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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锐还是挨整了,虽然政委这样说过,但是什么是惯性呢?负责今年新兵训练的二中队的中队长是一个思维比较简单的干部,也是在战场上提干的,来自另外一支功勋卓著的野战军。他这个时候正是踌躇满志,虽然是从一个山沟来到另外一个山沟,但是什么是军区司令部直属他还是明白的,28岁的少校正营还有战功,函授大专也是大专,部队是吃这套的,多少年的优秀带兵干部,带过的连队和营拿了多少年的军级别的红旗,眼看在两年之内副团是板上钉钉的——他怎么可能容忍出现这样的事情呢?逃兵?!扯淡!老子的部队怎么能出现逃兵呢?!
在这样的思维指导下,林锐不挨整还有谁挨整?
而被整之惨也是很多老兵都没想到的。
当天晚上,林锐班的班长和中队长去耿辉那里谈话。林锐正常参加了晚上的体能训练,五个一百做完了是5公里山地越野,他的成绩不好也不坏。跑在山路上,他的脑子也在想事情,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点心虚。这种心虚依照他当时的智商和人生经验,还不是随后要遭到的厄运导致的,在他的观念当中,解放军就是报纸杂志上的那种形象,还没有更深的认识;他心虚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政委,虽然政委对他也没一个笑脸,但是那种失落是他也看的出来的。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从来没有这种心虚的感觉。
他脑子很乱,以至于被人用麻袋捂倒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众目睽睽之下,100多个新兵和他们的班长排长同时目睹了一次极其漂亮的捕俘动作。两个黑影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一个锁喉一个套麻袋,准确无误地将跑在中间偏后的新兵林锐蒙住,随后扛起来就跑。等到大部分人回过神来,人已经没了,只有叶子在风中沙沙。林锐背着的步枪被丢在路上,还有一个丢下的背囊。
乌云第一个喊出来:“抢人了!”
一个班长就喊:“喊什么?!整理自己的队伍!报数!”
几个班长议论纷纷,但是声音很小,新兵们没听明白是什么。随即似乎统一了认识,新兵们不跑路了,便步走回去。新兵们都不敢说话,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新兵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乌云不知道,要不怎么说他没脑子呢?
“班长!林锐呢?”乌云急了,“我们不找林锐了啊?!”
“回去再说!”一个排长说。
“不行,我去找林锐!”乌云说,随即就摘自己身上的步枪和装具。
“你上哪儿找去?!”排长就问他。
乌云看看大山,黑茫茫的大山什么都看不见。乌云嘶哑着喉咙:“他是我的兄弟!在我们草原上,自己的兄弟出事了,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他把步枪和背囊摔给身边的新兵就要走,被排长拉住了。
排长看着乌云半天,没说什么更多的:“回去吧,林锐肯定丢不了。”
排长的眼睛躲避着乌云,乌云不明白是怎么了。只听到排长的一声叹息,步枪和背囊又放回他的肩上。
乌云再见到林锐就是回到宿舍,刚刚把枪交给枪库锁好回到宿舍,就看见林锐的床上蒙着被子有个人。乌云一把掀开被子,林锐浑身被绑着就在里面,满身满脸伤痕,嘴还堵着破抹布。新兵们都惊了,急忙七手八脚放开林锐,乌云抢先一步拽出来林锐嘴里的破抹布,林锐就破口大骂:“**你们祖宗!”
接着吐出一口掺杂着血的唾沫,推开众人站了起来就要往外冲。班长们也跑过来,知道出事了。面对愤怒的林锐,班长们也说不出来什么,只能死死抱住他。
耿辉和何志军匆匆赶到的时候先看见的倒不是林锐了,而是被更多的人抱住的乌云。乌云也不喊,就是拼命挣脱身边抱他的人,去自己的床铺下面拿东西。随即何志军就看见亮闪闪的一把蒙古刀就在乌云手里了,乌云拿着刀子喊出来了:“都给我让开!让开!”
何志军和耿辉就站在门口,乌云拿着刀子要往外冲。何志军出手谁都没看清楚,乌云已经空手了。何志军黑着脸:“妈拉个巴子的!这是部队!都***给我站好!”
于是就都站好,乌云面对大队长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站好了。
何志军和耿辉就看见了林锐。
何志军久久说不出话,喉结蠕动着,半天冒出来一句:“让二中队长跑步去见我。”
耿辉目光复杂地看着林锐,对他的班长吩咐:“先去医务室看看,晚上让他住在大队部公务班。”
没有对乌云再说什么,只是临出门的时候耿辉吩咐老兵们对新兵再进行一次点验,全面的、彻底的点验。
实际上在此之前,何志军和耿辉正在进行很激烈的争论。争论的**就是训练强度问题,耿辉从来没有对训练多说过一句话,这一次不一样,他已经看到了危机。何志军则认为训练强度还远远没有达到特种部队的基本要求,特种侦察大队不仅仅是要训练新兵啊,还要迅速形成战斗力进入总部战备值班啊,100多个新兵要在最短时间内锻造成为可以完成基本战斗任务的特战队员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就不能按照传统方式训练。
严格来说两个人都没有错,耿辉是立足于部队管理,何志军是立足于部队战备。
但是耿辉的考虑显然更成熟。
再紧迫也不能揠苗助长,我们现在的新兵毕竟不能和外军的队员选拔相提并论。外军是在老兵基础上选拔特战队员的,采取的是淘汰制,不合格的就淘汰;我们现在作的到吗?100多个新兵,对特种部队有概念的能有几个人?何况现在别说城市兵,现在就是农村兵在家都很少吃苦,虽然当兵就是来吃苦的,但是也是要有个过程啊!
