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1
  躺在床上,我没着没落,夜不能寐:穿过街道,我神情恍惚,小腿哆嗦。白天姐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身影缥缈,夜里姐姐在我梦中出现,倚栏远眺,独自神伤。我对姐姐思念如山涧的溪水,连绵不绝,似洞庭之潮,惊涛骇浪。我眼瞅着自个儿被相思所累,像霜打了一样,一点点枯萎,却漠不关心,不为所动。
  我又开始写《有个傻瓜爱过你》这个小说,我写啊写,写啊写,当写到“我对姐姐说不想再见她时”,我终于是无法克制地哭泣起来。我那琵琶弹奏、行云流水般的哭声,开始只是像小老鼠吱吱,吱吱,后来是小猪般哼哼,哼哼,再后来,就同驴叫般嘹亮,豪迈,肆无忌惮了。
  小Q口中的姐姐,是无辜与善良,是纯真与倔犟,可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骗我。姐姐的欺骗,也造成了我小说叙述的缺失,以至从头到尾把它看下来,给人的感觉是:胡编乱造,信口雌黄。我不喜欢胡编,更不待见乱造,欺蒙读者的骗子伎俩,我向来唾弃,可我的小说,如今竟败落至此。我感到遗憾,甚或惋惜,却没有怨恨,不是不想恨,而是对于姐姐,我恨不起来。我知道,我已经在心里原谅了姐姐。
  星期四一直在下雨,蝈蝈跟小胖妞中午来我这蹭了顿饭,随后便蹿了。下雨天,正适合闭门不出,胡搞乱搞,理应支持。他俩走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形单影只,百无聊赖。雨哗啦又哗啦,玻璃被敲的“当当”响。我翻出被我丢到床底下的《百年孤独》,拍拍上面的土,东一页西一页,没滋没味乱翻起来。
  阵阵雷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雨大了。我从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发动了三十二次起义,失败了三十二次,翻到赫里奈多?马尔克思上校,面对奥雷良诺上校请求他发动一场殊死的战争时那嘲讽般的叹息,我又由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发现了地球是圆的,像个橘子,翻到马贡多即将被飓风刮走,翻着翻着,翻着翻着,我就在哗哗啦啦的雨声中,睡着了。
  “轰,轰”两声闷雷,接踵而至,吓得我一哆嗦。我把书拿开,擦擦流出的口水,又去睡。
  “当,当!”突然,有人敲门。敲门声混在雷声,雨声里,显得微弱。隔壁吧,我想。
  我不去管它。
  “当,当,当!”门又响。
  这回我听清了,不是隔壁。
  谁啊,下着雨过来,真烦。我一轱辘起来,穿上拖鞋。雨从屋檐上直冲而下,似银蛇狂舞。
  真扯淡,我嘟囔着,一把拉开门。
  门外,姐姐提着伞,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胸前。
  2
  昏暗的楼道是昏暗的,昏暗的楼道里,姐姐的眼睛是明亮的。发梢上的雨水滴在她洁白的连衣裙上,留下点点湿痕,宛若纷纷扬扬的梅花。姐姐望着我,我望着姐姐,姐姐的胸口在急促地上下起伏,我也是。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窗外的雨点甚至都能用手指一颗颗捏住。
  姐姐眨巴着眼睛,嘴角微动,朝我笑了一下。
  “不让进屋吗?”
  我一愣,慌忙闪开。
  姐姐笑着瞥我一眼,抬腿进来。她把包扔到床上,拽下一条枕巾。她坐在床边,脱掉凉鞋。她拿着枕巾,擦起被雨水浸湿的脚丫。我戳在门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目瞪口呆的同时,心里涌起温暖。姐姐擦完一只脚,又擦另一只。她发丝低垂,轻轻摇摆,三月湖边,春风里的柳条,我想。
  姐姐擦完,将枕巾扔到床尾。她一边晃动脚丫,一边瞅我。她眉目含情,秋波荡漾,柔情似水。我小腿颤抖,站立不稳,嗓子眼发干。有人从楼下上来,步点沉重,“嗵嗵”的,地动山摇。我这才意识到,自个儿竟一直傻乎乎在这戳着。我碰上门,转身倒了点水喝。我一口一口喝水,一口一口喝水,窗外的雨是急促的,我的心是慌乱的。
  “棍。”姐姐叫我。
  “嗯?”我扭过头。
  姐姐拍拍床,示意我过去坐。
  雨中,一只麻雀飞过去,又一只麻雀飞过去,它们边飞边叫,那短促的叫声,又凄厉,又迷茫。
  “还生我气吗?”姐姐摸我的脸,姐姐的手,好凉。
  我垂下头,随后摇了摇。
  外婆站在夏日的枣树下朝我微笑,她的背后是一片碧绿的湖水,一只大鱼的脊背若隐若现。
  “只是不懂,”我说,却像在自言自语,“为啥要隐瞒?”
  姐姐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轻轻抚摸,感觉像在摸条小狗。姐姐望向窗外,有些惆怅。姐姐亲我一下,说道:“那晚上,你把我当小姐,我只是觉得好玩。”
  “后来便懒得解释了!”姐姐笑。
  姐姐的笑是灿烂的,我的心却因此而凄苦。
  “懒得解释!”我重复着,觉得姐姐说的是那么轻松。
  “这么说,”我鼻子一酸,“你从未把咱俩的关系当回事?”
  姐姐低头不语。
  我“咚”一声,倒在床上。我感到无比泄气。
  “那你到底啥意思?”我气急败坏。
  姐姐俯下身,抱住我,她眼里是晶莹的泪花。
  “此刻,能抱你就好了,”姐姐亲吻着我,喃喃细语,“别的,我不愿去想。”
  姐姐这么一说,把我给弄糊涂了。我挣脱她,坐起来。
  雨终是停了,一缕淡黄的光,破窗而入,落在显示器的屏幕上。
  “你给我句心里话,”我一字一顿,“爱我吗?”
  说罢,我傻傻地瞅着她。
  姐姐平躺到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屋顶。
  姐姐的忧伤使天空变得橘红,使阳光变得暗淡,使我迷惑。我是个三年级的小学生,却面对着五年级的算数题,尽管我脑瓜好使,聪明伶俐,却也只能一头雾水。
  “看到你的第一刻,我就喜欢你,”姐姐**着嘴唇望望我,“你趴在吧台上喝酒的样子太忧伤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我感到心疼。”
  姐姐的睫毛长长,长长,扑朔迷离。
  窗外飞过的麻雀,一只接一只,一只接一只。倘若把我爷爷那杆私藏的打兔子枪拿来,一枪准能撂下哗啦啦一片。
  我沉思默想,我回忆着在滚石遇到姐姐前,一杯接一杯喝酒的场景。
  “姐,”我咽口唾沫,问道,“那咱俩不中?”
