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梦影 第四章 梦影 婆夕(4)
第三十六章
工作的第一天,见到几具尸体,天乐把其中一具从一个狭窄的地方拉到另一个狭窄的地方,火炉小门打开的瞬间,冲出热烈的火光,扑向尸体处,我和天乐要做的就是把尸体推进火门,然后看着尸体被火光笼罩,发出刺耳的呲呲声响,天乐递给我一个很长的铁钩,然后用眼神会意的让我照着他做。
只见他用铁钩挂住正在燃烧的尸体的某一个部位,然后等我也挂上了另一个部位,他就开始用力一翻,尸体已然面向下。
“为什么要翻转?”我疑惑的向天乐问道。
“啊?”天乐大声的反问道。
巨大的火烧声和彼此罩的很严实的口罩,这样一来很不方便彼此的交谈。“你说什么啊?”天乐见我没出声又大声的问道。我苦笑摆摆手。接着继续配合他的动作,正焚烧着的尸体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据说是一个死囚,被枪毙之后拉到这里的。
火炉一堵墙之外,我能依稀听的见比火烧声更为剧烈的哭嚎声,我想那应该是他的亲人,双亲或者朋友,也或者有他最心爱的女人,等等。
死去之后,人真的平等了。
不管他生前如何,死后至少有亲人和亲近的人的难过。而我呢,如果今天是我躺在这里,谁又来为我哭泣,想到这里,不禁觉得烟雾开始扩散,有些眯眼,擦眼睛的时候意外的发现,有液体的痕迹。
天乐看了看我,接过铁钩,拉把我拉到较为安静的地方,拉下口罩,笑着说道:“兄弟,还行不?”我回以微笑,点点头,从口袋中抽出烟递给他一根,指指烧尸炉问道:“不管他没问题吧?”他接过烟笑着回答道:“已经差不多了,再说了,家属也没表示点意思,让他们慢慢等去吧。”“什么?”我诧异的问道:“做这行,也收小钱的?”
天乐继续笑了笑,灭掉烟,拍了拍的肩膀说道:“什么都一样,懂不?”说完继续拿起铁钩向烧尸炉走去。
远远的看着天乐的背影,身体禁不住的打了一颤,拿起铁钩,追赶而去,脚步有一些不安稳的颠簸。
我不顾天乐的阻拦,一个人翻来翻去,我只是知道没必要和一个死人过不去,如果他们的灵魂有知,又怎堪面对自己漫长的煎熬呢,天乐见拦我不住也只得跟我加紧了工作的速度,不过多久,火炉中的火慢慢淡了下来,最后浑然灭掉。
工作任务已经完成,天乐看了看我,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一个人走掉,我跟在后面,并不想和他解释什么。忽然他转过身来,取掉面罩生气的向我问道:“你在里面蹲了多少年?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我一直告诉你,我没蹲过,你不信。我不懂什么规矩不规矩,我只是知道如果刚才躺的那个尸体是我的,我也不希望长时间的丢在火里挣扎。”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别忘了,你也有那一天。”
天乐看着我,像是憋足了怒气,想说什么,但最后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掉了。
这是我第一天的工作,第一次觉得浑身疲惫,即使一天下来我只烧了那么一具尸体,也深感疲累。
下班走出大门的时候,天乐的自行车从我身前饶过,远远的,我看的出来,他不想和我说话。
公交车正时下班的高峰期,车内人如潮水般的拥挤,大家各说各话的等待终点的到来,其中站在我身边的人许多捂着鼻子,带着各种猜疑的眼神离我远远的,最后我所处的空间无形中宽广了许多。
我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也没觉得烧掉死人时遗留的余味有多么的刺鼻,一下车,我就拨通了小雅的电话,告诉他,我第一天的工作是多么的顺利,小雅迫不及待的打断我的话问道:“是做什么的?”
