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一场夜袭

  当我们到达师部时,已是下午,只听见枪声阵阵,但并不稠密,十多架敌机不断在上空盘旋,向守军的阵地扔炸弹,除了炸弹声外,还有闷闷的炮声。
  我对老赵说:“看来敌人真的要发动一场总攻了,这将是一场很激烈的战斗,根据我的记忆,过去在历史书中读到过,敌军在调集重兵,在今天早晨就向庙行镇南的阵地进攻,炮火集中猛轰张治中的第八十八师阵地,在摧毁阵地之后就全面进攻,不过守军早就有准备,把他们击退了。”
  老赵问:“守军只有机关枪和步枪,能击退敌军的飞机大炮进攻吗?”
  “为什么不能呢?”我说,“你别看日本鬼子武器精良,但他们是侵略者,本身是怯懦的。而我们中**队是正义之师,人人不怕死,保国守土,一股正气,敌人进攻了几次,都被第八十八师的战士以机枪扫射和扔手榴弹打回去了。”
  老赵指着天上耀武扬威在胡乱投弹的敌机,骂道:“真他奶奶的,讨厌极了,像些苍蝇似的嗡嗡乱飞!”
  这时地面突然发射密集的高射炮,天上开出一朵朵白色的烟团火花,一架敌机被击中,冒出黑烟,直栽下来。飞机直插进田里,变成了一堆破烂。
  我们跑上前去,只见那日本鬼子已经摔死,不少士兵围上前去,有人拔出刀,跳上燃烧着的飞机一刀刺进机翼,把机翼的那块膏药旗割了下来。
  我走近细看,原来日本飞机竟是用帆布蒙在金属骨架上的,怪不得那士兵能把那日机的红膏药割下来了。这架敌机的编号是“八四六”号战斗机。
  老赵把敌人驾驶员的尸首从机舱拖了出来,从死者的飞行服上钉着的布牌看出,原来这飞贼的名字叫田中,是个大尉。
  我和老赵离开现场,老赵说:“真解恨,刚才听人说,这敌机是二五九旅五一七团用小炮给揍下来的呢!看来,这种破烂货飞机,用地对空导弹打它,可划不来呢,像纸扎的一样!”
  回到师部驻地,就碰见了张师长的参谋,他一见我们,就跑上前来跟我们握手,他热情地问:“你们辛苦了,吃过饭没有?”
  经他这么一提,我才发觉从昨天到这时,粒米都没进过肚子,顿时觉得腹如雷鸣。
  参谋说:“快来,给你们弄吃的,打仗不能饿肚子,吃饱了才好打仗啊!”
  他把我们一班人带到一问民房去,炊事员已煮好了饭菜,我们也就不客气,拿来就吃掉。在我们吃饭的当儿,张师长带着一群军官,有旅长和团长,跑来看望我们。
  张师长一进门就大声说:“酒是油、粮是钢!吃饱了好打仗,怎么样?你们这群英雄好汉,把日寇的旗舰也炸翻了,真了不起!”他竖起大拇指,欢声笑起来。其他军官都豪放地笑闹一片,争着要向我们敬酒。
  张师长说:“日本鬼子骂我们十九路军是广东流氓,不知死活,哈,我们广东佬就是不怕死,敢同他们拼命。其实那些东洋兵才是真正的流氓,愚昧无知,为军阀效命,结果被打死在别人的国土上,也不知自己是为什么死的。我们中**人是为了保土抗战,正义在我们一边,所以我们不怕死,死都不怕,还有什么能战胜我们呢?”
  大家豪情万丈地喝着酒。一个勤务兵跑进来,行礼后把一份电报交给张师长。张师长看了电报后,露出严肃的神情,对大家说:“敌军又再次出动了,飞机坦克后边,纠集了几千人,向友军八十八师五二七团进攻,他们调来了五六十门大炮,向庙行这一带轰击,估计他们会有大行动了。”他对各旅团长说,“现在大家回驻地整装待发,司令部有命令来,我们就行动,一定要严密戒备,不要疏忽。”
  等各军官散去后,他对我们说:“你们辛苦了,就在这儿整休一下吧,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天会有战斗呢!”说完他就带了参谋离去。
  我们就在那房子里铺上些禾秆稻草,就地躺下,那些年轻战士很快就睡熟,打起胡噜来。老赵望着他们,疼爱地说:“这些小伙子也真累坏了!”
  我躺下来,虽然疲倦,但却没有一点儿睡意,老赵过来坐在我身旁,低声问我:“小高,你读书多些,可知道这仗会有什么结果吗?”
