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报考途中

  世界上的事,有很多是无法解释、不可思议的。下面的这个故事,实在使人无法置信。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鬼故事”,也可以当作科幻小说。不过,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绝不是胡编瞎凑出来的。讲给我听的人,并不是一个没有知识的人,而是一个学问高深的大学教授,对中国历史很有研究,著作等身,我相信他讲的事,绝不是故意编出来唬弄我的。
  高志平教授不久前发表了一本研究“丝绸之路”的历史著作,受到国际学术界的好评,报馆派我去采访他。
  我先给他挂了个电话,约好了采访的时间。他说最近白天工作较忙,最好是下了班以后到他家去,整个晚上都可以跟我细谈。
  我按时到达他的家,才一按门铃,门就打了开来。高教授把我引进客厅,他年轻的夫人给我们泡了一壶喷香的铁观音,对我们说:“你们先聊聊吧,我得准备晚饭,今晚就在我们这儿吃顿便饭,现在我失陪了。”
  说完,她就离去,客厅里剩下我和高教授两人。
  我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高教授递给我一杯茶,笑道:“还要录音吗、一录音我就紧张,回答不好你的问题了。”
  我知道他这只是开玩笑,于是开门见山向他提出问题。他回答得很热情,每个我要间的问题,他都毫不迟疑作了回答。
  当我把要采访的问题都提出后,他松了口气,呷了一口茶说:“我看这足够你写一篇报道了吧?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我说:“我还想问一个题外的问题,高教授,为什么你选历史研究作你的终身职业呢?”
  听了我这问题,他没有立即作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他说:“这问题可不是三言两语讲得清楚的,你这问题提得很好,过去从来没有人间过我这样的问题,我可以讲给你听,不过有个条件,不要写进报道里去。你同意吗?”
  我考虑了一下,表示答应。他点点头道:“那么,等吃完了晚饭我讲给你听。”
  这时,高太太走进客厅,对我们说:“饭准备好了,你们谈完了吧?请到饭厅去吧。”
  我可没想到高大大会做一手好菜,她是扬州人,做的是扬州菜,清淡而不肥腻,十分可口。
  吃完了晚饭,高教授把我引进他的书房。他的书房简直可以称为一个书库,四壁都是高及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硬皮精装的外文书。一套用木书箱装的“二十四史”占了整整一面墙壁。巨大的花梨木书桌上摆着好多夹满了条子的书籍和文稿。
  他把我引到窗前的一套皮沙发。这时,高太太煮好了一壶浓香扑鼻的咖啡,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我们三人坐下来品味着咖啡。
  我说:“高教授,饭吃完了,你答应过讲讲为什么会学历史,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高太太扬起了弯弯的眉毛,微笑地看了我一眼,说道:“难道还没有采访完吗?”
  “不,该谈的都谈完了,”高教授说,“现在谈的,他答应过我不作报道的,就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好了。他问我为什么选择历史研究作终生职业呢。”他转过头来问我:“你能回答为什么选择记者作终生职业吗?”
  我一时回答不出,耸了耸肩头。
  “对,我相信你也回答不上,说起来,我自己也回答不了,如果我说,历史这学问很有趣味,所以我选择它作研究对象,那讲了等于没讲。其实,每一个人选择自己的职业,都是有某种偶然性的机缘的。我年轻时曾碰见过一件奇怪的事,也许由于这件事,使我决定以研究历史作终生职业吧。”他侧过身对太太说,“这事我以前也没给你讲过,你也一块儿听听吧。说不定你们听了,不会相信我的话,但我确确实实碰到过这么件怪事。”下面就是他讲的故事:
  在我进大学之前,我服过兵役,复员后,我决定要报考大学,事情就发生在我从家乡到城里来报考大学的旅途中,当时我还没有决定要报考哪一个系。我对电脑和数学是颇有天份的,当兵时学过急救,我也想报考医学院,其实当时我完全没考虑要学历史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从乡下搭火车到南京去,离家时天气很好,风和日丽,天空一片蔚蓝,没有一朵云。离家前,我妈还特地给我烤了几块烧饼,怕我在路上饿着呢。我爹一直送我到火车站,一路上嘀嘀咕咕,说家里没钱,连一套新衣服也没给我做,要我穿着残旧了的军装去报考。我对爹说:“爹,别说了,我穿这军服不是很好吗?我是复员军人嘛。”爹说:“你都25岁了,我在你这年纪早就娶媳妇了,可你还打单身,该早点让你妈抱孙子咯。”我听了没好气,笑着说:“爹,要是我讨了媳妇,那还能考大学吗?等我读几年书,毕了业再讨媳妇不迟。”可他还是唉声叹气,唠唠叨叨,我听得心烦,就不再作声。好不容易到了车站,我提了行李,上了车。说到行李,其实只是个行军背包,一张毯子包着两件替换衣服,还有两本书罢了。
  上了车,找到了座位,把行李往架上一扔。往窗外一看,只见爹还站在月台上,我从窗口探出身子,对爹说:“爹,你回去吧。”他又啰啰嗦嗦说着什么要注意身体,晚上要盖好被子别着凉了,我听了真是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都25岁了,当了几年兵,可他还把我当孩子。幸好这时火车拉响了一声汽笛,车子吮当一响就动了,我向爹挥着手,爹伸长着脖子望着我,车往前开,他的身子就往后退,车一拐弯,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把头从窗口缩回来,往座位上一坐,这时才向车厢里张望,只见四周的座位都坐满了人。我身边坐着一位老大娘,抱着一个大包袱。她身边坐着一个小男孩,看来是婆孙俩。我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在看报纸。他身旁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像是新婚夫妇,互相依偎着,低声在说着悄悄话。