“服务员。”我虚心的回答道,不知道为什么会不想告诉她真实的工作身份,或许担心她很容易联想到我的以前吧。因为连我自己都时时刻刻的在联想一个烧死人的和一个杀活人的,到底有什么不同,或许做的只是交接的工作,从杀手到烧死人的,我只能苦笑,觉得天自在作弄于我。
“哪里的啊?改天我试试让你服务的滋味。”小雅哈哈大笑的问道,看的出来她有多么的开心。
“很远,城东的一个小店。哦,对了小雅,我请你吃饭,我现在回家换衣服,接着就在楼下等你。”
“请我吃饭?”听的出来小雅诧异的语气,好象还听到她喃喃低语的说“第一次…..”“好,我请你吧,为你庆祝。”小雅快乐并且豪爽的说道。
“我来。等你。”说完我挂掉电话,迅速的跑回家,卸下余味的衣物,重穿上干净的外套,对着镜子,认真的刮掉其实可以忽略的胡子,洗脸,刷牙,再想想还有什么要做的,没有了吧,然后就迅速的下楼站在明显的地方等待着小雅的出现。
没过多久,小雅就忽然奔到了我的眼前,粉色的宽宽的毛衣和淡蓝色的休闲裤的搭配,抬头的微笑和清爽的小辫子。
“你真的很漂亮。”我不由自主的说道。“你也是第一次说。”小雅说道,宛然一笑。
那一刻,心好乱好乱,这样的微笑…..我似乎认识了了很多年,很久很久,只是……
“怎么了?”小雅关切的问话把我从梦中惊醒一般,“没什么…..”我笑的很难看,一定。
这是一家我常来的小店,店里没有服务员,老板和老板娘就是服务员,他们总是那么温暖的微笑着,不大的小店,却常常有着动听的笑声,所以让我常常流连往返,小雅似乎在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她轻轻的说:“其实诗诗已经告诉我了,我知道你很难过,你不要憋着。”“她告诉你什么了?”我直直的看着小雅问道。
“他告诉你父亲……零,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很累,我知道你很辛苦,我们喝酒吧。”说着小雅转身从柜台拿来整整一打啤酒。
“诗诗还说什么了?”
小雅艰难的咽下整整一杯啤酒抬起头喃喃的说道:“她说她走了,她还说希望你不要走回头路……还有,我也想和你说,你一定不要走回头路,好吗?”
“小雅,你最近的身体还好吗?”其实我多么想坚定的回答她,好。可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走了,难道她真的不知道吗?所以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转移话题的问道:“有觉得不对的地方吗?”
小雅笑了笑,回答道:“挺好的。你的眼睛呢?还好吗?”
“也挺好。”
小雅想说什么似的,但抬杯就喝咽下啤酒,我也一次又一次的倒满空下去的杯子,气氛慢慢的开始冷却。
夜晚的风,从来都是那么的冷。
吹向身体的一刹那,永远也躲不开。
小雅慢慢的把头靠向我的肩膀,同时像是鼓足勇气似的认真的说道:“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什么?”我搂紧了小雅,无限的爱恋。
“你先答应我,好吗?”她忽然坐起身子,更加认真的说道。
我点头,回答道:“我答应你。”
小雅脸色忽然欣喜起来,然后低下头,说:“你能不能去医院看好眼睛。”
手不自觉的触回。风再一次吹进身体。
很冷。“小雅,对不起。”我不敢抬头看小雅的眼睛,我知道那是一双从幸喜立刻跌入深谷的双朦,无力面对,无心面对。
“我问过医生了,你的眼睛可以治好的。可以的,真的,零。可以……”
“够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听见她的哭泣,慢慢的,心底深处不知多少次的说着小雅,对不起,对不起…..没有你,眼睛有什么用?小飞也等着我们的约定,我怎么能……怎么能……酒喝多的多了,或者我的眼前又模糊了…….