何志军知道耿辉是对的,但是他没有时间了。
青黄不接的部队,老兵走了一批,新兵来了如果接不上茬,起码半年特侦大队是没有战斗力的。这就是说,中国陆军刚刚组建的快速反应部队的尖刀有半年是不能打仗的,半年的空档啊,如果战争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怎么办?
这个争论还没结果,那边就出事了。
200多人的部队,球大的事都瞒不过大队部。
二人回来脸色都很难看,接着二中队长就跑步进来报到了。一进来就知道事情不好,因为从不发火的政委眼睛里面都是火在燃烧。
“你是不是共产党员?”耿辉的声音有点颤抖。
“是。”
“你是什么共产党员?!你是国民党!”耿辉怒吼,“你立即停职!准备接受处理!”
二中队长敬礼,还没觉得有多大的事情。
惯性,很多东西都是惯性。在当时的很多野战部队,整新兵甚至都是半公开的,严格来说,林锐挨的还算不上最厉害的。比这更恶劣的情况都有的是,在那个时候,还没听说过什么“六不准”。粗暴野蛮的带兵方式在当时真的不算稀奇。
但是随即的大队常委会议,耿辉就来真格的了。
何志军一直都比较沉默,看着大家谈论关于整新兵这件事情。都是老兵都当过新兵,都当过新兵所以大部分都挨整过来的,所以也大多数没把这个太当回事情。对于处理意见就是对二种队长来个禁闭加个警告处分就可以了,林锐没处分但是也确实不适合在特种大队服役,退回去算了,这样大家都省心。退兵的事情每年都有,一种是当兵的时候隐弄虚作假被查出来的,另外一种就是由于身体或者性格原因确实不行的,林锐显然属于后面一种。
1990年,文明带兵是个什么概念还没完全普及开来,甚至都没有这个概念。整个国家的法制建设都不是很健全,部队自然也不是铁板一块。
最后应该是大队长和政委的总结发言,既然大家都是这个意见,那么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意见了。常委们的意见一致,两个头没必要太较真,何况本身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何志军就嗯了一声:“政委的意见呢?”
耿辉咳嗽了两声,他知道自己的发言可能会引起一点风波。惯性的力量他当然是知道的,但是他是要开创一个崭新的部队的精神风貌。这样一个机会,在某集团军侦察大队的时候不可能有,资格越老的部队传统或者说惯性的力量越大,他知道凭借个人的力量是无济于事的;但是在新组建的狼牙大队,这些却是可能的,因为这里是全新的,一切都是全新的,来自不同部队的官兵带来了不同的惯性力量,在互相的冲撞之中各自不同的惯性反而被淡化了,他就有了自己作文章的余地了。
他果然是语出惊人:“二中队长开回原来部队,林锐记过处分一次。”
为什么?!大家的脸上都写着这三个字,何志军的黑脸也抽动了一下。
二中队长被开回去的话,可能仕途就有危机了,这个是不言而喻的;而林锐这个还没宣誓的准新兵蛋子,直接开回去不是太容易的事情么,何必还来一个记过处分呢?一个少校正营干部,一个是准新兵蛋子,哪个更重要?这还不是一目了然的么?
耿辉还没有更多的解释,何志军已经发话了:“我同意政委的意见。”
还能说啥?底下的干部们还能说啥?既然大队长和政委都同意了,还能说啥?虽然反过来想,政委是对的,但是在情理上,大家都还是同情二中队长的。
耿辉缓缓地开始讲述自己的看法,他把看法刨析得很通彻。当然在小说里面写这些是比较枯燥的事情,所以也就不再赘述。发言的**就是强调官兵平等,要形成特种大队自己的带兵风习,要与不好的习惯割裂。耿辉没有提出
“文明带兵”这个口号,这是在很多年以后总部以文件形式下发的,但是耿辉在当时是没有这个意识的,他也没这个总结能力。哪个级别的干部考虑哪个级别的事情,他能考虑到的就是如何带出来一支政治过硬作风优良的队伍。所谓超前往往不是口号,而是具体的做法,就和包产到户一样,先作了才有人肯定,如果你不作谁来肯定?所以多说无益,要作还是作实事。
部队整新兵,在当时已经成为一种恶性循环。尤其在远离市区的野战部队和工程部队,这种恶性循环是很严重的。耿辉刚刚当指导员的时候,他所在的连队就出现过这种事情,连长强迫一个新兵跪在石头上,膝盖都跪出来血,原因就是怀疑他偷战友的东西。这件事情一直压在耿辉心底,当时他是不可能直接和连长发生冲突的,这里面有个策略问题;但是他还是想办法让那个眼泪汪汪的小兵解脱出来,那双可怜巴巴的泪眼一直留在他的记忆深处,成为他多年的隐痛。
所以,他提出这个建议并不意外。
维系军队战斗力的,绝对不能是那些江湖习气了,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是要靠铁的纪律来维系运转的。耿辉内心深处就是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