  姐姐的嘴唇,微微地,抖了一下。
  空气变为僵硬,一朵朵蓝黑色宛若夜色的桃花,在姐姐额头上盛开。
  姐姐望着我,那眼神是遗憾和不忍,我感到害怕。
  “你还小。”
  说罢,姐姐眼里滚出泪水,她转过脸去。
  3
  姐姐这么一说,我顿时没了脾气。我没脾气不是因为就此认命,任由宰割,而是因为,浪漫的破灭。姐姐淡淡一句:你还小,“轰隆”一声,便将我俩抛进了世俗的深渊,万劫不复,永难翻身。这样一个俗不可耐的情节,我不喜欢,甚至厌恶,我都不好意思往小说里写。倘若我一意孤行,执意写进的话,我有信心,有决心,将《有个傻瓜爱过你》打造成有史以来,最俗不可耐,味同嚼蜡,无人问津,臭名昭著,避之唯恐不及的著名小说。
  姐姐起身喝水。她的发丝,略显凌乱,却更加漂亮,宛若十二月里飘舞的雪。她喝完,又倒了点,问我喝吗。我摇摇头。姐姐又一小口,一小口抿,一小口,一小口抿。她边抿,边望我。她的脸是白皙,眉是飞扬,唇则是红润。空气里弥漫着牵牛花的清淡香味,一只蜜蜂,两只蝴蝶,三只飞蛾,在香味里游荡。
  望着喝水的姐姐,我感到悲哀,感到力不从心,无处使劲。按照生活的一般规律,在姐姐拒绝我,说我还小之后,我理应有所反驳,然后我俩就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彼此折磨。可我没按规律办事,我向来对所谓的规律深恶痛绝,违之后快,又岂会放过此次良机。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我的那声叹息,堪称经典,既凄凉,又哀婉,既惆怅,又暗淡,雁闻之折翅,马听之失蹄,荡气回肠,催人泪下。
  姐姐是姐姐,我是我,我并不拥有她。一想到这,我十分抑郁。我渴望拥有姐姐。我的渴望,很强烈。
  我跟姐姐默默无语,一直耗到了晚上十一点。我俩谁也不提吃饭的事,双双忍受着饥饿。我几次都欲饿昏过去,我想姐姐也是。姐姐坐在电脑前,看我写的小说,一声不响,边看边流泪。看到姐姐流泪我很心疼,可我强迫着自己不去哄她。临走的时候,姐姐摸摸我的脸,眼里是无尽的疼惜与爱怜。
  4
  “姐。”出租车停过来时,我望着她,眼泪汪汪。
  我抠着身旁梧桐树干裂的树皮,边抠边咬嘴唇。一群夜鸟,呼啸着,席卷而过,丢下三两根白羽毛,在空气里,飘飘荡荡。
  “不管怎样,”我吸溜一下垂下的鼻涕,哽咽道,“我想跟你在一起!”
  姐姐用手指轻轻擦我的眼泪,姐姐的手指很柔软,宛若清晨淡淡的阳光,使我又惆怅,又眷恋。姐姐擦我的眼泪,每擦一下,我就心疼一下。
  “去超市买点吃的,”姐姐垂下眼泪,“不能吃方便面,知道吗?”
  我点点头。我给姐姐拉开车门。
  “到了,给我打个骚扰。”我说。
  姐姐坐进车里,抿着嘴唇,眼泪在流。我关上车门。姐姐不看我,将脸扭过去,肩膀在颤抖。
  一簇接一簇,一簇接一簇的野菊花,拱出路面,快速生长,吐蕾,含苞欲放。当姐姐的背影被茫茫夜色掩盖之后,它们开始了绽放。它们一边绽放,一边随风摇曳,一边歌唱。那歌声,声嘶力竭,缠绵悱恻,饱含悲伤,听得我泪流满面,无法自制,对刚离开的姐姐,充满了想念。
  我一摇一晃往回走,明亮的路灯光是明亮,闪耀且刺眼,我的心却是昏暗。我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我感到困惑。我像个在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胡同里迷路的孩子,我昏头昏脑,深一脚,浅一脚,南北不分,东西难辨,心急如焚。
  蝈蝈打来电话时,我刚晃进超市。
  “手里还有钱吗?”蝈蝈急切的声音,吓我一跳。
  “咋啦?”我稳稳神。
  “玫瑰出事了,”蝈蝈吱吱叫,“正往医院路上,你快拿钱过来,有多少是多少!”
  “咋回事?”我心里一怔。
  “来了再说,省四院!”
  我蹿出超市,一口气跑上楼。我掀起褥子,抓上钱,又一口气跑下来。
  一只公狗“汪汪”叫,又一只母狗“汪汪”叫,又一只公狗“汪汪”叫。
  我拦了辆车,直奔医院。
  路上,我想起玫瑰对我种种的好,想起我对玫瑰虽无意,却毫无疑问的伤害,心中很是愧疚。
  上了中山街,我给蝈蝈打过去。
  “我快到了,你们到了吗?”
  “到了,在急诊!”蝈蝈气喘吁吁。
  “玫瑰咋了?”
  蝈蝈那边一片嘈杂。
  “晕过去了!”
  “靠,见面说,太乱!”
  司机问在前门停,还是后门。
  “哪个近?”我问。
  “您是说车到大门的距离,还是大门与病房的距离?”司机不慌不忙,咬文嚼字。
  “倘若说车到大门的距离,后门近,倘若大门与病房的距离,前门近!”
  “好,好,”我连忙说道,“就后门!”
  车停,我“腾”蹿下来,甩手关上门。狗日的,我暗骂。
  老K靠在大厅前的柱子上抽烟,蝈蝈跟小Q在旁边嘀嘀咕咕。瞅见我,老K笑了笑,笑得很牵强。
  “咋样啦?”我急匆匆问老K。
  “正检查,”老K语气低沉,“刚抽了血。”
  “醒了吗?”
  老K摇摇头。
  蝈蝈问我有烟没。我掏出来,连同打火机一块给他。
  “揣了四百,够不?”我问蝈蝈。
  “今儿估计用不着,”老K吐出口烟,“我这也还有点,主要得看检查的结果!”
  老K的神情既庄严,又肃穆,像是玫瑰得了绝症,将死一样。我觉得有些滑稽。
  “咋晕过去的?”我问老K。
  “别提了,”老K叹了口气,“跟我媳妇在阳台上聊天,聊着聊着,就聊过去了!”
  “跟他妈闹鬼一样!”小Q嘿嘿笑,边笑边咳嗽。
  老K恶狠狠瞪他一眼。小Q赶忙严肃起来。
  漆黑的夜色是漆黑,风呼啦啦,呼啦啦响。漆黑的夜色里,一颗星星也没有。
  我想去看看玫瑰,被老K拉住。
  “别去了,人多了不好!”老K皱皱眉。
  见我面露不解,老K补充道:“好几个女生在里头呢!”
  漆黑的夜色是漆黑的,风呼啦啦,呼啦啦响。漆黑的夜色里,一颗星星也没有。
  蝈蝈跟小Q唧唧喳喳,讨论着周末的米兰德比。蝈蝈一边高声吱吱,一边挥舞胳膊,喷射唾沫星,以至小Q没隔两三分钟,就得擦把脸。
  “棍,”小Q拍拍我,“你感觉国米这回咋样?”
  “不好说,”我挠头想想,“不过,有点冲劲,国米近来状态不错。”
  “菲戈这样的冠军队成员,让国米成熟了!”
  “对,对,”小Q附和道,“国米以前就是太毛糙!”
  漆黑的夜色是漆黑的,风呼啦啦、呼啦啦响。漆黑的夜色里,一颗星星也没有。老K一口一口抽烟,灯光下,他的脸是消瘦的。我肚子咕噜噜响,我感觉很饿。我连连咽下唾沫,我越是咽,肚子越是咕噜噜响。
  “我去弄点吃的,”我说,“快抗不住了!”
  说着,我一蹿而出,跳下台阶。
  我蹿进医院对过的超市,我买了数个面包,数瓶矿泉水,数根香肠,装了满满一大袋。我蹿回医院,蹿回的路上,接到了姐姐的骚扰。姐姐的骚扰确实是骚扰,一骚之下,我难以平静,一扰之下,我心潮起伏。
  蝈蝈跟小Q见我拿这么多东西回来,眉开眼笑,欢呼雀跃,老K只是深沉地点了点头,以示赞许。
  正吃着,小媳妇从大厅出来,双眉紧锁。我赶忙问她玫瑰咋样了,醒了吗。
  “没!”小媳妇语气沉重,接过我递给的香肠。
  “棍,”小媳妇涌出眼泪,“你去看看她吧!”
  小媳妇一哭,我心里挺难受的。天空变得橘红,一只猫头鹰划过,舒展着狭长的翅膀,叫声凄厉。这时,一个念头在我脑中呼闪而过——倘若此时不去看玫瑰,以后就永远见不到了。突然萌生的这个念头,令我恐惧,使我不寒而栗,浑身哆嗦,脊背发凉。
  小媳妇把我领进急诊室。看到玫瑰的第一眼,我的泪就流了下来。我感觉此刻躺在病床上,吸着氧气,面色苍白,长发凌乱的玫瑰,就是我的妹妹。我对她充满怜惜。护士瞅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配着药。小媳妇把另外几个女孩拽出去后,空荡荡的病房变得空荡。
  望着憔悴的玫瑰,我又心疼,又愧疚。我实在难以将其跟过去那个边听歌,边不时偷偷瞥我一眼的傻女孩联系在一起。我真害怕玫瑰再也醒不过来。我用手指轻轻触摸她冰凉的脸庞,触一下,又触一下,我小心翼翼,心沉似石。我期盼玫瑰能睁开眼,骚扰骚扰我,再用火辣辣的眼神****我。我鼻子发酸,泪流不止,满腹惆怅。
  一个中年女医生进来,瞅了瞅玫瑰,又问了护士几句。
  “你是她男朋友吗?”医生摸摸玫瑰的额头,随后问我。
  我摇摇头。
  “哦!”医生若有所思。
  我猜不透她“哦”的这一声,是何意思,也懒得去想。
  “医生,”我擦把眼泪,问道,“估计是啥病啊?”