梦里,黑色的空气。
空旷的地方,无数的风声。我知道我又来到了这里,或者说回到了这里。
我站起身来,我听见有人叫我“零,零……”转身看到一个微笑并且苍老的面容。
“你又是谁?”见多了怪异的人,已不再觉得眼前陌生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即使他的眼神像藏着秘密,总之他们都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他只笑并不答应。笑声飘荡,漫长,心随着他的笑声开始变的空荡荡……
梦影 婆夕(4)
看见了诗雅,她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在一起交谈,欢笑,低语,我解的向祭祀投过眼神。祭祀看着我,问道:“你可知这个男子是谁?”我又转过身来仔细的看着这个男子。
看着他温雅的笑容和言吐,忽然想到零第一世的轮回,竟然是那么的相似,“他到底是谁?”我急切的向祭祀问道。
祭祀清楚的丢出两个字:“判官”。“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诧异的问道,心隐隐有些微痛楚。“事实就是这样。”判官的解释让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汗,划过苍白的面容,清脆的滴落在镜上。“你现在可懂?”祭祀诡异的问道。“我不懂,我不懂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还有佛,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零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轮回予此?我不懂判官到底哪里做错了,竟然会插足这样的事情。我还不懂,不懂……”我知道自己已经语无伦次了,我不懂的太多,眼前一切熟悉的画面,意味着又一场悲剧,人离,凄然泪下。
“注定如此,没有谁对谁错,继续看下去吧。”祭祀并不解释,只是注视着镜中,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正在嬉戏打闹的诗雅和公子忽然被一阵急促赶来的脚步声打断,家丁慌慌张张的说道:“容妈,她….她快不行了……”诗雅的脸色立刻变的难看,急促向内屋跑去,身后的公子也急促尾随赶去。
那是一个生命即将崩溃的老人,她喃喃的说着梦语,“大夫呢?公子急切的向身边的侍从问道,“大夫说了,恐怕……”“恐怕什么?”“恐怕过不了今晚。”
我转过头,看着祭祀问道:“黑常和白常今晚赶去吗?”祭祀笑笑点头。
无奈。转身继续向镜中看去,诗雅忽然冲出门外,向一个地方跑去,越跑越远,看来是去寻找零去了。
残竹夕阳外,水冷云黄。
有个孤单的影子,和孤独的野鬼。他出神的望着通往外表的小路,我知道零他在等着诗雅,只是为什么我忽然就难过了。他怎么可以这么颓废,他怎么可以这么投入这场对来他说毫无意义的轮回中去?
看着他们相拥,看着他温柔的替诗雅擦掉眼泪和每一句温暖的关切问话,心就像镜子一样一块一块的碎开。
接着零就跟着诗雅一路快回到小屋,这时,身边的祭祀忽然对黑白无常说道:“时辰到,带人回来。”
“不要!”我禁不住的开口阻拦。
“为什么不要?”祭祀笑着问道。
是啊,我自己连阻拦的原因都不知道,老人命是该至此,我又为什么想去阻拦呢?所以只好摆摆头。继续关注着镜中。
当零他们刚刚赶回的时候,黑白无常也已经赶去了。
零看到黑白无常,黑白无常亦看到了零,我看着祭祀,企图从他脸上找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可是他只是笑,诡异的笑。
黑无常忽然伸出鬼铁链,向老人的地方靠近,却被零从胸而吐的丝状物体紧紧缠住,我已不知零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可是他已经陷进去了,我转过身抓着祭祀的衣杉乞求般的说:“祭祀,你让黑白无常回来,行吗?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乱。行吗?”祭祀摇头,并不理会我,指指镜中。
天!白无常怎么会向诗雅伸出鬼铁链,难道他们想拿回的人是诗雅吗?正在我坦侧不安猜疑的时候,零忽然放开了黑无常,紧紧的抓住了伸向诗雅的鬼铁链。
而,此时黑无常的鬼铁链迅速的伸入了老人的身体中。但他并不急于拉出老人的魂魄,我诧异的眼光投向祭祀,他指着镜中的老人说道:“她还有一句话,没说。”
“什么话?”
“应该是对判官说,希望判官能照顾诗雅。”
“什么意思?”
判官继续笑着回答道:“让诗雅嫁给判官。”
“那零呢?”
