“那你先叫这帮蠢材滚开!”
“退下!”载淳挥手示意,见众人迟疑不决,便加重语气不容分说地道,“退下,谁都不许过来!这是命令!”
见载淳态度坚决,王均只得遵命带众手下离开,边走还边不放心地回头张望。
直到众侍卫都走得看不见人影,载淳才望着沈彻沉声问道:“可以了吗?”
沈彻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将钢刀从庭兰颈边慢慢移开,放下。
“庭兰,别怕!到大哥这边来!”载淳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庭兰招了招手。
庭兰怔了怔,总算反应过来,那把恐怖的钢刀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脖子,这才“嘤咛”一声哭了出来,踉踉跄跄向载淳这边跑来。
这时,沈彻的唇边忽地泛起了一丝残酷的冷笑,身形随之跃起,手中钢刀疾若闪电般向庭兰后心刺去。
载淳见状大吃一惊,大喝一声“小心”,不暇思索地掠向庭兰,左掌一推一送,用一股巧劲将她带到一旁,右手抽出围在腰间的玄铁软剑——紫电剑,抖手一挥,挟着一道耀眼的紫色光芒向沈彻手中的钢刀迎了上去。
就在刀剑将要相交的一刹那,沈彻手中钢刀去势忽转,“唰”的一声改向载淳颈间削了过来。
载淳万万没料到对方有这一手,他剑招已使老,来不及中途变招,只好一咬牙,一边将手中剑加速刺向对方胸口以迫其撤刀后跃,一边竭力微侧身形,在电光石火之际向旁边移开了半寸。
他这手险中求生的招数本来使得十分精妙,结果定是两人都可全身而退,绝无失手之理。不料沈彻早打定主意与他同归于尽,又知自己武功逊于对方,如不能一招得手,便很难再置其于死地,于是竟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钢刀去势如风,半点未缓。
只听“哧”的一声,载淳手中的剑不偏不倚地刺进了沈彻的胸口,而沈彻手中的钢刀则惊险万状地贴着载淳颈侧掠过,划开了一条两寸多长的伤口。幸而载淳及时向旁挪开了半寸,因此只是伤了皮肉,但鲜血亦已淋漓而下。
“前辈,你……你这是何苦?”载淳放开手,呆呆地望着插在沈彻胸口的长剑,过度的惊骇使他对自己颈侧的伤浑然未觉。
“我……杀不了你,自有……老天……报应……”功亏一篑的沈彻不甘心地怒视着载淳,声嘶力竭地挤出了一句诅咒,随即身子一软,倒地气绝。
“大哥,你怎么样了?”惊魂未定的庭兰跌跌撞撞地奔来,见载淳颈边流下的鲜血已把他身上的白衫染红了一大片,顿时吓得险些背过气去,一把抱住他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只是一点皮肉之伤,没什么大碍!”载淳回过神来,这才觉得颈边火辣辣地作痛。他思及方才的惊险也是心有余悸,但仍是抚慰地轻拍庭兰的肩膀让她安心。
俊风刚才听载淳的吩咐暂时回避,但实在放不下心,于是就躲在不远处的假山石后偷偷向这边张望。一见庭兰遇险,他便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奔了出来。
无奈,他的身手和沈彻、载淳相去太远,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一切就都发生了,又都结束了。此刻,刚刚赶到的他看着依偎在载淳身边哭泣的庭兰,脸上浮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黯然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