  “再等一会儿,就知道了,”医生抬腕看看手表,“也许只是一般的贫血,也许……”
  医生欲言又止。
  窗外风起,树枝敲打着玻璃“啪啪”响。医生的欲言又止,令我心惊,使我六神无主,心乱如麻。
  “医生,”我鼓足勇气,问道,“不会成植物人吧?”
  问罢,我抽了一下流出来的鼻涕。
  护士捂嘴笑。医生没理我,仅嗤了嗤鼻。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转过身。玫瑰呼吸平稳,沉睡不醒,依然如故。她嘴唇微张,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我握握她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我起身拿起床尾的毯子,展开,给玫瑰盖上。我搬起玫瑰的小脚丫,好用毯子裹住。
  裹好后,我坐回板凳。窗外,风声渐疾,有阵阵雷声由远及近。望着一脸平静的玫瑰,我突然感到,生活真是他娘的荒诞。我的女孩将我抛弃,杳无音信,姐姐又飘忽不定,难以把握,我却在此刻像个男朋友般,照顾着玫瑰,一个我并不爱的女孩。一群带黑色花斑的白蝴蝶,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在我头顶上空翩翩起舞,那“沙沙”的翅膀摩擦声,牵扯着我的心弦,使我心潮起伏,百感交集。
  我想着被她抛弃前的幸福灿烂,浪漫美好,想着被她抛弃后的凄凉悲惨,龌龊暗淡,想着跟姐姐认识至今的一幕幕,一场场,一片片,一段段,想着送姐姐走时,她那忧郁而难以捉摸的眼神,想着想着,想着想着,我不禁泪流满面。
  医生拍拍我肩膀,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
  我羞愧难当,站起来,开门蹿出去。我怎么说哭就哭啊,我咬牙切齿,鄙视自己,也不看是啥地方!
  我擦掉眼泪。
  见我出来,小媳妇他们问我结果出来了吗。我说没,再等会儿。我跟蝈蝈要烟,抽出根,点着。我一口一口抽烟,一口一口抽,远处的天空有闪电闪过。
  老K掏出手机瞅瞅。
  “几点了?”小Q问。“快一点了,”老K把手机揣兜里,“验个血这么慢!”
  蝈蝈跟另外几个女孩畅谈甚欢,吱吱,吱吱,眉飞色舞。
  我想去厕所蹲会儿,摸摸兜,没纸。我问老K有吗。老K摇摇头。小媳妇说她有,说着,从挎包里掏出一包餐巾纸来,递给我。
  省四院的厕所,比起上次我住的那家来,绝难同日而语,有着天壤之别,其墙壁上洁白的瓷砖,一尘不染,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深吸一口气,非但没闻到臭味,甚至还隐约嗅到了一股炸年糕的油香。
  蹲在便池上,呼吸着含香的空气,我感觉,完全就是在享受。我如饥似渴地呼吸着,以至对厕所产生了恋人般的依依不舍,不忍离开。
  我蹲着,直到两条腿变得麻木,失去知觉。我昏昏沉沉,眼皮打架,似睡似醒,迷迷糊糊。
  我望见外婆站在门口,朝我微笑。夏日暮时的阳光在庭院里铺张,一只瓦蓝色的鸽子飞到烟筒上,东张西望,郁郁寡欢。我望见父亲拉着我在积雪覆盖的麦田上行走,一只大黄狗“汪汪”叫着,跟在后边。一群麻雀呼啸着,向远处的苹果林飞去,苹果林上空,一团紫黑色的烟雾在升腾。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蝈蝈的“吱吱”声,以及“当当”的踹门声,惊醒了。
  “棍,”蝈蝈的吱吱近乎咆哮,“**呢,这么久!”
  “快出来!”蝈蝈又“当当”踹门。
  我使劲晃晃脑袋。
  “咋啦?”我问。
  我试着挪动双腿,麻得要死,一挪之下,我浑身发抖。
  “结果出来了!”蝈蝈吱吱一声。吱吱过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我能听到门那侧,他沉重如牛的喘息。
  “啥病?”我心里一惊。
  我拽出张纸,匆忙擦了把,匆忙之下,纸破了,弄了一指头。我无心再擦,也顾不上腿麻,赶忙提上裤子。我拉开门,边系腰带,边问蝈蝈。
  “啥病?”
  蝈蝈抬头望着我,灯光下,他的脸是苍白的。他的眼泪滚落下来,嘴唇在颤抖。
  “是,是,”蝈蝈泣不成声,泪眼蒙眬,“狗操的癌症!”
  “啥?”我两腿一软。
  一只接一只麻雀在我眼前飞过,夏日午后,枣树枝叶间悠扬的蝉鸣,刺激着我的耳膜,令我头疼欲裂。
  清冷的走廊是清冷,寂静的走廊是寂静。我跟蝈蝈,一路走,一路悲伤,一路掉眼泪。我俩摇摇晃晃,晃晃摇摇,神情落寞,不知所措。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在走廊两边渐次绽放,随风摇曳,一群带黑色花斑的白蝴蝶在花盘间,四散飞舞,嘤嘤哭泣。
  那医生正跟老K说着什么,老K面色严肃,连连点头。小Q眼圈红红的,靠在墙边摆弄手机。
  我擦擦眼泪,走过去。
  “明天我们会进一步确诊,”医生说道,“不过……”
  医生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是很乐观,病人的白细胞计数很高,而且骨髓增生活跃。”
  说着,医生皱了皱眉。
  “及早通知病人家长吧!”医生看看我,说道。
  小媳妇开门出来。
  “医生,”小媳妇眼泪汪汪,“她什么时候才会醒啊?”
  “血已经输上了,很快的!”医生和颜悦色。
  雨开始下了,哗哗啦啦的雨声,惆怅而凄凉。我到屋里瞅了眼,那几个女孩围着玫瑰,或站,或立,皆是一脸的焦灼。玫瑰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发丝不再凌乱。
  我感觉眼前的一切,宛若幻影,很不真实。明天,也就是说,七八个小时之后,一旦玫瑰被确诊为血癌,即将离死不远。我跟老K、蝈蝈、小Q、小媳妇他们,都将因她的死去而感到忧伤,泪流不止,无法快乐。从此以后,我就再不用担心被她骚扰,像个大花猫般,色迷迷守候了。从此以后,在这个枯燥的校园,也就再也没有谁,为我一份接一份地抄作业,一边听歌,一边偷偷摸摸瞥上我一眼了。从此以后,也就再没一个叫玫瑰的女孩,喜欢他妈的我了。这样想着,我心口一阵一阵疼。我的眼泪,啪啦,啪啦,掉落下来。
  我拽上蝈蝈到大厅外抽烟,我俩一边抽,一边有一搭没一搭东拉西扯。雨依旧哗哗啦啦,没有停歇的迹象。小Q出来待了会儿,说冷,又闪进去。蝈蝈问我几点。我掏出手机瞅瞅。
  “一点四十,”我说,说着,我打了个哈欠,“时间过得真慢!”
  蝈蝈要过手机,蹲在柱子下,玩起俄罗斯方块。我注视着漆黑夜色中漆黑的雨,大脑一片空白。
  我跟蝈蝈就这么待着,直到小Q大呼小叫蹿出来,说玫瑰醒了。
  穿过大厅,依然听到外边的雨,在哗哗地下。小Q推开门,我随着蝈蝈进去。玫瑰在跟小媳妇说话,看见我,眼里闪过欣喜。我朝她笑了笑,力图让自个儿笑出灿烂,像朵盛开的油菜花。我做到了,我笑得很灿烂,我一边在脸上装笑,一边在心里流泪。
  “医生怎么说的?”玫瑰轻声问。
  “没事,”老K抢先说道,“就是有些贫血!”