“原本都没他什么事。”
“我只想知道零会怎么样?!”我居然失态的向祭祀吼道。
“离开,或者……”“或者怎么样?”“我也不知,只能观其而言了。”
我转过身来,向镜中看去,黑常和白常已经离去,老人已经留下空躯。零在满屋的哭泣声中慢慢离开,我看不清楚他的脸色,但从他低头而行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就应该明白,一切都已经慢慢的向悲剧走去。
零回到了竹林中,看着他仰头将酒从头而淋的痛苦样子,我已不能在有任何言语,只觉身子似乎也跟着颤抖,零,你回来,好吗?回来,婆等着你啊。
可是镜子中的他却听不见,只看残竹一片一片的落,他的身体也一点一点的向地倾斜,终于沉沉的醉倒了。
“你也该回去了。”祭祀关闭轮回之镜时说道:“该来的总会来,谁也改变不了什么,顺其命运吧。”
忘了一路只怎么走回去的,刚回到奈何桥,我就觉得很想吐,趴在桥头,听着忘川水,双眼开始无力,依稀的回想起阿修罗的那场梦,只是时间久远,我也渐渐忘了吧,忘了……
后来的一天待最后一批魂魄过桥后,我就迫不及待的赶到轮回大殿,然而却发现轮回之镜子不见了。
祭祀背靠而立。我忽然感觉到不安,因为每次只要有事情发生,祭祀总会只以背对人。
“祭祀,轮回镜呢?”
“黑常和白常手中。”
“他们要干什么!!!”我向祭祀吼倒,轮回之镜,可以瞬间把人间的任何物体消失干净,连佛听起,都会微微颤眉,可是他们拿着轮回之镜去人间,难道……难道…..“不!祭祀,你不能这么做!不能!”我疯了一般的抓着祭祀吼道。
“该来的总会来,谁也改变不了什么,零在对无常动手的时候就已经抵抗了冥界。”祭祀甩开我的手,冰冷的说道:“而且我只要抓拿零回来,并无把他化灰的念头。”
“你说,他该不该回来呢?”祭祀又忽然转过身,向我问道。
“可是……”
“等吧,应该是人间两个时辰,你的零就会出现。”
“好。”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人间的时间如此的漫长,冥风每吹来一次,我都会提起心,向外面张望着。
零,你知道你走了之后,婆有多挂念你吗?可是你知道你有多么不公平吗?你怎么没想过要回来呢?
婆不怪你了,婆只要你安全的站在我的面前,亲切的叫上我一声“婆……”
但后来,零没回来,回来的却只有白无常,“祭祀大人,黑无常已经化为灰。轮回之镜也被判官抢走。”
接着就看到祭祀猛然转过身来,一脸写满了从来没有过的悲愤,甚至有隐隐的邪恶表情。“你说。”没想到祭祀仍然能用平静的声音向白无常问道:“全都说来!”
“是。”白常下拜接着说道:“按照祭祀大人的指示,诗雅的魂魄被拿出的时候,梦无常忽然赶到了,他阻止我们动手,与此同时又按照祭祀大人的指示,拿出了判官。但是…….”白无常开始变的吞吞吐吐。
祭祀厉声喝道:“但是什么?说!”
“但是,祭祀大人没说判官会醒来,判官醒来后就把我打倒,接着他就和梦无常联合对黑无常动手,轮回之镜速度太慢,最后判官在黑无常还没有发起另一次诅咒的时候就已经被判官抢先化灰了。”
“你退下。”祭祀对白无常说道,然后又转过身来,从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看的出强压着心中的愤怒有多大。
而我也被深深震撼住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真的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冥界无限的时间里,还从没出现过无常被灭的事实。
可现在灭掉无常和人居然是判官和零。
为什么会这样?我忽然感到万念具灰,如果真的是这样,佛会给零机会吗?佛还会记的他曾经给过我的承诺吗?
如果一切的一切都已向最坏的地方发展,阿修罗就会回来吗?
“孟婆,你也退下。零和判官自然会回来。”祭祀转过身来,居然笑出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