  我说:“明天的一场大战,是‘一·二八’以来最激烈的一战,双方都会死伤惨重。”我坐起身来,双手捧着脑袋,拼命回忆以前在历史书中读到过的一些细节。“2月24日的战斗,日本鬼子由他们的总司令植田谦吉指挥,计划在庙行实行中央突破的进攻,守军是张治中第五军的八十八师五二七团,会有很大伤亡,张治中会派八十七师二五九旅由孙元良率领增援,蒋光鼐会令十九路军六十一师由张炎率领,从竹园墩出击,这无疑是一场会战,打得十分惨烈,从早晨一直了到天黑,最后粉碎了植田谦吉的中央突破计划,我们会打一场大胜仗的。”
  老赵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笑道:“你的脑瓜子记性真好,要是我可就记不得那么具体了,既然你说张师长明天会率军出击,那就少不了我们的份儿,睡吧,睡足了精神明天好杀日本强盗!”
  我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醒的,天已亮了,我竟睡了十多个钟头,身边的老赵已经坐起来,看了看手表说:“9点啦!”
  所有战士都立即整装待发,但张师长却派参谋来说:“暂时按兵不动,吃一顿饱饭,作好急行军的准备。”
  这时外边传来密集不断的炮声和炸弹声,我站到窗前,望着硝烟滚滚的远方。老赵走过来站在我身旁。我说:“敌军发动力进攻啦!”
  可以看到敌人的飞机出动了几十架,不断地轰炸五二七团驻守的阵地,我回过头对老赵说:“日本鬼子调集了六七十门大炮,轰击我们的守军,这一阵炮火可不易挺得住呢。”
  “阵地会失守吗?”他焦急地问。
  “很危险,不过战士们会抵挡住敌军的。”
  这时参谋刚巧在门前经过,老赵一把将他拉住,向他打听战况。
  参谋说:“9点开始,敌军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烈进攻,很多工事被摧毁掉了,友军伤亡严重呢。”
  赵忠听参谋这么一说,向我打了个眼色,故意问道:“那为什么不去增援?”
  参谋道:“刚刚才接到蒋光那总司令和蔡廷楷军长的命令,我们师一二二旅从右翼增援,现在就要出发了。”
  我问:“那为什么不通知我们?我们吃饱睡足,正好去打仗呢!”
  其他战士也齐声说:“对,让我们出击吧!”
  这时从门口传来了一声咳嗽声,我们回过头来,原来张炎师长已站在门口,在摇摇头望着我们。
  “怎么样了?不耐烦了吗?”他笑着说,“急着要去打仗了?不要焦急嘛。”
  赵忠跑到他跟前,恳求道:“张师长,让我们去增援吧,听那密集的炮声,怕友军支撑不下去呢。”
  “增援的一二二旅已经出发了,我另有任务给你们。”
  大家听了,十分雀跃。
  张师长走进房里来,叫大家围起来坐下,他说:“我准备今晚偷袭敌营,现在敌寇气焰正盛,一二二旅从右翼,友军八十七师二六一旅从左翼,向敌包抄,定能使庙行镇的阵地转危为安的。但是,要粉碎植田布置的总攻计划,得进行反攻,把敌人的气焰打下去,要在白天反攻,敌众我寡,怕不易得手,我计划发动一次巧妙的夜袭,直攻他们的营地,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我选上你们,我带你们打前锋,你们看行不行?”
  赵忠点头道:“一言为定,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张师长吩咐参谋取来地图,把行军路线讲清楚。最后他吩咐,6点出发,9点整发动偷袭,要在一个小时内结束战斗。
  到了6点,张师长打扮得跟普通士兵一样,腰间挂着手枪和手榴弹,带领我们出发了。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只见除了我们这班战士外,十九路军有两营人,跟我们一起出发,个个都是短枪配备,腰束手榴弹,人人都斗志昂扬,脸上杀气腾腾。
  天很快就黑了,我们衔枚疾走,很快就靠近了敌军的营地。张师长传下命令,就地隐蔽,不准出声,不得暴露。大家一声不响,在树荫和颓垣间隐蔽起来。
  这天白天的战斗是很激烈的,一二二旅和友军会合后,向敌军发动猛攻,反复冲杀,最后展开肉搏,终于收复了阵地。敌军见久攻不下,就收队整休,准备第二天再次进攻。看来敌人也打得精疲力竭,除了一些哨兵外,部队都在宿营地酣睡,做着美梦。
  我们沉住气,一直等待张师长发命令。
  四周一片漆黑,连日阴雨,草地都是湿漉漉的,尽管这时没看下雨,但天上的厚云掩住了下弦月,没有月光。从我们隐蔽的地方,可以望见远处敌营的灯光,敌人烧了簧火抵御二月的春寒。
  张师长看了一眼夜光手表,低声说:“传下命令,还有一分钟就9点整了,准9点开火!”
  这一分钟可真不容易挨过去,我回头望望我们的战士,他们都紧张地拿着武器,像绷紧了的弓弦,只等一声令下,就飞扑向敌营。
  赵忠低声吩咐我:“一开始进攻,先用火箭筒把敌人的坦克车轰掉,你去部署一下。”
  我立刻把这主意悄悄传给那几个背着弹筒的战士。其他的战士都握着手提机关枪,准备冲锋陷阵。
  张师长站了起来,举起手枪,大喊一声:“冲啊!”