  “是,是,”小Q嘿嘿笑,“虚惊一场!”
  玫瑰笑,有些羞涩。
  “不好意思啊,”玫瑰瞥瞥我,说道,“害大伙为我担心!”
  “说啥呢,”老K耷拉下脸,“不拿我们当朋友是怎么着?”
  玫瑰又笑。
  护士过来,给玫瑰换液体。
  “你们别这么多人在这,”护士边换边说道,“太影响病人休息。”
  小媳妇握握玫瑰的手,说那你们走吧,我陪玫瑰。
  老K想了想。
  “那中,”老K大手一挥,“咱们撤,明天再过来!”
  灯光下的老K,表情坚毅,棱角分明,指挥有度,大气磅礴,很是牛?菖。我突然对老K哥有些肃然起敬。尽管我一向唾弃个人崇拜,厌恶盲目追星,却仍是无法阻止这股对老K哥油然而生的仰慕之情,此情来势汹汹,气焰嚣张,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在我尚未缓过神之际,便已万马奔腾,万箭齐发,波澜壮阔,一泻千万里!
  “棍,”老K冲我嘿嘿一笑,十分客气,“你说呢?”
  我赶忙点头。
  “中,中!”我慌乱如小鸡见老鹰,惶恐之至。
  5
  出租车在雨中穿行,窗外,凄迷的路灯光是凄迷的,我垂头不语,我的眼是疲倦,心也是疲倦。我连连打了几个哈欠,每打一次,玫瑰看到我时,那欣喜的眼神,就在脑中浮现一次。我躲闪不及,头疼欲裂。老K跟蝈蝈商量着给玫瑰家里打电话的事,小Q在抽烟,边抽,边看外边的雨。玫瑰不会死吧,小Q喃喃自语。
  “棍。”小Q转过身,拍拍我。
  小Q脸部的肌肉在抽动:“你觉得玫瑰会死吗?”
  我没理他,我不想说话,一点也不想。我只想麻木不仁地待上一会儿,为此,我甚至期盼这辆车都不要去停,而是一直行驶下去,漫无目的,随波逐流,以便让我多麻木不仁会儿。
  “棍,你觉得玫瑰会死吗?”小Q又问。
  我抬头瞥瞥小Q。
  “你觉得呢?”我勉强张张嘴。
  小Q的眼神变得迷茫,一抹暗紫色的烟雾在他额头上飘荡。
  “我的感觉就像是在看小说!”小Q滚出眼泪。
  小Q边掉泪,边咬牙切齿:“让一个纯洁可爱的女孩死掉,来换取读者的眼泪,妈的!”
  蝈蝈回头瞪小Q一眼:“你有完没完!”
  雨冲击着玻璃,仿若是河底。
  我搓搓手,掏出根烟。我点着,抽了两口。
  “倘若,”我抿抿嘴唇,说道,“在我那小说《有个傻瓜爱过你》里,我让玫瑰得上绝症,然后死掉。”
  “那么,这个情节,将是整个小说里,最俗不可耐的部分!”
  小Q嘿嘿一声,破涕为笑。
  “那就别写,”小Q边擦,边笑,“还是写你跟玫瑰结婚了,然后生了一窝小孩吧,那样比较好!”
  我笑了笑。我笑得很苦,小Q看了出来。
  老K让出租车在前边路口左转,再有几分钟,我就到了。雨似乎是小了些,抑或是我困倦时的错觉。
  “家里来人前,”我拍拍老K的肩膀,“啥都不能让玫瑰知道!”
  “我知道!”老K点点头。
  小Q一会儿望望我,一会儿望望雨。我感觉,小Q望雨时很近,望我时很远。
  “怎么了?”我问小Q。
  小Q抽掉手里的烟,摇下一点窗,丢出烟头。吹进的风夹着雨点,吹我脸上,冷冷的。
  “棍。”小Q摸摸鼻尖。
  小Q瞥瞥我,又瞅瞅老K跟蝈蝈,眼神有些躲闪。
  我凑近他。
  “说吧,啥事?”我悄声问。
  小Q望望窗外的雨,又望望窗外的雨。
  “她要复婚的事,跟你说了吗?”小Q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一怔,迅速说道:“说了!”
  “哦,”小Q挠挠头,又望望窗外的雨,“昨个听我表姐无意间说起,怕你不知道!”
  我笑了笑。
  “不能总比你落后啊!”我拍拍小Q的肩膀。
  小Q在我的微笑中微笑,小Q的微笑是坦诚,我的则是虚伪。
  6
  一只猫头鹰狂笑着,自雨中划过,那悠长的笑声,仿若在嘲笑我的可悲。我仰望苍天,任凭雨水冲刷,冷风肆虐,满眼茫然。我突然感到,姐姐于我,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我厌恶这种感觉。从天而降的雨,在漆黑的夜里,变成橘红,一条条遍体伤痕,神态忧郁的草鱼,在雨中畅游。
  我爬上楼。屋里空气潮湿,方便面腐烂的气味令我头昏脑涨。我没开窗,没开灯,没脱湿衣服,一头栽到床上。我喘着粗气,“哼哧,哼哧”的,像是一头行将被宰的猪。我被几个家伙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只锋利的杀猪刀在我脖梗边蹭来蹭去,蹭去蹭来。我不想就这么死掉,我试图挣扎,却挣脱不了,我是一头养肥了的公猪,不能下崽,只能被宰,这是我的命运,面对如此悲剧命运,我无能为力。我感到绝望。杀猪刀还在蹭来蹭去,蹭去蹭来,我暗自期盼,下辈子,倘若还是猪,就让我当回老母猪吧!
  窗外橘红色的雨,将屋里映的也是橘红的。我一边喘气,一边哆哆嗦嗦掏出手机。快三点了。我瘫在床上,合上眼。
  “她要复婚的事,跟你说了吗?”小Q望着我,一脸的真诚。
  我一怔,迅速说道:“说了!”
  窗外橘红色的雨,将屋里映的也是橘红。我仿佛又回到车上。
  我翻出姐姐的号码,拨过去。没关机。
  窗外橘红色的雨,将屋里映的也是橘红。
  “怎么了?”姐姐睡意浓浓。
  窗外橘红色的雨,将屋里映的也是橘红。
  “要复婚了吗?”我冷冷地问。
  窗外橘红色的雨,将屋里映的也是橘红。
  长时间的沉默。
  墙角,一只蟋蟀在唱歌,“吱吱,吱吱”,连绵起伏,甚是悦耳,宛若潺潺的小溪水自山涧淌过,又似两只黄鹂在翠柳间欢快穿梭。
  “深藏不露啊!”我讥讽姐姐。
  姐姐不说话。
  我咬牙切齿:“我倒是像个二傻!”
  窗外哗哗啦啦的雨是哗哗,我的泪也是哗哗。墙角蟋蟀的歌声,不再欢快,而是惆怅与无奈,而是悲伤。
  “既然知道了,”姐姐缓缓说道,“那以后就不要见面了。”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姐姐说这样的话,这么绝情,使我感到陌生,令我惊讶。
  “就当成是,”姐姐的声音变得哽咽,“一场梦吧。”
  “现在,梦醒了,”姐姐低声啜泣,“就还过各自的生活!”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听见自个儿的心,正在像三月河面上的薄冰般,“啪啦啦,啪啦啦”碎掉。那清脆的心碎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四处游走,跌跌撞撞,一会儿踢倒椅子,一会儿碰翻茶杯,一会儿撕破床单,一会儿砸碎窗玻璃,最后,它隐形遁迹,躲到墙角,与忧伤的蟋蟀共同哼起忧伤的歌。
  “你的意思是说分手?”我强忍住,不让自己再流泪。
  “忘了我。”姐姐已泣不成声。
  窗外橘红色的雨是橘红,窗外哗哗啦啦的雨是哗哗。
  “为什么都要这样来伤害我,”我满眼忧伤,心疼不已,“我他娘的就这么垃圾吗?”
