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一辈子的债

  3.一辈子的债
  过了一会儿,他试探地问:“你丈夫对你好吗?听说你有个儿子?”
  “儿子不小了。丈夫,我不想说了。”
  “他不爱你?”
  “爱,很专一。”
  他似乎不满意我的回答,疑惑地盯了我好一会儿,但没有追问下去。
  之后,我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不约而同地望向窗户。窗外狂风暴雨依旧肆虐着,不时传来树枝的折断声和玻璃的破碎声。
  他有些激动地站起身说:“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随着他来到一间卧室门口。
  他推开门,扭亮了一只壁灯,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一个小画框。在粉红色的朦胧灯光里,我看清了画框里嵌着的那幅异常熟悉的铅笔速写——就是多年前压在他书桌玻璃板下的那一张。今天,再看那个托腮沉思的少女,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关不住的是无限的清纯和灵性。那就是我吗?就是少女时代的我吗?是曾经恋爱着、如今已随岁月消逝得无影无踪的我吗?
  那张画,是我在他家里发现的惟一旧物。多少年过去了,一张小小的画,依然如故,散发着当年的清香。
  他说:“我在这间大学里搬了几次家,许多旧物,搬一次少一些。我毁掉了很多能联想起你的物品,包括那个收音机都送了人。但这幅铅笔速写,我却舍不得毁掉。它成了那场爱情的惟一见证。”
  我接过画框,呆呆地审视着那个少女。渐渐地,目光失去了焦点。
  窗外风雨依旧,有一棵大树挣扎不已。
  我回过头来,望着画框里的那个少女,遥想着十四年前的那个风雨之夜。
  我放下画框,虚脱般靠在床头,心痛欲裂。我从来没有想到,时隔十四年,这场风雨却还没有完。
  他半跪在我身边,轻拍着我的肩膀,不安地问:“你怎么了?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
  他痛心疾首地说:“我知道,这辈子无论怎么做,都不能弥补对你的伤害。事到如今,我除了一千遍地向你赔罪,除了躲在角落里自虐,还能怎么样?”
  过了很久,我终于强压住激动,抬起头说:“我不会再问你要什么,爱情本来就是不可逆转的东西。事情过去了十四年,我们还能改变什么呢?”
  “我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清,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可悲的是,我连受罚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望向窗外,凄凉地说:“还记得那年分手后不几天,也有过这样一场狂风暴雨吗?”
  “记得,也是一场强热带风暴!”
  “那夜,我冒着狂风暴雨跑到你窗下,抱着一棵大树哭了很久。”
  他站在我身后,惊讶地说:“什么?”
  “我在你窗下不停祈祷,希望你能为我打开窗户。”说着,我转过身来。
  他颓然坐在床沿上,说:“命运真会捉弄人!把你赶走后,我一直希望你会来找我,要求我留下你。但你没给我一丝反悔的勇气……”
  “这是注定的,我做不了你妻子。”
  他忽然紧抓住我的双手,失控地说:“这辈子,我爱的只有你!”
  我看着那双青筋暴露的手,沮丧地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已经年过半百,早该让这些话烂在心里了。”
  “如果我不说出来,会死不瞑目。”
  “不要说死!”
  我身体的深处在尖锐地疼痛着,感觉与十六岁时那么相似。
  终于,我被他抱在了怀里。我的手在他背上艰难地抚动,隔着衣服,遇到的是一根根坚硬的骨头。一种深刻的悲悯和痛楚控制了我。他不该变成一把骨头。他曾经那么浪漫清雅,不该变成一把骨头!
  他颤抖着说:“紫蝶,我们是不是太激动了?”
  那一刻,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谁。
  他又哀求道:“不要再发生什么了,不然我又得忏悔半生!那很残忍。我已经是一副骨头架子,经不起折腾了!我这是在求你!”
  “你的力量呢?十几年前的力量呢?”
  “紫蝶,你是在报复我吗?我已经老成这样,不要再拿你的十六岁惩罚我了!”
  僵持之中,两个人的衣服还是被糊里糊涂地除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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