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正文 第六章 04
正文第六章04
我告诉无月，我的一九九四年早已过去了，那个冬季过后我就回到了城里父母身边生活，告别了我爷爷，我叔叔，以及瘦猴。我进了城里的一所中学上初中，瘦猴的父亲这个时候开始腰包更鼓了起来，但还是很怀念我和他儿子坐他拖拉机给他磨土豆的情景，时常邀请我回村子里玩。这个时候没过多久我叔叔就离家出走了，并且一去没有任何的消息。瘦猴跑来城里时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没多大的在意，我以为我叔叔在春天的时候肯定会回来。
但那年的冬天也被接下来的一个又一个的季节所代替和轮回，春天来了的时候瘦猴告诉我，我叔叔并没有回来。于是我开始担心我的叔叔，春暖花开了，我怕他是去面朝大海了。等到了大学以后，我时常和我表哥在吃饭的时候说起我叔叔来，但我表哥总是说没有我叔叔的消息。我回到阁楼里对无月说，这个冬天真***冷，春天断了腿，怎么还不来。这个时候无月撒着娇对我说，这个冬天里她遇见了我，是个美丽的故事。接着她一边唱《遇见》给我听。我问她喜欢冬天还是春天，她说只要有我，哪个季节都是美丽的。
我在听无月唱歌的同时想到，时光总是告诉我们一些反反复复的回忆，它让这些回忆反复的在我们的脑海深处像电影一样上演，而且这些电影的画面总是像轰隆的火车一样飞驰而过。而最深处的回忆里的最经典的电影画面往往是小的时候，因为记忆这东西好比是一条铺满了鹅卵石的河流，时光和岁月在上面轻轻的流畅着。而童年的岁月却是那些鹅卵石中被河水洗刷的最光滑和被渗进水面里的阳光照耀的最为璀璨的一颗。而对于我来说，在小的时候，农村里的十年的生活是我毕生最璀璨的记忆。
叔叔走后的日子里，我回过几次乡下，但我和瘦猴在也没有再去打鸟了。现在的农村里，每年的冬天里的麻雀还是会很多，在冬天里小孩子打麻雀也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像我和瘦猴的这样的人也没什么新奇的地方，小的时候兴许你就是长的和我们一样，做着同一样的事情。只是长大后就会变成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与我擦身而过。我甚至在想，我叔叔哪天回来了，但他站在我面前我却认不出他来，因为彼此陌生了。
熟悉的小时候，冬天里，当我拿着那把比得上瘦猴理想中的十米长的双节棍还厉害的弓箭去去打鸟，在满怀信心拉弦发箭完毕后却站在电线秆下对着毫发无损的麻雀哑巴了的时候，时间要是在那一刻被相机拍摄下来的话就会成为一张这样的相片。相片上立着三个人在电线杆下，一个女孩子站在我身边，瘦猴在后面。我拿着弓箭的手垂下去，抬着头望着电线杆上继续叽喳的麻雀，心里在发出疑问的声响。接着我张开了嘴，也许是给后面笑的掉牙的瘦猴做解释，也许是在回应那些多嘴的麻雀对我的讥讽。
我想多年以后，在瘦猴临死的那一刻对着这张相片时，他会有这样的表情，嘴巴张开后，他两腮的肌肉往斜上拉成六十度的角，然后露出昏黄的口腔，口腔里全部是牙龈而没有牙齿了。此外他笑的时候还时不时的上牙龈击打下牙龈。瘦猴在他老死的那一刻也还在笑着，他一生之中可以很多地方笑我，比如大学的时候我失恋他笑我，小的时候我打鸟出丑也可以笑我，因为他是当事人。小的时候他常被我欺负，但有一天我的那把弓箭出奇意外的没打下一只麻雀来，瘦猴不仅是吃麻雀肉的愿望落空，而且先前还被我还骑到了自己的头上，所以他不爽，所以就要笑我。但时光是一种很好的治疗这方面的仪器，它可以把这些当年的不爽转化为多年后的暗爽。毕竟大家那个时候都是傻呼呼的。
无月也曾经很多次说我是个傻子，比如后来我跟无月有次上街的时候，她拉着我去拍大头贴。我使劲的摇头，但我还是硬被她拽着进了店子。我说我不上相，会把机器吓晕。她就说机器不会嫌弃我。然后我就跟着她站在镜头前摆POSS。无月说拍照要喊“茄子”，但我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个笑容来。最终是无月直接拉起我的脸皮，告诉我笑是应该怎么笑的，然后要我保持她拉我脸皮的样子三秒钟。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小的时候我叔叔忘记了发明相机这个东西，要是有那东西的话，我肯定会给我叔叔留张纪念，即使他不笑。其实我叔叔不笑的样子比笑的样子好看。后来我又想起，要是小的时候我叔叔能发明一种让人快乐并且笑起来的药的话，那么我现在的脸皮就不会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