  窗外橘红色的雨是橘红,窗外哗哗啦啦的雨是哗哗。
  “滚吧!”我义愤填膺,脱口而出。
  我将手机摔对面墙上。我那狗日的眼泪,“扑啦啦”掉落下来。
  窗外橘红色的雨是橘红,窗外哗哗啦啦的雨是哗哗。蟋蟀的歌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7
  我脱光衣服,赤身裸体挺在床上。我的眼前是无尽的黑暗,我一边抽烟,一边默默流泪。窗外的雨声时急时缓,时缓时急,哗哗啦啦的雨声外,仍是哗哗啦啦。忧伤与愤怒,让我无法入睡,难以成眠。此刻,我的大脑异常清醒,我估摸着,即便是闹上两道高难度的概率题,指不定都能被我整出来。
  墙角的蟋蟀已停止了歌唱,我对它心存感激,是它在这凄凉的夜里,陪伴着我,让我觉得,人世间还有那么一点点温暖。我下定决心,等下回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一准给它捡回点烂菜帮,剩菜叶什么的,让其饱餐一顿。
  窗被吹开,橘红色的雨点随风而入。我感到冷。我按灭烟头,拽条被单盖上。电脑就暴露在风雨之下,我却懒得下去关窗。烂就烂吧,我愤愤地想。风在呼呼地刮,雨在哗哗地下,我蜷缩在被单下边,只露出脑袋,宛若一条躲在树叶下,因风雨而担惊受怕的毛毛虫。
  我就闹不明白,姐姐为啥要跟那狗日的复婚,天底下好男人有的是,为什么非要是他?为此,我咬牙切齿,气愤难平。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悄然流淌,无尽无休,连绵不绝,浸湿了被单与枕巾,浸湿了夜色与空气,还浸湿了我的心。
  我突然感觉到,其实,对于姐姐,我最在意的并不是她是否跟我在一起,而是,她是否幸福。
  这样想着,我非常后悔,后悔骂了姐姐,对姐姐说滚。我应该平心静气地跟姐姐好好谈谈,而不是上来就像个疯狗般咆哮。我一边想,一边咬手指,越想越后悔。怪不得姐姐说我小呢,我他娘就是幼稚,典型一傻驴!
  窗外风渐息,雨渐停。我裹在被单下,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想来想去,还是得再打个电话。我撩开被单,穿上衣服。要是手机没摔就好了,我想,不禁有些心疼,一千多块钱呢,得我妈养几头猪才能挣回来啊,真扯淡!
  街上一片萧瑟,举目无人,清冷的路灯光下,路面的积水是清冷的。我沿着路一直往南搜寻,深更半夜的,找家有电话的地方,还真难。我一边走,一边哆嗦,连咽了好几口唾沫。一条湿淋淋的哈巴狗,冷不丁从黑影里蹿出来,吓得我腿一软,差点尿了。
  足足摸了有三站地,我才找着一电话。顾不上跟小老板问价钱,我立马给姐姐拨了过去。电话上显示的时间是:3:45。
  门外,雨淅淅沥沥,有车疾驰而过,水花飞溅。
  我抓着电话的手心,出了汗。
  没人接。
  我又打,仍是如此,一连数次,直至小老板不耐烦地瞥我。我挂上电话,心绪纷乱。我失魂落魄地往回晃悠,任凭雨淋。肯定是故意不接,我想。我咬着嘴唇,眼中滚出泪水。我一步一步往回走,一步一步往回走,每走一步便忧伤一次,每走一步就心疼一回。没走出几步,我便走不下去了,我浑身乏力,心疼欲死。我蹲下来,靠着树干,“呜呜,呜呜”,像是死了爹一样,大声哭泣起来。我的哭声,在这清冷的夏夜里,荡气回肠,缠绵悱恻,凄凉无比,风听之而停,雨闻之而息,无边的落叶为之而萧萧下。就在我“呜呜,呜呜”,挥泪如雨,哭的昏天黑地之时,突然,我感到有只温暖的小手,放在了我的头上,我为之一颤。
  我仰起头,橘红色的雨里,只见姐姐,满眼的泪水。我难以置信,恍然若梦。姐姐温柔地抚摸我,把我的脑袋揽进她的腰间。
  “棍,”姐姐的眼泪,滚落下来,“是姐不好!”
  我站起来,望着姐姐,昏暗的灯光下,姐姐的眼神是凄苦。我把姐姐抱进怀里,紧紧抱着,姐姐也紧紧抱住我。
  “姐。”我亲吻着姐姐冰凉的脸颊,浑身发抖。
  有风吹过,法国梧桐茂密的枝叶,纷纷摇摆,哗哗作响。一群带黑色花斑的白蝴蝶在细雨中左躲右闪,舞姿纷乱。
  8
  路上,我跟姐姐谁都不说话,只是亲吻。姐姐是贪婪,我也是。我俩就像是刚刚用捡到的两毛钱买糖吃的小孩,兴奋而不安。无论是马路边,细雨中,梧桐树下,抑或阴暗的街角,到处都飘荡着我俩缠绵的温柔气息。那看似石榴花,貌若狗尾巴草的温柔气息,在橘红色的雨中弥漫,在布满积水的街道上铺展,气势汹汹,狂放不羁。
  一进屋,姐姐就跑去关窗。我开开灯。
  “怎么开着窗啊?”姐姐边拽窗帘,边扭头问我。
  我嘿嘿一笑:“为了听雨声。”
  “别废话,”姐姐皱皱眉,“快把衣服脱了!”
  我朝姐姐眨巴眨巴眼,又眨巴眨巴眼。
  姐姐倒了杯开水,端到床头,又从立柜上拿下两个衣架。姐姐旁若无人般一件件脱下衣服,直至光溜溜一丝不挂,那洁白的躯体,在灯光的照耀下,是一片柔和。我朝姐姐眨巴眨巴眼,又眨巴眨巴眼,我的口水“叮咚、叮咚、叮咚、叮咚”自嘴角冒出,仿若山泉,我赶忙拿手擦擦。
  姐姐用被单裹住自个儿。姐姐端起水,一小口,一小口抿,边抿边瞥我。
  “喂,我说,”姐姐放下杯子,****嘴唇,“能快点脱不?”
  我恍然大悟。
  “能,能!”我赶忙褪下衣服。
  姐姐笑,姐姐的笑是妩媚,是动情,是迷魂药,令我呼吸急促,心潮澎湃。我抱住姐姐,姐姐的身体冰凉似冰,散发着缭绕的寒气。我被冻得牙齿打战。姐姐用腿紧紧缠住我,我知道姐姐在取暖,我紧紧贴向姐姐。“知道为啥让你快脱了吧。”姐姐在我耳边细语。我嘿嘿坏笑,边笑边吻姐姐。
  “因为,”姐姐往我怀里拱拱,喃喃地说,“我特冷,我怕感冒了,想用你暖暖。”
  “我爱你,棍。”姐姐柔柔地说,边说边咬我的下巴。姐姐的眼里是无尽的深情,我被姐姐的深情所触动,流下眼泪。
  “姐,”我擦擦眼泪问道,“换个人结,中不,听说那个人不怎么样。”
  姐姐吻着我流淌而下的泪水,边吻边流泪。窗外的雨又哗啦哗啦起来,一只公狗,“汪汪”叫了声,又“汪汪”叫了声,叫声虽响亮,却被哗哗啦啦的雨声所掩盖,显得有气无力,没有母狗叫。
  我抚摸着姐姐潮湿的发丝。
  “我也想了,”我鼻子一酸,大滴大滴的眼泪滚出来,“姐你不愿跟我在一起也没啥,谁让我还是一小屁孩呢,我认了。但是姐,我不愿看见,你再跟那孙子在一起!”
  “我反正都这样了,早无所谓了,”我哽咽着,泣不成声,“但是,我希望姐姐你能幸福!”
