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1
  原想在《有个傻瓜爱过你》里,让我喜欢上姐姐,然而,很扯淡,这竟成了现实。对此,我始料不及,很不情愿,毕竟,姐姐是个妓女。尽管我爱好幻想,喜欢浪漫,可我想不出跟姐姐的结果,我也不愿去想。
  姐姐没说爱我,甚至连喜欢我的话都没说,**的时候,她只是哭。姐姐的眼泪无尽无休,绵长悠远,宛若深秋季节“哗啦啦”的雨水。姐姐的眼泪给我忧伤,让我冰冷的心变得温暖,使我对她充满怜惜。
  其实,我很想知道姐姐对我的态度,是否爱我,可我没勇气去问,我害怕姐姐说不,我不想被一个妓女拒绝。尽管我是个寡廉鲜耻的家伙,一个流氓、倒霉蛋,一个连麻雀、苍蝇、乌鸦都不如的可怜虫,可我还有一点点滑稽可笑的自尊心,我不想在姐姐面前,无地自容。
  阳光变得耀眼,一只麻雀自窗外飞过,又一只飞过。天空是橘红,橘红的天空,有一朵白色的云彩,一朵灰色的云彩,一朵不白不灰的云彩。白色的云彩很大,灰色的云彩很小,不白不灰的云彩不大也不小。
  我神情木然,一边翻看着《体坛》,一边胡思乱想。
  老K不在,这会儿指不定窝在哪个小角角里狂背着英语单词。
  “自打小媳妇规定了,掌握二百个单词,才予同床一次,咱老K哥的生活只能用水深火热来形容啊!”小Q如是感叹。
  班里杂乱不堪,人声鼎沸,外教——一个据说来china之前,在得克萨斯某村挤牛奶的肥胖女人,在讲台上张牙舞爪,“喳喳”号叫。出于无聊,我不时竖耳听听,他娘的,还真就听不懂。于是,我不再自取其辱,将耳朵彻底耷拉下来。在得克萨斯乡村英语面前,我举手投降,甘拜下风。
  玫瑰拿着书本在念,她坐得很端正,稀疏的头发垂在胸前。我期待玫瑰能像往常一样,时不时偷偷瞥瞥我,可很遗憾,没有,她念得很认真。我有点失落。我为突然萌生的这种情绪感到好笑,进而鄙视自己。
  我一张一张翻看,看着看着,我困了,困了的我,眼前浮现出一潭碧绿的湖水。我站在岸边,望着湖水,里面是我晃动的影子。我想我是睡着了,可胖老外的“喳喳”还在“喳喳”,我感到迷惑。
  醒来时,小Q正朝我色迷迷笑,他一边笑,一边“嘘嘘”朝我吹气,吹出的恶臭,一股接一股朝我扑面而来,熏得我直翻白眼。两条大鼻涕挂在他脸上,又粗又绿,宛若菠菜梗,大鼻涕不仅滴之欲下,而且摇之欲坠。
  我心中暗惊,正欲躲闪,不料,嘴角一凉。
  小Q惊慌失措。
  “对不住,对不住!”小Q嘻嘻笑。
  玫瑰也笑,她掏出面纸递给小Q。小Q给我擦,擦得“噌噌”的,擦得我直咧嘴。
  我夺过纸。
  “练擦鞋呢!”我瞪他一眼。
  小Q露出不好意思。
  “这不一着急失控了嘛!”
  “有人给你打电话,”小Q从报纸中抽出一张,“响两次了,你快看看!”
  “不会是蝈蝈吧,”小Q皱皱眉,“别医院那出点啥事!”