  我四面的士兵也跟着用广东话大声呐喊,跟着站起来冲锋。
  赵忠一挥手,叫道:“打,把敌人的坦克干掉!”
  他的话还未讲完,我布置了的那几个战士,早已从他们找到的高处,向敌营射出了火箭弹,火箭弹发出嗖嗖的啸声,像一条条火龙般划过黑夜的天空,直射敌营。
  几声轰然巨响,敌人的坦克顿时变成一团烈焰,炸成了烂铁。
  张师长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向敌营冲去。我和赵忠紧跟在他后面。
  四面八方响起了一片杀声,敌人没料到我们会来偷袭,顿时阵营大乱。
  从营房里跑出来的日本鬼子,很多光着身子,只围一条裆布,我一梭子就把十几个鬼子撂倒了。
  有些鬼子还来不及醒来,就被我们的士兵打死了。
  手榴弹发挥了威力,耳边震撼着炸裂声,敌军在酣梦中惊醒乱窜,惊慌之状到了极点,军官和士兵都像热锅里的蚂蚁似的,四散奔逃。
  可是,他们的脚没有我们的子弹快,用不了多久,就都被打得倒地不动了。
  从斜刺里,冲出了一队摩托车,刚巧碰上了我和赵忠,我们用手提机关枪向他们猛扫,立即把这车队打散,它们向四处乱闯,又都落在我们士兵的射程里。
  敌营里火光四起,爆炸声响不绝于耳。
  过了一阵,枪声渐渐疏落。天上升起了一枚红色的信号弹。
  这时,士兵已在搜索躲藏起来的残敌,战斗算是结束了。
  这个敌人的营地,已被我们彻底消灭,战斗总共只花了40分钟。
  张师长下令收兵了。这时,我们的后方响起了炮声,这是友军的迫击炮连在配合,作佯攻声势,敌军以为我们全面反攻,竟然向后退,一时乱成一团,有些敌兵竟逃到杨树浦汇山码头一带,企图觅船回日,其狼狈情况可见一斑。
  在离开到处布满敌军尸体的营地前,士兵们捡起了大量的日本武器弹药,开始返回自己的阵地。张师长在一个日军尸体前停住脚步,对身边的我们说:“看,这个日本士兵多么年轻,我看还不到20岁呢。”
  赵忠俯下身去,从那尸体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本小本子,那是一本证件。他打开来,看了一下说:“你说得对,才只有19岁呢,名字叫谷田健一,是仙台人。”从小本子里掉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我把它捡起来。
  那是一封短短的信,我不懂日文,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参谋从我手中把信拿去,他说:“让我看看吧。”
  张师长解释说:“他曾留学日本,他懂日文,让他译出来,看看说些什么吧。”
  参谋看了一遍这封短短的信,说道:“这是死者健一写给他妈妈的信,里面是这样说的:‘妈妈,到支那已经半个月了,我好想念家里的人,你身体好吗?你年纪大了,腰酸背痛,可不要太过操劳。我在支那一上岸就参加了战斗,上级说只要4小时就能占领上海,可是没想到支那人顽抗,我们打了4天又4天,始终没有办法占领上海,支那士兵打起仗来都像疯子,有的竟抱着集束手榴弹冲向我们的坦克,和坦克同归于尽,好可怕啊,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场仗,我也不知道会打多长时间,我每天都害怕,如果被打死在别人的国家,我就再也见不到你的慈颜了,只有我的骨灰送回故土,这使我想起来就害怕。妈妈,请你为我到神社祷告,保佑我平安回家吧,希望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早点儿结束,请代问候春子,告诉她我会回来同她结婚的。你的爱儿健一上。”
  听参谋一句句译完了这封信,我们都沉默了,在我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出现了那日本的妈妈在盼望儿子归来的容颜,她哪里会知道自己的儿子早已被打死在异国的土地上呢?那个年轻的日本姑娘春子,会等待健一回去跟她结婚吗?她们等到的,将会是他的骨灰盒子了。
  张师长说:“日本兵有不少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离乡背井到中国来作战的,这个被打死的日本小兵就糊里糊涂,被送到这儿当炮灰,他们完全是受日本军国主义蒙骗,糊里糊涂地来,也糊里糊涂地死掉。”
  赵忠道:“可怜那个春子,等不到他回去了。”
  参谋摇摇头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我不以为然:“这只能怪日本帝国主义军阀,发动这场不正义的战争了。这日本士兵正是侵略者的下场。”
  这一场夜袭,加上六十一师两个团配合友军反攻,打了个歼灭战,围歼了1000多名敌人,俘虏了日军中校营长长空间升,活捉了数百名日本兵、
  这次胜仗,打垮了日本侵略者的总攻,敌军第九师及久留未混成旅团的精锐,几乎丧失战斗力,伤亡惨重,庙行江湾一带,到处都留下了侵略者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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