  “就是嫁,也得找个好的吧!”我抑制不住,哭出声来。
  我感觉自个儿倒霉极了,简直就是要啥啥没有,弄啥啥不成。我被女朋友毫不留情一脚踹掉,戴上顶光荣的绿帽子,混得连麻雀、苍蝇、乌鸦都不如,人见人欺,狗见狗咬,形单影只,孤寂落寞,好不容易喜欢上姐姐,见着了阳光,正一点点走出悲伤,告别龌龊,却又要失去她。姐姐是我的救命草,是治疗我忧伤的灵丹药,我害怕失去她,不仅仅是因为喜欢。
  “不哭了,不哭了。”姐姐哄我,边哄边掉泪。
  “要再哭,”姐姐为我擦着眼泪,“姐可就不待见棍棍了!”
  姐姐哄着我,又是甜言,又是蜜语,还时不时亲亲我。姐姐的舌尖是冰凉与柔软,是缠绵与深情,有股淡淡的柠檬味道。姐姐的亲吻,令我陶醉,使我沉迷。
  “为啥要复婚呢,”我拿枕巾擦掉眼泪,“还爱他?”
  玻璃被雨点敲的啪啪响。
  姐姐摇摇头。
  “只是为了小孩。”姐姐淡淡地说。
  “不想让孩子,”姐姐摸着我的脸颊,继续说道,“从小没有爸爸。”
  玻璃被雨点敲的啪啪响。
  姐姐的话,让我吃惊。我以为会有许多曲折,没想到竟会如此简单,如此的普普通通。我甚至有些失望。如此一个复婚理由,倘若写进小说的话,势必极端的俗不可耐,味同嚼蜡,缺乏吸引。读者们也会对我构织故事的能力产生深深的怀疑,心中暗骂,你他妈会不会编,写的什么破烂玩意儿啊,闹不好还会有坏鸡蛋,烂瓦片,啤酒瓶,易拉罐,西瓜皮,剩馒头之类,呼啸而来,密如雨下。这样想着,我不禁对我的写作,感到揪心,涌起无奈。看来,不胡编乱造,不中啊!
  9
  醒来时,雨声已息,一缕缕淡黄的阳光在房间里穿梭。姐姐长发凌乱,正在戴上胸罩。我翻身抱住姐姐柔软的细腰。姐姐轻轻一颤,看看我,伏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
  “不让你走!”我搂紧姐姐。
  姐姐笑,拍拍我头。
  “真是个孩子。”姐姐穿上内裤,蹬上丝袜。
  “孩子怎么了,”我亲吻着姐姐温暖的肌肤,“我就是你的孩子!”
  窗外,橘红色的天空是橘红,一只麻雀飞过去,又一只麻雀飞过去。一群带黑色花斑的白蝴蝶,在微风中飘摇。
  姐姐不说话,默默穿上衣服。
  “姐,你一定得好好想想。”我帮姐姐提上裙子后面的拉链。
  我把姐姐转过来,仰头望着她:“就算我求你了!”
  姐姐点点头,眼里涌出泪水。
  “要是实在找不着更好的,姐姐可别把我给忘了啊,”我试图幽默一下,逗姐姐笑笑,“兄弟我虽然小,却是个好孩子,怎么着也得算上个替补吧!”
  我努力去笑,却笑不出来,我鼻子一酸,掉下眼泪。
  “你看你看,又哭鼻子,”姐姐拍拍我脸蛋,“还好孩子呢?”
  “好孩子伤心了就不能哭吗?”我紧皱眉头,做可怜状。
  姐姐笑,边笑边系上鞋带。
  “快点起,”姐姐朝我撇撇小嘴,“是好孩子还不起来送姐姐?”
  姐姐调皮的样子清纯而可爱,望着姐姐,我感觉幸福,却又更是悲伤。尽管姐姐因我的哀求而犹豫,然而我那将会失去姐姐的感觉,却比夜里还要清晰可辨,仿佛它即刻就要发生一样。我不知道自个儿为何会如此的缺乏信心,悲观泄气。我很不喜欢自个儿这样,甚至厌恶,我期盼自个儿能自信一些,像只斗志昂扬的小公鸡,而不是如此自卑,连麻雀、苍蝇、乌鸦都不如。
  我慢条斯理穿上衣服,从T恤下伸出脑袋的那一刻,我感到眼前一片迷茫。姐姐站在窗前,对着小镜子涂着口红,不时瞥瞥我。斑驳的阳光在她梳理整齐的发丝上跳跃,宛若蹿出湖面的小鱼儿。
  “快点,宝贝!”姐姐朝我扮个鬼脸。
  “整点东西吃再走吧?”我穿上鞋,端起杯子,喝光剩下的水。
  “废话,”姐姐白我一眼,“想不管饭就把我打发了啊!”
  我笑。
  “不是看你挺着急嘛,怕你迟到了!”
  姐姐拉开窗帘。
  “那你就太杞人忧天了,”姐姐朝我得意地笑,“还没人敢管我!”
  “哦,”我做豁然开朗、恍然大悟状,“原来你跟你们老板,也有一腿啊!”
  姐姐愣了一下,随即便嘿嘿,嘿嘿笑,边笑边走近我。
  “你,你,你想干吗?”我预感到有些不妙。
  “干吗啊,吗也不干。”姐姐嘿嘿笑,边笑边眨巴眼。突然,她向我扑了过来,一把掐住我脖子,把我压在身下。我被掐得喘不上气来。
  “草鸡,不草鸡?”姐姐学我的口气。
  “草鸡是啥意思啊?”我装傻。
  “再问你一遍,草鸡,不草鸡?”姐姐使劲掐我,我真有点草鸡了,我草鸡姐姐万一失手,把我给活活弄死。
  “草鸡了,草鸡了!”我慌忙点头如啄米。
  “还敢胡说八道了吗?”姐姐又眨巴眨巴眼。
  “不敢了,不敢了,”我嘿嘿笑,“姐姐跟老板没一腿,跟我有一腿!”
  这时,门“咚咚咚”,被连踹几脚。我望望姐姐,姐姐望望我。姐姐从我身上下来,边笑,边**嘴唇。
  “谁啊?”我走到门跟前。
  “扫黄打非办公室的!”门又被“咚咚”踹两脚。
  我听出是蝈蝈,开开门。
  蝈蝈大腿一拱,跳了进来。
  “靠,还真被我扫着了!”蝈蝈瞅见床边的姐姐,不好意思笑了笑。
  蝈蝈张嘴又想吱吱叫唤,我猜想是说玫瑰,我赶忙使了个眼色,示意蝈蝈别说。蝈蝈闭上嘴,面露一丝疑惑。我担心姐姐会注意到,急忙转移话题。
  “吃饭了没?”我问蝈蝈。
  蝈蝈摇摇头。
  “走吧,吃饭去!”我朝姐姐抛个媚眼。
  在小摊上等着绿豆汤上来的间隙,姐姐问蝈蝈带手机没,蝈蝈掏给姐姐。姐姐低头编短信。我问给谁发呢。姐姐笑笑,说让同事帮她打卡。
  “不没人敢管你吗?”我趁机取笑姐姐。
  姐姐发罢,把手机递给蝈蝈。
  “你管得着吗?”姐姐白我一眼。
  吃完饭,送走姐姐,蝈蝈随即拦了辆车,将我拽上去。路上,蝈蝈问我为啥不让说玫瑰的事。
  “要你是我的话,”我问蝈蝈,“你会在她面前说起玫瑰吗?”
  蝈蝈一边想,一边摇下车窗。
  “倘若那样,对玫瑰其实是一种侮辱啊!”蝈蝈自言自语道。
  窗外的夏日阳光是明亮的,我的心,却是暗淡的,我看见玫瑰站在街边茂盛的梧桐树下,静静望着我,如往昔般灿烂微笑。
  “玫瑰家里人下午估计就到了,”快到医院时,蝈蝈说道,“辅导员打的电话!”
