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风看着花园外的铁栅之上挂着白色的带绶,心中苦笑道:“想来他们早已猜到我死了,爷爷怕是会非常伤心吧。”
阴天风狂奔一夜,待到了家门之前,反而迟疑良久,最后还是如同往日回家一般,在感应器上输入密码,开启栅门,推开铁栅,步入花园,转身关上栅门,然后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别墅。
幸亏此时此刻没人经过附近,否则那人看见铁栅莫名其妙地开关一遍,怕是会当场吓出一身冷汗来。
阴天风看见别墅门顶挂着的白绶哀幡,当中写着“阴府治丧”,心情越发忐忑起来,既期盼,又悲凉,既焦切,又惶恐,止步了好半晌,方才长长地吸了一气,下定决心,迈步上前,取出钥匙,打开铁门。
阴天风与无形剑合为一体后,已无须呼吸氧气,但习惯使然,在心情紧张之下,举止行为还是一如往日。
看着铁门之后的红木门,阴天风心弦一颤,方才醒起,如今这副样子该怎样向爷爷解释呢?爷爷年纪大了,骤然见鬼,怕是会当场吓死!阴天风刚才光顾着紧张,竟没想到这一点,此时连忙将身形化作无形而有质的状态,轻轻带上电子铁门,再化作无影无形的剑气,穿越红木门,到了后面的大厅。
厅内的家私电器已经搬到楼上,空出地方设下灵堂。
阴天风一眼望到灵堂上所挂的遗照,顿时情不自禁地幻出身形,目瞪口呆,手足冰寒,全身僵硬,心胆俱裂!
灵堂上的遗照竟有两张,一张是阴天风,另一张赫然便是祖父阴四海!
原来两月之前,阴天风的七位同窗一回到广州,便立即赶到阴府,将阴天风的死讯告知阴四海。阴四海闻言,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七位同窗将阴四海送到医院,虽一时抢救过来,但老人家已奄奄一息,两个星期后药石无灵,与世长辞。七位同窗肝肠寸断,淌着眼泪给这两爷孙一并办了身后事。
阴天风傻傻地在灵前站了半天,方才蓦然惊醒,全身瘫软,跌倒在地,泪如泉涌,放声大哭!
一声声龙吟般的剑啸惊天彻地地响起,将整座别墅震得簌簌发抖,所有的家私电器装饰摆设一件件地轰鸣炸响,花园中的青草一根根地飚起,连附近邻居家的玻璃窗也一扇扇地砰然碎裂!
住在附近的邻居同时一惊,纷纷望向阴府,走在周围街道上的民众惊叫着争相走避,唯恐这莫名其妙的灾祸殃及池鱼。
阴天风多年来的积郁一次性的发泄出来,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多年来他一直阳光灿烂地活着,但他真的高兴吗?真的开心吗?
他出生不久祖母就去世了,当时便有些江湖术士说他命硬,刑克亲人。
他八岁时父母因交通意外而死,当时更有人说他是“天煞孤星”,近者必死。
他八岁之后随祖父搬到旧区破楼中居住,附近一些八卦邻居的闲言闲语每天都在他耳边萦绕,说不清什么感情的目光每天都在他身上汇聚。
纵然他是天才,纵然他的智能远超常人,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本该还在父母的护荫下成长的孩子,他如何能坦然地面对这一切?
但他没有灰心,没有丧气,他将所有的不满,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怨愤,一切的一切都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因为他还有爷爷,他不能让这唯一的亲人因他而伤悲,他不忍让这位先后丧妻丧子丧媳的老人再度淌下半滴眼泪。
他拼命挤出笑容,无论如何都要装出一副阳光灿烂的样子;
他拼命读书,竭尽全力地将每一颗脑细胞压迫起来,拿下一项项同龄人可望而不可及的荣耀;
他拼命研究,没日没夜地做出一项项震惊世界的发明,赢得诺大家资,借以换取优越的生活;
一切的一切,都仅仅是为了让他唯一的亲人过得幸福。
但此时此刻,一切的一切都幻灭了,仿如佛家所说的“梦幻泡影”一般,瞬间幻灭了。
龙吟剑啸仅仅持续了十七秒,便即停歇。
他累了。
从灵魂最深处散发出的疲累。
任何声音都发不出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感觉到了有生以来前所未有的疲累,一如死了一般。
哀莫大于心死。
蓦然,一股宁静的感觉从心头升起,如此的熟悉,如此的温暖,如此的让他眷恋,如此的让他无法忘怀:
“天风啊,只要你过得开心,爷爷就放心了。”
“天风啊,看到你的笑,爷爷比什么都要开心。”
“天风啊,好样的,又一面金牌,厉害呀,可给我们阴家长脸了。”
……
爷爷生前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语仿如涓涓流水一般,缓缓地淌过心头,如同最甜美的春雨,滋润着他干枯的心田,如同最温暖的大手,抚慰着他碎裂的心灵。
这一刻,他情不自禁地抬头望向灵台,爷爷的遗照仿如活了一般,正对着他笑,无比慈祥,无比和蔼,如山如海,如天如地。
他的目光终于平伏下来,一眨不眨地凝望着爷爷的遗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缓缓地站直,一步一步走到灵台前,将遗照摘下,紧紧的抱在怀里。
遗照沾上了他衣襟上的泪,便如同遗照里的人也流出泪来。
他的脸上再度浮起了笑,一如往昔,阳光灿烂,仿佛连两道深深的泪痕都映出了光彩。他将下颌贴在照片的木框上,低声说道:“爷爷,天风再也不哭了,我答应您,以后每一天都笑着渡过,笑着渡过……。”
阴天风是龙年九九重阳之日的正午所生,即十三年前的十月十一日,今天刚好是他的生日——
十五岁的生日。
阴天风的一生便在这一天翻到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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