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独立班

  我刚走到候车室门边,突然,从黑暗中伸出一双手,一把将我拖了过去。我本能地挣扎起来,但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抓住我的双臂,我厉声间:“干什么?你要干啥?”
  对方问:“你是什么人?”
  我没好气,反问他:“那你又是什么人?”
  他把我用力一搡,我向前踉跄了几步,猛然回过身来,我和对方都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叫:“是你!”
  他是我认识的人,我复员前曾跟他在同一个部队,他是赵忠班长。
  他瞪着眼珠望着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倒先打破这闷局,问道:“怎么你也到了这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用粗大的手掌抹了一把汗渍渍的脸孔,有点尴尬他说:“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今天我带了一班战士乘汽车调防,不知怎么搞的车子迷了路,驶进了大雾,跟着天气突变,下起大雨,搞得天昏地暗。我叫司机停车,就来到这鬼地方了。”
  我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刚才看到车站上写着是闸北,这儿不就是上海了?”
  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说:“见鬼:我是上海长大的,难道还不认得闸北这地方?你看这儿楼房破旧,哪儿像是上海?”
  我知道他是个急性子,他一发急,我倒冷静下来:“喂,老赵,别发急,我先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没好气地回答:“你痴了?今天是1992年6月15日。”
  我说:“你肯定吗?本来我今天是从家乡坐火车到南京去报考大学的,但现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在1992年了。”
  他皱皱眉头,望着我问:“你这是怎么搞的?读书读糊涂了?”
  我指着外边墙上那张纸说:“我怀疑我们现在不是生活在1992年,而是生活在60年前的1932年,你不信吗?你看看那墙上贴着的是什么?是十九路军军长蒋光鼐发给全国的抗日通电,这是发生在1932年的事。”
  老赵摇摇头:“不可能,我不信有这么邪,找个人来问问看。”
  我说:“找谁呢?这儿连鬼影子也没有一个,刚才还有一个站员,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不如我们到站长室去看看,也许会找到个把人问个清楚。”
  他点了点头,向候车室里避雨的那班战士嘱咐了几句,就拉着我朝站长室走去。
  站长室颇为简陋,里面空无一人,两张桌子和几张椅子,角落放了个炉子,却没生火,墙上挂着一本厚厚的日历,却只撕了不多。我指着日历叫起来:“你看,老赵,你快看看!”
  老赵望着日历发愣。他口里喃喃地说:“1932年1月29日,我们竟然回到60年前了,这是怎么搞的,太邪门啦!”
  我那时虽然并不像现在专门研究历史,但当兵前读过中学,对于淤沪抗战这段历史,倒是略知一二的。
  我说:“看来,‘一·二八’事变发生的次日,站长就离开了这车站,所以日历就撕到这一天,这大概是几天前的事了,肯定今天已不是1月29日,记得蒋光鼐的通电是29日发的,那通电已残破,肯定已贴了一段日子。”
  赵忠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既然我们来到这儿,也应像一个中**人一样,保卫国家杀鬼子!”
  我点点头:“说得对!决不能让鬼子的野心得逞的,十九路军抗战,我们就跟他们一起干吧,反正来了,不打不是白来了?”
  老赵和我回到候车室,这时我才看到他带领的一班年轻战士,正坐在室内的长条凳上休息。他们一见我们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老赵见大家立正,就说:“稍息。大家围拢来。”当战士们围上来后,他挥一挥手道,“大家就地坐下,我有几句话跟大家说说,现在我们碰上了一个很特殊的情况,日本鬼子打来了,你们说,该怎么办?”
  战士中有个傻愣愣的小伙子,扮了个鬼脸笑道:“报告班长,我不明白,昨晚上还放山口百惠的电影,怎么今儿个就跟日本打起来了?难道发生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了?”