  “你说他妈的……”
  “嗨!”蝈蝈长叹一声。
  医院门前的积水,污浊不堪,一只脏兮兮的哈巴狗,边在水里打滚,边汪汪叫唤。
  小Q从大厅晃悠出来。
  “棍,”小Q嚷道,“早上有个妞,打电话找你来着。”
  “让打你手机,说打不通。”
  小Q边嚷,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字条。
  “让你丫速回!”小Q递给我,然后掏出卫生纸,使劲擤了擤鼻涕。
  “慢性鼻炎害死人啊!”小Q边擤边嘟囔。
  字条上的号码,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光彩夺目,它宛若一根锋利的钢针,刺得我睁不开眼,扎得我心口流血。我跟蝈蝈要过手机,哆哆嗦嗦拨过去。
  “喂,”我走下台阶,声音颤抖,“是我。”
  “你在哪?”她语气焦急,电话那边乱糟糟的,“我在你们学校门口,你快过来!”
  我小腿一软,险些瘫地上。
  “真,真,真,假的,真的?”我语无伦次。
  “快点来,别废话,”她嗓音干涩,气急败坏,“我都快死了!”
  10
  车内开着空调,寒气逼人,我却仍是汗流浃背,浑身燥热。路边法国梧桐树闪亮的叶片上反着闪亮的光,一只只身形灵巧的黑色小鸟,扑棱着翅膀,在枝叶间穿梭。我试图去琢磨琢磨,却难以静下心来,我的脑子里,一团混乱,就像是一锅煮滚了的棒子面粥。
  一路上,我都在忐忑不安。当我透过车窗,望见站在树荫下,一脸焦急的她时,我的不安不见了,换之而来的,是冰封的忧伤融化的声音。橘红色的天空下,忧伤的河水四处流淌,所过之处,草折花谢,雀哀燕泣。我推开车门,河水一涌而入,将我淹没,无奈,我只得运用狗刨,刨了出去。
  她看见我,朝我招手,她洁白的短裙是洁白,黑色的T恤是黑色,发丝随风而动,她微笑,露出浅浅的酒窝。
  我咬咬嘴唇,眼泪掉下来。我一边掉泪,一边扎头走,一边掉泪,一边扎头走,快走近时,她跑过来,紧紧抱住我。
  “你咋来了?”我摸摸她的头。
  她不说话,只是贴着我,瘦弱的身体在颤抖。她仰起头,脸上布满泪水,橘红色的阳光落她脸上,她的眼泪也成为橘红色。
  “饿不?”我问。
  她擦着眼泪,点点头。
  “都快饿死了!”她捂着肚子,朝我撅撅嘴。
  “想吃啥,”我帮她擦去泪水,“烩面,中不?”
  “咋不中哩!”她学我的口气,边学边笑。
  望着她调皮的样子,我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些我跟她朝夕相处,在小树林里卿卿我我的日子。我鼻子一酸,流出眼泪。
  “怎么啦,怎么啦?”她摇着我的胳膊问。
  “没啥,”我弯腰提起她的行李,“走吧,吃饭去!”
  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绕过熙熙攘攘的地摊,她挽着我胳膊,亲密无间,宛若我们未曾分开过一样。一条大黄狗蹲在路边的小杨树下,呜呜哭泣,三两片枯叶从树上掉下来,砸在它脑袋上。
  “棍,”她拽拽我胳膊,一脸调皮地望着我,“有没告诉她,我来了?”
  “谁?”我一愣。
  她朝我眨眨眼:“你女朋友啊!”
  我摇摇头。我拉开餐馆的玻璃门,我的胳膊变得无力,心变得沉重。我的眼前是姐姐昨夜抱着我,哭泣时的样子。我把行李放椅子上,问她吃大碗,还是小碗。
  她皱皱眉,表情夸张地捂着肚子。
  “我都这样了,”她笑,“你不会吝啬到让我吃小碗吧!”
  阳光穿越厚厚的玻璃门,如溪水般在空气里潺潺流淌,惆怅而舒缓,还散发着宛如槐花,若有若无的清香。我坐在阳光里,与她对望,又幸福,又不安,感觉是在偷偷摸摸约会。她一边看我,一边微笑,时不时喝一点水。
  “嗯,”瞅了一会儿后,她摸着我脸颊,自言自语般,点点头,“好像比以前,更不讲卫生了!”
  她对我如此亲昵,令我很是受宠若惊,我哆哆嗦嗦掏出根烟来,又哆哆嗦嗦摸打火机。
  我哆哆嗦嗦点着,猛抽两口。
  “你不会是要,”我鼓起勇气,嘿嘿一笑,“杀回来吧?”
  这时,服务员将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我拽出双筷子,放她碗上。
  “快吃吧,”我说,“汤挺好喝,尝尝。”
  她捏着勺子,喝了一小口。
  “嗯,蛮好!”她抿嘴笑笑。
  那若有若无的香味,依然若有若无,小杨树下,呜呜哭泣的大黄狗,呜呜哭泣着跑过来,在玻璃门外焦急徘徊,频频向屋内张望。
  她一小口一小口吃面,一小口一小口喝汤。她剪短的发丝,长长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不知道她是否要留长,就像当初为我而留的那样。
  我一口接一口抽烟,一口接一口。我眼前的她是温柔与美丽,是安静与端庄,是我的日夜想念,我的心却是惆怅,是忧伤,是无可奈何。我一边望着她,一边想姐姐。窗外的天空是橘红色,一只麻雀飞过去,又一只麻雀飞过去。
  “棍。”她又喝了口汤后,低头转着勺子。
  我摁灭烟头,喝了点水。我望着她。
  “我待两天就走,”她淡淡地说,“你放心吧。”
  “我知道你为难……”说着,她的眼里涌出泪水,她捏起勺子,一口接一口喝起汤。她瑟瑟发抖,宛若一只在狂风暴雨中受伤的小鸟。
  看到她这样,我的心如刀割般难受,我坐过去,把她揽进怀里。我拿起餐巾纸给她擦着眼泪。她紧紧贴在我怀里,眼泪若秋水般流淌。
  “棍,”她哽咽着,泣不成声,“没人要我了!”
  我用力抱着她,我的眼泪簌簌掉落下来。
  11
  走在树荫下,她不哭也不闹,乖乖地搂着我胳膊,是个看似听话的好姑娘。走在树荫下,她一会儿朝我笑笑,一会儿望望天边的云彩,蹦蹦跳跳,翩翩起舞,是只欢快的小猫,是个美丽的蝴蝶。走在树荫下,我强扮欢笑,内心酸苦,心事重重。我东琢磨,西琢磨,前琢磨,后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去琢磨来,就是不知道咋办才好。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女孩突然而至,把一向聪明无比的我,给难住了。尽管她没告诉我什么,我也没问,可从她的眼神里,我能读出忧伤与绝望。我不问,是因为我一点都不想听,她跟那孙子的苟且之事,一旦听到,我知道我又会自作多情,鲜廉寡耻地泪流满面。我不愿总在她面前,跟条大黄狗似的,呜呜哭泣,如此可怜。
  “我要吃冰激凌!”阳光下,她朝我撅撅嘴。
  “OK,买!”我赶忙掏钱。
  温度在上升,空气里飘荡着点点火苗,跳跃着,宛若深夜里的萤火虫。她吃着,默默无语,似有心事,不时打个哈欠。
  “中午想吃啥?”我小心翼翼问。
  她使劲摇摇头。
  “不吃不吃了,”她调皮地笑笑,“我得好好睡一觉,坐车把我给困傻啦。”
  “对了,”她收敛起笑容,皱皱眉,“住你那方便吗?”
  说着,她咬着嘴唇,朝我眨眨眼。
  有风吹过,纷纷扬扬的槐花,纷纷扬扬洒落,她又朝我眨眨眼。她的眼神饱含深意,宛如湖水般幽深,又似暗潮般难以捉摸。
  “就是不方便,”我也朝她眨眨眼,“不也得给你腾地儿吗?”
  她又朝我眨眨眼,又朝我眨眨眼,她一边眨,一边咬嘴唇,她一边眨,一边轻轻抚摸我的脸。橘红色的天空下,白色的槐花在橘红色的阳光间飞舞。她的眼泪,流淌下来。
  “棍,”她望着我,满脸的忧伤,“想过我吗?”
