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顶红之杜十娘最新章节 正文 第十九章



  我看着那船,轻轻摇头,笑说,不是这样的舟,这舟是用来骗游客的,以齐先生的慧目,自当发觉有误……

  话讲至此,故意一停,穿针引线,请他入壶。

  果然如此,吊起了他的胃口,他含笑看我,依孙小姐看来,那杜十娘当时乘的是什么样的舟?

  齐先生可见过乌蓬舟?

  他摇了摇头。

  我缓缓伸出手指,石上兰花开落,为他比划那乌蓬小舟。

  他却速速把手掌一摊,宽宽大大的平铺,在我面前充了有温有度的画纸。且边摊边说,就在手上画罢,小心石头伤了孙小姐的俏手指。

  咦,小小细节,可见他怜香惜玉,知冷知暖,解风解月,是个好对手。

  不由一笑,指尖轻走他的手,看是比划,实是玩开了掌上春秋。

  我是妓女,知调情的妙处,在于似是而非,雾里看花,可有可无,一如心佛,说有便有,说无即无。

  那白原自是看不出我们的路数,因我说的,实是再正经没有,明朝那时,这江上多是一种乌蓬小舟,小小窄窄,船首船尾皆尖尖的,游过江时,梭子似的织过水面,好看得就像在织一匹苏绸。

  齐天乐一听,十分羡慕,听孙小姐这么一说,我都想坐上一坐。难得孙小姐知道的这么清楚,可是对这个有研究?

  何用研究?我自己六百年前坐过,还能不清楚?

  却诱敌深入,引他上勾,探他来沉箱亭,心底是绣了花,还是粘了利字的油污。

  于是又笑,这怎么能算研究?齐先生,我只是对杜十娘的故事感点兴趣,所以闲时多看些和她有关的各种类型的书,比如杜十娘那儿坠的江,又那儿把珠宝投……

  话至紧要关头,只待他一提问,便可图穷匕现,水落石出。

  谁知一阵白光,刀般密集,白刷刷飘来,还有“咯嚓、咯嚓”的噪声伴着奏__

  咦,好刺目,可是捉鬼的来了?施的法术?

  忙寻那光的来处,只见那白蓬红漆的舟子已泊到渡口,雕花红窗大大洞开,里面人头攒动,个个举着个黑色的物件,向这边描着扫着,发出白光,似乎要把这亭子点了、燃了、灭了,而后快意之至。

  我忙忙站起,白骨抖搂,杀机顿起,以应变故。

  可一只手,似被什么牵住,忙看了去,才知齐天乐不知何时己紧紧握住了孙宝儿的手。

  紧的密不透风。

  紧的滴水不漏。

  紧的那么自然,也那么__苍促。

  他没打招呼,更不暗示,理所当然,霸气十足,竟然紧紧握住了这臭皮囊的手!

  白骨突的一软,收回了穿皮而出的利齿。怕伤他的皮肉,我这只鬼,转瞬之间变得好生仁慈。

  知他是玩家好手,这一握,只是调戏,非管爱情,但仍不忍心伤他的血肉,因千百年来,男人与女人,还在一条情爱的胡同,走相同的步骤。

  永记得六百年前和李甲初初相遇的时候。大红的桌布,银色的器皿,杜十娘一手拢袖,一手提壶,为一见钟情的李甲斟酒。只觉手腕软软,酒线细细,那醇香的液体,一路注往那小小的银杯,满、满、满……

  满了却不自知,爱太多,杯太浅,银杯银盏盛不下杜十娘澎湃而来的爱情。

  一泻千里。

  难以自禁。

  李甲他伸出纤长的手指,也把十娘的手紧紧握着,也握的滴水不漏,也握的一般苍促,却说,十娘,满了……

  是满了,心满了。

  情溢出了一桌,酒水泼了一桌,十娘的手却醉了,因那一握,十娘觉得,十娘那小小的手,那纤纤的五指,那对爱对情的所有饥渴,在他的掌里,一下似乎找到了归宿!

  花找到了蝴蝶,果肉找到了果皮,我要坐了回去,永生不出。

  ……

  孙小姐……

  一下醒了,是齐天乐叫我,他在我耳边笑着低语说,和我一块去玩,好么?