  老赵被问得急了眼,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一边搔着头皮,一边干瞪眼,最后向我求援:“小高,你给讲讲吧,我可说不出个道道来呢。”
  我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对大家说:“刚才那位战士提的问题很好,可是我也解释不出个道理。不错,不久前我们是生活在1992年6月的一个和平的日子里,可是现在我们却回到了60年前的世界,此时此刻,我们是生活在1932年,大家知道1932年中国发生过什么事吗?那年的1月28日日本侵略者进攻上海,爆发了‘一·二八’淞沪抗战。”
  战士们听了我这番话,都惊愕地望着我和老赵,我赶紧往下讲:“现在打的并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战,不,1332年还没有打第二次世界大战呢。我和大家一样,都是出生在几十年后的,只是在学校念书时读到过这一段历史,我简单地给大家讲讲当时的,不,应该是当前的局势吧,也许我记得不准,谁发现我讲错了就给指出来。”
  我咽了一口唾沫,清一下嗓子,慢慢他讲:“这应该是发生在我们祖辈时的事情,我相信1932年我爹也还未出生呢。日本军国主义想灭亡我们中国,发动了‘九·一八’事变,占领了我们东北,1932年1月28日又向上海北站、江湾、吴淞等地发动进攻,这就爆发了‘一·二八’淞沪抗战。战争开始时,日军的第一舰队司令官盐泽曾狂妄地叫嚣4个小时占领上海,谁知道却遭到了由蔡廷楷、蒋光鼐率领的十九路军的应战,打了两昼夜,日本军被打退了。日军打了败仗,就提出停火3天,作缓兵之计,一面向东京请求调兵,等他们援兵一到,在1月31日晚上,又不守停战三天的诺言,发动了第二次进攻,就在吴淞这一带激战了一个星期,最后十九路军在上海军民齐心合力支持下又把日本侵略者打败了。日军司令官盐泽被撤了职,换上第三舰队司令野村。野村调集了大军,分几路包抄驻守吴淞的十九路军,经过10天激烈的拉锯战,十九路军又一次将敌人的进攻粉碎了。日本又撤了野村,调了植田谦吉来接任侵略军的司令。同时,增调人马达3万人,大炮六七十门,战舰几十艘,飞机60多架,在2月20日,再一次发动进攻……”
  老赵蓦地站了起来,打断了我的话,他粗声粗气地说:“他奶奶的,日本鬼子欺人太甚,我们能坐视十九路军孤军作战吗?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流着的是咱炎黄子孙的血,能眼看着日本鬼子在我们的领土上为非作歹吗?管他是1992年还是1932年,我们作为保家卫国的军人,这场仗是一定要参与的,你们说,我们打不打日本鬼子?”
  战士们都跳起来,齐声吼叫:“打!”
  老赵振臂一呼:“对!得打,狠狠地打!”他挺起胸膛,正了正军服,以庄重的声调说:“现在我们的处境特殊,根本无法请示上级,得独立作战,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现在只能由我们自己作主了。我们这个班,就成为一个独立班,我当班长,”他指指我说,“高志平当班副,大家作好实战准备,这不是演习,是真刀真枪的战斗。我们中**人一定要严惩侵略者!”
  我拉了一把老赵的衣角,低声说:“现在外边的情况不明,我们连今天是几月几号都弄不准,到哪儿去作战?”
  老赵用手摸了摸下巴,决断他说:“你带两个战士,先去摸清情况,我们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我挑了两个战士,一个是刚才发言的愣小子,一个是顶精灵的小伙子,带了武器,离开了车站。
  大街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沉闷的炮声,天黑压压的,雨倒是停了,到处一片泥泞。我们向前走了不到两个街口,就听到了一阵沓杂的脚步声。脚踩在泥水里,发出泼刺的乱音。
  “慢着,找地方隐蔽!”我低声说着,三个人连忙躲在一幢被炸塌了一边的房子的门洞里。
  我们刚掩蔽起来,就听迎面传来一阵雄壮粗豪的歌声,那是《义勇军进行曲》,“……起来!起来!起来!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小愣头在我耳边低声说:“看来是自己人呢!”
  我探头往门洞外张望,见一队士兵正在泥水中行进,一位军官骑着一匹高头战马,后边跟着几个骑马的,正迎着我们这方向奔来。
  我们三人于是从门洞走到大街上去,对面队伍立即发出一声吆喝:“什么人?口令!”
  这一下可把我们问住了,我们怎么知道他们行的是什么口令?我没办法,只好大声回答:“我们是独立班,我是班副高志平!”
  行进的队伍因我这一声大叫,停住了脚步,骑马的军官拍一拍马,向我们跑过来。
  在阴暗的天色中,我看出他个子高大瘦削,容貌威武,但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
  那军官把马缰一勒,在我们面前停下,打量着我们,我向前跨上一步,举手敬礼,大声说:“中国国防军部队独立班班副高志平报到!”
  他回了个礼,问道:“独立班?中国国防军?是谁指挥的?”
  我说出了部队司令员的名字。
  他听了,耸耸肩头:“他是谁?我没听说过这名字。你们的队伍呢?在什么地方?”
  我说:“就在前边的车站候令待发。”
  他听了,沉默了一阵,然后点点头:“你们是上海市民自己组织起来的抗日队伍吧?各个大学不少大学生组织了队伍参战,很是英勇。”
  他回过头,向队伍挥了挥手,指示说:“继续前进,进入阵地!”
  队伍又向前去了。他没有下马,只是放慢了步伐,一边对我说:“你带路,让我去看看你们的独立班吧!”我们就在他马旁走,那儿离车站并不远,不费片刻,就到了车站。其他几个骑马的,一半跟队伍前进,一半则跟在我们后边。
  在车站前,他下了马,小愣头接过马缰,把马系在车站外的一株树干上。其他几个人也下了马,我带着他们走进车站去。
  赵忠见我带了一个军官进来,就迎上去,我介绍说:“这是我们独立班班长赵忠,这位是……”说实在话,我并不知道这位军官是什么人。
  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十九路军师长张炎。”他指了指身后跟随的两个青年军官说:“他们是我的参谋。”
  老赵搔了一下头,不好意思地问:“请问张师长,今天是几月几号?”