  我掏出手机。
  小Q问我是蝈蝈吗。我摇摇头,我倒但愿是狗日的蝈蝈。
  教室里乌烟瘴气,一条条身躯蹿来蹿去。
  橘红色的空气在空气里弥漫,我在橘红色的空气里穿行,如同穿越橘红色的河水。我一步步向外挪,一步步向外挪,我步履蹒跚,两腿软弱乏力。
  挪出后门,我已气喘如牛,满头大汗,像是刚刚做过。
  2
  寂静的走廊是寂静,我能听到自己像驴一样的呼吸声。我晃到走廊尽头,置身于阳光之中。夏日的阳光是炽热的,我的心却是冰冷,如同冒着寒气的冰棍。我不知道,是否要给她打过去。墙外是郁郁葱葱的野草,五彩缤纷的野花,三两只飞来飞去的麻雀。
  我又翻出未接来电,一边看一边心酸。我不想流泪,因为厌倦,临了,却仍是泪流满面。
  原以为开始了对她的忘却,却不想竟如此不堪一击。我擦掉眼泪,将窗扇拉开。有风吹进,呼啸着,一如猫头鹰在深夜吃饱后的欢笑。我神情暗淡,踌躇徘徊,一只只带黑色花斑的白蝴蝶,哼着歌,缓缓飘过。
  我觉得自个儿很龌龊,一点都没有骨气。我咬咬牙,将手机塞进兜里。做狗也得是条好狗,我将牙咬得咯嘣嘣响,像是嚼棒棒糖。刚塞进去,手机就响了。我不寒而栗,两腿打战。我不想掏出来,却还是掏了出来。
  是她。
  我不争气的眼泪,又哗啦,哗啦下来。我喘了口气,接通。
  “干吗不接电话?”她有些生气。
  “没带着,”我说,“出去刚回来。”
  “哦,我还以为你胆大了,敢不接我电话!”她笑。
  她的笑声令我陶醉,令我恍惚,感觉像刚喝了半斤二锅头。我擦擦泪,也笑了。
  “胆再大,也不敢啊!”
  “真要那样,”我继续说道,“不就成贼胆包天了吗?”
  橘红色的天空里,一只麻雀飞过去,又一只麻雀飞过去。听到她的声音,我觉得高兴,听到她的声音,我又觉得苦涩。我不知道是高兴多,还是苦涩多。它们混在一起,在我嘴里翻腾,我**酸麻,品不出来。
  “最近好吗?”她问我。
  “还行,”我说,“你呢,怎么会想起我?”
  “怎么,给你打不乐意?”她笑。
  “突然想起,就打喽,看看你还活着呗!”她的语调轻缓,像是我俩刚恋爱时她打电话的样子。我感觉温暖。
  “哦!”
  “怎么了?”
  “没事。”
  “跟他还好吗?”我问。
  问罢,我的眼里涌出泪水。
  “马马虎虎,”她淡淡地说,“你呢,妻妾成群了吧?”
  我的眼泪顺着下巴流下来,我琢磨着,倘若照照镜子,应当是两行清泪。
  “还没成群,”我笑了笑,“也就那么几个,你也知道,我的问题是长得太帅了,再加上,还有点才,唉,疲于应付啊!”
  “臭美吧,你,”她笑,“说正经的,有女朋友了吗?”
  “怎么啦,想杀回来?”
  “切,别自恋了!”
  她一说我自恋,我不高兴了。
  “到底有了没?”她又问。
  “有了!”我说。我想起姐姐。
  她静了一会儿。
  “长得好看吗?”她问。
  “还行吧,”我说,“怎么,吃醋啦?”
  她笑,似乎有些疲惫,不如刚才爽朗。
  “有我好看吗?”
  我没言语。橘红色的天空里,一只麻雀飞过去,又一只麻雀飞过去。
  3
  小胖妞流得很顺利,一流之下,一只小蝈蝈就此夭折,一命呜呼。其在宿舍装模作样躺了两天,在喝下六袋奶粉,吃下十四个猪蹄,四十三个鸡蛋,五十九个鸭蛋后,就又活蹦乱跳了。
  当我们为庆祝小蝈蝈顺利夭折,大肆吃喝时,我偷偷拽了拽身边的蝈蝈。
  “血的教训,要时刻铭记在心啊!”我语重心长道。
  蝈蝈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其间小Q接了个电话,唧唧喳喳半天,我愣是一句没听懂,感觉其在唧唧喳喳时,像只外国小麻雀。
  “不会说普通话啊!”小Q一挂断,蝈蝈便吱吱叫唤。
  小Q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我表姐,”小Q把手机塞兜里,“刚从上海调过来!”
  “哦,”蝈蝈眨巴眨巴眼,“啥公司啊?”
  “格什么米来着,”小Q仰头想,“忘了,不过是外企,很牛?菖,闲着没事就发美元!”
  “真的吗?”小媳妇面露怀疑。
  “那是,骗你干吗?”小Q夹块鸡肉。
  “对了,”肉到嘴边,小Q又说道,“我表姐说了,等她收拾好房子,要搞个bigparty,欢迎兄弟们过去!”
  “啥是‘比哥,怕替’?”蝈蝈不耻下问。
  小Q笑。
  “棍,给这英盲翻译翻译!”