  小杨树的小杨树叶,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我一脚接一脚蹬着小杨树,边蹬边流泪,边蹬边用指甲在树干上划下一道道痕迹。
  “知道你恨我。”她掏出纸巾,擦着眼泪。
  我叹了口气。
  “走吧。”我说。
  我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条柔软的狗尾巴,瞅着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摇摇晃晃,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讨厌它。
  她包里也不知都装了些啥破玩意儿,重量惊人,待我一口气提到楼上,已是气喘如牛,挥汗如雨。我靠在门上哼哧,哼哧,喘了一阵,然后掏出钥匙给她。她抿嘴笑着,开开门。
  一进屋,她便东瞅瞅,西看看,南摸摸,北碰碰。
  “嗯,收拾得不错!”巡视一番后,她朝我笑了笑。
  尽管她的笑看起来很灿烂,甚至屋里的昏暗都因她这一笑而无处遁形,逃之夭夭,然而,我还是看出了她的落寞。无疑,她切实感觉到了,我跟姐姐混在一起的气息。姐姐遗落在桌上的一个眉夹,半支口红,还有床尾那个叠着的粉色内裤,毫无疑问,她都尽收眼底。
  我给她倒了点水。
  “听歌吗?”
  她摇摇头,我困了,她说。
  “那赶紧睡吧!”我说。
  我把窗帘拉上,屋里愈加昏暗,墙角的蟋蟀吱吱叫了声。
  她坐到床上,脱掉凉鞋,褪下丝袜。我把水端过去。她晃动着脚丫,边晃边冲我笑。我摸摸她的头发,一会儿喝点水,我说。
  “棍,”她仰脸望着我,缓缓说道,“你出去一下。”
  我一愣。
  “为啥?”
  她****嘴唇,笑了笑,有些羞涩。
  “我要换衣服了。”
  我又是一愣。
  “换呗,”我嘿嘿坏笑,“又不是没见过,还怕我偷看啊?”
  “哼,哼,”她撅起小嘴,“出去嘛!”
  “好,好。”我赶忙蹿了出去。
  楼道里阴凉,有风阵阵袭来,夹裹着十二月点点的寒霜。我靠在墙上,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不拉唧。我感到泄气,我竟然还是这么草鸡,她一生气就害怕,就两腿发软,脑门儿冒汗,没有半点骨气。我厌恶自己。我掏出烟来点着,我一口一口地抽,每抽一口,我就鄙视自个儿一次,每抽一口,我就暗骂自个儿一回。一只肥硕的母老鼠,带着三四只小老鼠在楼梯上打滚,追逐,欢快嬉戏,在我脚边经过时,不慌不忙,从容不迫。我感到深深的可悲,唉,连他娘过梯的老鼠都对我视而不见,心怀漠视啊!
  我一口接一口抽烟,一次接一次鄙视,暗骂自个儿。等我鄙视了二百零八次,暗骂了自个儿二百零八回之后,我咬咬牙,抓住门扶手。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咽了口唾沫。我喘着气,慢慢将门推开。我慢慢推,慢慢推,慢慢推,大颗大颗咸乎乎的汗珠滚进我嘴里,我全然不觉。一条比针还细,勉强能爬进一只小蚂蚁,飞进一只小蚊子的缝,终于无声无息被推出来,可就在此时,门发出了清脆宛如玉石断裂声,悠扬仿若深秋蝉鸣的“咯吱”一声。我心说坏了。
  “干吗呢!”她望过来。“没……没……没干吗,”无奈,我硬着头皮,伸进脑袋,“看你换好了没。”
  她边系睡衣的扣子,边咬着嘴唇笑。
  “不是想偷窥?”她朝我眨眨眼。
  “偷……偷……偷啥窥啊,”我闪身进来,“我的人品,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笑着喝了几口水,然后便垫着枕头靠在床头。我坐到床边,我问她要不要盖被单,她说不用。她的脚丫白皙如初,我伸手摸摸,很凉,很柔软。她望着我,目光幽深而迷离,宛若一潭散发着蓝色荧光的湖水,我不知道她此刻的眼神暗示着什么,是还爱着我,抑或想跟我**。
  “我要睡了!”
  说着,她迅速放倒枕头,转过身去。
  窗帘被风吹起,斑驳的阳光洒在墙上。我想起玫瑰。我喝掉杯里剩下的水,要过她的手机,给蝈蝈发了条短信。一发出去,蝈蝈就打了过来。
  “你弄啥呢?”蝈蝈嚷嚷道。
  “赶快过来,”蝈蝈有些急躁,“玫瑰啥都知道了,郁闷,一直在哭,谁哄都不顶事!”
  “咋知道的?”我心里一惊。
  “唉,别提了,玫瑰竟认识那药,护士一端过去,她就懂咋回事了!”
  “靠,”我咽了口唾沫,“知识害死人啊!”
  蝈蝈嘿嘿笑了两声。
  “别扯淡了,快过来哄哄吧,”蝈蝈的语气变得沉重,“现在都指望兄弟你了。”
  放下手机,我望着时而飘起的窗帘,发了会儿呆。蝈蝈的话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使我感到愧疚。我拍拍她。她转过身来。要出去吗,她问我。
  “嗯,”我点点头,“你多睡会儿,要是实在睡不着,就看看我写的小说,要是饿了,就到下边超市弄点吃的。”
  她笑了笑,说好。
  “会开机吧?”我逗她。
  她恶狠狠瞪我一眼。
  “会!”她撇撇嘴,随即转过身去。
  12
  正午的阳光是炎热,正午的阳光是无情。我在正午的阳光下晃过,胆战心惊,左躲右闪。我生怕一不留神,被就地烤成肉干,成了野猫野狗,家猫家狗,甚或猫头鹰,小老鼠的丰盛午餐。我一步两跳,三步四跳,正午的阳光下,我是一只猴子。医院大门的左边是苹果摊,医院大门的右边是香蕉摊。我关注它们,不是因为我是猴子,而是因为有个胖乎乎的女孩在两个摊前,频繁地蹿来跳去,跳去蹿来,像只蚂蚱。
  “棍棍,”她突然朝我抛了个媚眼,“是你啊!”
  “我说谁呢,晃来晃去的,没个正形!”她又朝我抛了个媚眼。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像只蚂蚱呢,原来是蝈蝈的小姘,小胖妞啊!
  “棍棍,”蚂蚱又从苹果摊跳回香蕉摊,“买啥好呢?”
  “当然是香蕉啦!”
  “玫瑰喜欢?”
  “我喜欢。”
  小胖妞捂嘴笑,边笑边朝我抛媚眼。正午的阳光下,小胖妞的媚眼比正午的阳光还炽热,烫得我直咧嘴。我心中暗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嫂嫂勾引小叔!想到此,我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得意忘形。我嘿嘿窃笑两声,窃笑的同时,我感到很对不起蝈蝈兄。
  “那还是买苹果吧,”小胖妞又蹿回苹果摊,“省得你偷吃!”
  一群带黑色花斑的白蝴蝶出现在正午的阳光里,翩翩起舞,那黑色花斑在正午的阳光里格外醒目,宛如深夜里猫的眼睛。
  蚂蚱扎着头捡苹果,我掏出根烟,正点着,突然,吱吱一声,一只蝈蝈从草丛里跳了出来。
  “挑大个的!”
  蚂蚱朝蝈蝈抛了个媚眼。
  “这么大的中不?”蚂蚱拿起一个问蝈蝈。
  蝈蝈瞅了瞅,面露疑惑。
  “没戴隐形吧,”蝈蝈吱吱一声,“啥眼神啊,这不忒小了!”
  小胖妞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边笑边抛出若干媚眼。
  “知我者,小蝈蝈!”
  “我说咋对我不停放电呢,”蝈蝈做恍然大悟状,“感情是在聚光啊!”
  我一口接一口抽烟,一口接一口。我突然对一个词极其渴求,仿佛它就代表着一千个美女,意味着纸醉金迷。我迫切需要用它来评价自己。这个词就是:傻瓜。
  正午的阳光是炎热,正午的阳光是无情。跟在一只蚂蚱和一只蝈蝈身后,我心事重重,沉默寡言。我琢磨着要不要告诉姐姐。瞒天过海,太困难了,毕竟她在我这住着,而告诉姐姐,我又怕姐姐心里难受。一只接一只麻雀自空中飞过,叫声清脆而短促。我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去琢磨来,迟迟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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