  张师长道:“今天是2月22日,怎么打仗打得连日子都记不请了?”
  我听说今天是2月22日,禁不住说:“那么说来,张治中将军的两个师已经赶来增援了吧?这一仗定能把日本鬼子打得落花流水的。”
  张炎吃惊地望了我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友军才刚赶到,第五军的两师才进入阵地。”
  我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赶快自圆其说道:“我们在路上碰见过他们的队伍,他们说十九路军在江湾和庙行一带打退了敌军的进攻。”
  张炎师长深深吐了口气说:“是啊,这一仗打得很激烈,总算把鬼子进攻的气焰打下去了,我们也付出了很高的代价。”
  赵忠道:“张师长,请给我们下达战斗任务吧,我们有力气使不出来呢!”
  张师长道:“这次打仗,我们把敌军打得两易其帅,全靠的是军民一条心,军队在前方奋战,上海的老百姓,不,全国的老百姓在后面支援我们,撑我们的腰,这可不容易呢。现在,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是敌人的军舰盘踞在吴淞口外,发炮猛烈轰击我们的要塞,其中“出云号”是他们的旗舰,要是能把它打跑就好了。”
  赵忠挺挺胸膛,请缨道:“把这任务交给我们独立班吧!”
  张师长环顾大家一周,说道:“我已派了一支敢死队去潜水爆炸它,可是至今仍没有结果,如果你们独立班能完成这个任务,那我就把这任务交给你们。”
  我向老赵眨巴了一下眼睛,老赵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说:“一言为定,我们不完成这任务不回来见你。”
  “好!好样的!”张师长露出开心的笑容,拍了一下赵忠的肩膀说,“一言为定!”他回过头对参谋说:“把地图打开,把方位告诉他们。”
  当参谋和老赵俯身在打开的地图上时,张炎转过身来,把我拉到一边,低声对我说:“小伙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以为我没看到你向赵忠打眼色吗?好像你对这场仗十分了解,了如指掌,如果你不是一个中**人,我会怀疑你是敌人派来的间谍的。我刚才看了一眼你们队伍携带的武器,觉得十分古怪,是我从来未曾见过的,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是什么军队?”
  我可被问哑了,该怎样告诉他呢?他会相信我讲的话吗?我感到喉头一阵发干,强咽了一口口水,低声答道:“张师长,我说实话你是不会相信的,我们是60年后的中国人。”
  “你说什么?你们是60年后的中国人吗?哈哈,你这是开玩笑吗?”张师长不以为然地说,“你这说法能叫人置信吗?”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严肃地回答道:“我不是早就说过,讲实话你是不会相信我的吗?我们确实是90年代的中**人,至于我们怎么会返回到这30年代来,我也说不出个道理,说老实话,我们正为此苦恼,不知怎样回到我们那时代去呢。现在既然来了,我们就该尽一个中**人的职责,帮你们打好这场仗。”
  张炎闭上双眼,思考了一阵,当他睁开双眼时,眼中流露出一种希望的光彩,问道:“好吧,我就相信你是从未来回来的人吧,那么你告诉我,这场仗会有什么结果?你应该知道的,不,其实,如果你真的是从90年代来的,那已说明在未来中国仍然存在,并没有被日本鬼子吃掉。”
  我点点头说:“你的推理很正确,我们那时代中国不单存在,而且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我不知道要是我把未来的事情告诉你,会不会是泄露天机,会不会影响历史的发展,如果历史的轨迹改变了,那么未来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我就没有机会回到90年代的世界去了。”
  他听了,严肃地点了点头,在室内来回踱步,在他再次回到我身边时,他压低嗓子低声问我:“告诉我,我们能打赢日寇吗?”
  我说:“会打赢的,不过我们将付出极大的代价,这场淞沪抗战不会再打多久的,今天是2月22日,再过十来天就会结束,不过这十天并不好过,会打得十分激烈,可是,真正的抗日战争会再过几年才开始,要经历八年浴血抗战,才能取得最后胜利。”
  “八年?哦,八年!”张师长激动地说:“如果能胜利,八年也值得!只是,老百姓就苦了!”
  我说:“张师长,请你答应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说我们是从未来来的,我怕这会很不方便,你同意吗?”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头上,亲切地说:“好,我绝对保密!”他露出笑容接着说:“找机会再跟你谈谈。”
  我们回到老赵他们身旁,参谋已给老赵讲清楚同派出的敢死队联络的地点和信号。张师长问老赵:“有办法完成任务吗?”
  老赵点点头:“日本鬼子那几艘老掉牙的破军舰,决不是我们火箭炮的对手,放心好了,敢死队炸不沉它,我们也敢担保把它打得夹着尾巴逃跑!”
  参谋看了一下手表,说道:“天快亮了,你们就趁拂晓出发吧。”
  老赵向张师长望去,张师长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道:“祝你成功,等你归来!”
  “集合!”老赵发出号令,所有战士已整装待发,个个都像小老虎似的,斗志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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