  我对面的男人突然放下报纸,向我望了望,露出一脸笑容,问道:“要看报纸吗?”我摇摇头:“谢谢,我带了书。”他搭讪道:“刚才送你的是你爹吧?”我说是的,他接着问:“你是到南京去吗?”我点点头,答道:“我是报考大学去的。”
  我打量了他一下,他衣着整齐,看上去有五六十岁,头发全都花白了,人倒像个知识分子,我说:“先生您是干什么的?”他笑道:“我是个教书匠。”我说:“原来是老师,失礼了。”他说:“你是当兵的吧?”我说:“复员咯,想再读书。”他问:“‘打算报考什么大学?”我摇摇头:“没准,还拿不定主意。”他扶了扶眼镜,望了我一眼,说道:“我建议你学历史。”我差点儿忍不住笑:“历史,我对历史一点儿认识都没有,历史有什么好学的?都是过去了的陈年旧事,有啥趣昧?”他说:“历史可有趣极了,我就是教历史的。”我摇摇头:“我想读科学,实用些。”他说:“那太可惜了,不是我卖花赞花香,学历史很有用,我们中国有五千年文明,有好多东西值得研究呢。”我说:“那我考虑考虑吧。”
  我们的谈话就这样卡壳了,谈不下去啦。于是,我从背包里掏出本小说,翻开来看。
  也许是昨晚睡得晚,才看了不到一页书就打起瞌睡来,我的眼皮直往下沉,睁了几次,后来干脆把书合上,靠着椅背闭上了双眼。
  我自己不知道这么一睡睡了多久,突然被车厢一震,震醒过来,我睁开朦胧的双眼,只见车厢里空空的,车早已停下,人们都不知在什么时候下了车,只剩下我一个了。
  对面坐的那位历史老师,看来已下了车,报纸还放在刚才他坐的位子上。我身旁那个带着小孩子出门的老大娘也不见了,我记得她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现在已不见踪影,看来也下了车。我揉揉眼睛,站起来。车厢全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心里奇怪,怎么人一下子全走光了?难道我睡过了头了,我坐的是直通快车,车都停了,难道已经到达南京站了?我往窗外一望,月台上也空无一人,站台很破旧,不像是南京车站,这是什么地方?
  我心头不禁一惊,本能地伸手从行李架上把行军背包取下来,往背上一背,就往车门走去。推开车门,我不禁愣住了,因为我看到站台上白色的木牌上写着“闸北”两个字,怎么搞的?车怎么开到上海就停了?
  迎面刮过来一阵冷雨,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天气怎么变得那么厉害?上车时是风和日丽的温暖的六月天,为什么现在车外却下着只有冬天才下的雪雨?
  我把衣领往脖子上一翻,冒着风雨,走出车厢,往前一看,在不到百步之遥的地方,是一间破旧的建筑物,闪着暗淡的灯光。我三脚两步,向它跑去。在建筑物的门口,站着一个人,在向我招手,我快步走到他跟前,只见他满脸胡子,像好几天没刮脸似的,眼里布满红丝,年龄大约有四五十岁,身穿一套黑色的旧铁路制服,看来像个铁路职员。
  他招着手向我喊:“小兄弟,快点,队伍都集合了,你要赶不上啦!”
  我望着他问:“我是要到南京的,怎么在这儿停下来了?”我觉得自己讲话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一般,很不真切。
  那人伸出手来,说:“把票给我!”我不由自主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递给他,他接过去,用票剪在票上咔的一声打了个洞,然后把票交回给我。
  我接过车票一看,见车票上被他剪了个洞;我觉得奇怪,老早就用电脑剪票了,怎么这人还用古老的票剪来在车票上打洞号呢?但我当时还来不及问,那人就已指着出口说:“快走吧,你要赶不上队伍了!”
  我争辩道:“不对,我不该在这儿下车……”
  他道:“你要到南京去吗?会有车的,迟些再来吧。”
  我听了,感到一头雾水,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想把思想集中起来好好想一想,但办不到,怎么也没法将精神集中,我只想到一点,就是没有道理在这地方下车,倒不如回到车上去。
  我猛地回过身,打算跑回列车去,可是,我刚才下车的月台旁却空空荡荡,列车不见了,它什么时候开走的?我怎么没有听见它开走的声音?
  月台两头都没有人影,只有寒风呼呼,雨丝飞飘,地上一片泥泞。不对,这不对劲儿,准是有什么出了错啦,我回过头来,哟,连那铁路职员也不见了。
  雨下得更大了,我茫然地站在月台上,一时不知何去何从。我返身走进那小车站,躲在檐篷下避雨。
  天像要塌下来似的,乌云黑压压,雨中的视野一片模糊。我向站里张望,见墙壁上贴着一张纸,走过去看看是什么告示,雨水已把它湿了一大片,风撕走了一截,但我仍看出上面写着的一些毛笔字。
  奇怪,那是一份“通电”,是十九路军向全国发的通电。我不由自主出声把这通电念了出来,至今我还能背得出那几句话:
  “光鼐等份属军人,惟知正当防卫。捍患守土,是其天职,尺地寸草,不能放弃。为救国保种而抗日,虽牺牲至一卒一弹,绝不退缩,以表史**军人之人格。此志此心,可质天日而昭世界。”
  这是怎么回事,蒋光鼐是十九路军的将领,抗日救国,那不是发生在1932年的事吗?那时我还未出生呀!
  我抚摸了一下墙上那张通电,虽然它已残破,纸却还是新近才贴的,并没有发黄,还闪着雪白的光。我一时也被弄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竟这么邪门?
  候车室里闪着微弱的灯光,像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摆不定。我一步一步向候车室走去,心里仍在琢磨着,这到底是怎么一个世界,难道我被人用时间机器送回到我还未出生的年代去了?别说1932年我还未出生到世上,连我爹都还未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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