  点了点头,不由应了他了。

  他一看我应了,一边拿书遮脸,一边对白原叮嘱,白导,这帮记者就靠你打发了,我和孙小姐私下聊聊去了。

  那白原却不肯,齐天乐,孙小姐就不用了吧,你一个人躲躲,她现在又不是名人……

  齐天乐只当没有听着,拉了我的手,仍是紧紧的,跑了起来,几个步点,便跳进了亭后的林子。

  19下

  他逃的好急,大步流星,不肯回头,躲债似的。

  看来人人都有孽障,他也免不得。

  我任他拉着手,跟随着他,踩在青青的草上,一路遁了。林子不大,多杨柳,一株株似一心一意的做了着翠的丫鬟,等晓风残月这样的主子。

  万物自有定数。

  一切主次明了。

  那齐天乐跑到一棵柳下依着,喘息阵阵,且把握我的手搁在他的胸口,不肯松了开来。那胸口在掌下“砰砰”的跳着,白骨只觉的那里有好几个心脏,一个个比着赛着。

  这么多!

  我是一只鬼,我没有这个,他此刻却如开钱庄的,这东西太多了。不由的想伸手穿破他的肌肤,掏一个,借一个。

  看他一眼,掏不得!

  他是齐天乐,是人,借不得,我舍不得把这美毁了。

  忙想把手从他的掌里掏出,怕大意伤了他的。他却不肯,握的更紧了,定定的看着我,桃花眼遮了一层雾,滚着露珠,好不夺目,柔声的,一字一句的说,孙小姐,这儿有个妖怪,你感觉到了么?

  我的白骨一怔,天,糟了,这么快,他就知道我是一只鬼么?

  他仍看着我,把我的手更紧的按在他的心上,笑吟吟的说,孙小姐,这里面那个“砰砰”跳的妖怪在叫你,你听,宝——儿,宝——儿……

  我看他,不由嫣然一笑。这个男人,他乘这小小的当儿,巧巧的句子,就把孙宝儿的姓给风轻云淡的略了,滴水不漏的自然亲热,却把杜十娘这只鬼吓了一跳。

  不能输给他的。

  我慢慢把手抽出,他唇角轻轻一颤,显是有点出乎意料,是不是从未被女人拒过?

  太容易得来的,男人,从就不会珍惜,被李甲刻骨铭心的授过这样一课,杜十娘心心念念的记着。

  不能让他看轻了。

  但又不忍看他不乐,就故意举起这臭皮囊的纤纤十指,在他眼前摇晃,反复打量着说,哦,我还不知道我的手是雷峰塔哦,齐先生打算拿它来**妖魔?

  他一听,笑了,是的,是的,宝儿的手是十指玲珑塔,专门镇我这样的男人的心妖。

  呵,这个男人,真真是杜十娘的对手,调情言语巧妙,步步为营,虚实试探,为人却琉璃肚肠,玛瑙心肝,水晶大脑,好生可爱,令杜十娘不得不叹。

  世间还有这样七窍玲珑的男子!

  可是,可是为……杜十娘生的?

  一念自此,皮上沁出了冷汗,杜十娘啊杜十娘,六百年前旧伤未愈,你竟动了新念,可是伤的还不够惨?

  把鬼命陪上才算完?

  正想间,只听林里一阵喧闹,脚步声声,追捕的又到。看来那白原挡不了这样的洪水猛兽,或者他根本就不愿挡,反而给指了一条明路?

  齐天乐一听那响动,马上又拉住我的手,飞奔。

  我边和他跑,边笑着问,齐先生欠了人家的什么债,这样追着你不肯放松?

  他苦笑,宝儿,是债,我的名气要给有些人定期给付工资。

  为名所累,他也有他的苦衷。

  宝儿,你说这世上苦苦吃定你的人有几种?

  两种啊,齐先生。一种是爱你的人,另一种是恨你的人,爱与恨是如此的相近。

  他边跑边摇头,宝儿,还有第三种有待补充。

  第三种?

  是的,你的名就是有些人的衣食父母,他们就靠损你整你给你制造花边新闻生存。

  呵,看来他养了一大帮寄生虫。

  好不容易跑到岸边,这儿也有一艘红漆白蓬的小舟,如前世今生,默默的把杜十娘等候。

  也不问船家搭不搭客人,被他牵着手,牵着急匆匆的跳上了船头,刚刚站定,他就命令,快快摇船,要多少钱我都给,只要躲过那些人......

  船舱里走出来一个人,高高大大,把一包东西递给我,宝儿,你早上还没吃早点,这个是你最喜欢吃的三丁包......

  这么远,他来,就为的是送这俗世的吃食,平凡的爱情。

  爱心一如六百年前的杜十娘,点点滴滴,一寸一寸,夜雨浸润。

  我的手不得不从齐天乐的掌里滑落,接过那个小小的包,他来了,他是孙宝儿的爱,他是——柳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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