  我把啃干净的鸡骨头扔桌上。
  “还是Q老弟你翻译吧,”我嘿嘿一笑,“俺也不懂!”
  “唉,你们这些校混子,你说党和人民花这么多钱培养你们,都培养个啥,”老K慷慨激昂,“连个‘比哥,怕替’都不懂,真他妈笨!”
  “到底啥意思?”蝈蝈抽根烟点着。
  小胖妞跟小媳妇两个小荡妇佯装不知,抿嘴偷笑。
  我手机响,掏出一看,是姐姐。我接通。
  “在哪呢,”姐姐问,“饭店吧,这么吵!”
  我开门出来。
  “听力真灵敏,”我笑,“几个朋友!”
  “我说怎么连个短信也没有,原来是花天酒地把我忘了啊!”姐姐笑,语气调皮。
  “接电话之前,我还真把你给忘了。”我逗姐姐。
  “是忘了肉体呢,还是忘了灵魂?”姐姐问。
  “灵魂!”我斩钉截铁。
  “流氓,你不说爱我吗?”
  “说过吗,”我笑,“我怎么不记得?”
  “真的不记得了?”
  “真的。”
  电话那边是短暂的沉寂。
  我正想接着逗姐姐,忽然,姐姐哭了。
  开始我以为姐姐是在装哭,我还嬉笑着说,你咋学得这么像呢。然而姐姐持久而清晰的哽咽声,让我很快意识到,姐姐是在真哭。
  我感到莫名其妙,尽管如此,还是赶忙哄姐姐。甜言说了三千六,蜜语整了四万八,姐姐总算是不哭了。
  我暗自好笑,姐姐有时候真像个小孩。
  4
  夏日的炎热是炎热,夏日的炎热是苍茫。行走在裸露的烈日下,我汗流浃背,东躲西藏。她又断断续续来过几次电话,随后便杳无音信。我的忧伤也随着她的杳无音信,刀招尽老,渐成强弩之末。能从忧伤的大坑里蹿出来,我既欢欣,又失魂,既鼓舞,又落魄。我落魄是因为对昔日岁月仍充满怀念,即便它们使我忧伤,让我头戴绿帽子抬不起头来,像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四处流浪,形神龌龊。
  雨越来越多,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哗哗啦啦的,很是热闹。姐姐喜欢在下雨的时候过来,我俩一边听雨声,一边**。有时,我也会去想跟姐姐的未来,可也只是一闪念,我不喜欢考虑这样的问题。我喜欢的只是**,还有写作。《没有结束》写十万多字了,没停下来的趋势,我随意而写,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写到何处为止。《有个傻瓜爱过你》本想删掉,终是不忍,于是便将其从桌面移进D盘,隐藏起来。
  蝈蝈挨我不远租了间房,日日与小胖妞寻欢作乐,一星期两盒**,却依旧神采奕奕,大腿刚健有力。
  “后生可畏啊!”我自愧不如,很是自卑。
  跟姐姐**之余,时不时,会叫上蝈蝈跟小胖妞过来打麻将,或是斗地主。姐姐麻将打得一般,斗地主却是高手。斗地主赢了之后,姐姐最常嚷的一句话是:“我是女皇武则天!”
  在蝈蝈两口面前,姐姐的身份是公司白领,离婚。有时,我甚至都被这谎言所迷惑,觉得姐姐真是这样。
  姐姐像个妈一样照顾我,又洗衣,又做饭,姐姐衣服洗得干净,饭也做得香。蝈蝈很羡慕我,说我过上了令人向往的共产主义生活。蝈蝈说羡慕我的时候,我一点也不以为荣,甚至有些沮丧,姐姐是妓女这个事实,让我很难感知幸福。我感觉自己真倒霉,怎么就喜欢上了姐姐,我喜欢谁不好啊,大街上漂亮姑娘那么多,再说了,还有送上门来的玫瑰。
  自打被她一脚踹了,我就没点顺过,是一个点背跟一个点背,一个点背跟一个点背,简直就是一点背专业户,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家的祖坟有啥毛病啊!
  **的时候,姐姐时常流泪,可无论我怎么问,姐姐也不说原因。慢慢地,姐姐再流泪,我也不问了,只是拿枕巾将她的泪水轻轻擦去。
  小Q张罗着去他表姐家蹭了一顿,吃得真他娘好,以至老K回来后上吐下泻好几天,生生减下五斤肉来。我也险些沉沦,连吞两大把江中健胃,才避免重蹈老K之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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