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野鬼 第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A.
  眼前已是一片明亮的世界,光线很足的射在我很疲倦的面容上,这是一个很好的天气,很好的一天开始,伸了伸懒腰,抬脚却发现脚步特别的沉重,记的梦中在黑暗的地方走了很远的路,我想,它累了。
  一天很好的开始,但似乎与我毫无关系,不知何时,心里早已蒙上厚厚的一层黑色的东西,他让我越来越看不清楚一些东西,现实中的或者梦中的,都是那么的模糊。
  天鹅离奇的死去了,直到想起来才发现内心颤抖不己,但我想可以用两个字来解释,其实这两个字对我也是非常需要的——解脱。
  他的死去并未带走什么,一个看起来永远躲在幕后的人,死去,也没多少人知,也许就在死去的第二天人们发现的时候也只不过觉得是饿死的或者冻死的一个乞丐而已。
  但,对我而言,他的死,留个了我更大的疑问,这个疑问我讲不出来,说不清楚,只是心里莫名的抽动,他说和我做过同一个梦。
  可是,我却在梦中从未见过他。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头疼,这是近来的状态。
  忽然想起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父亲的下落,只是不知怎么去面对,握着电话,犹豫不决,一次又一次的拨下诗诗的电话,但又在最后的时刻挂掉,反复几次后手心已是满满的汗,烟一只又一只的丢在地面,又一只一只的检起来,继续丢掉,继续检起…..
  心里矛盾极了。我是多么的希望见到父亲,多么希望父亲能原谅儿子,儿子错了,儿子一定改。可是儿子的罪太大,怎么还有脸面去见父亲。
  不!不,我要见爸爸。此时脑中已经一片空白,我知道我不用多想,我只想去见爸爸,哪怕偷偷的看着父亲,我也知足了,想到这里,我毅然的拨通了诗诗的电话。
  “诗诗,是我,别挂!”我冲着电话喊着。
  诗诗听到是我的声音,吨了吨。
  “诗诗,我想问你一件事。”我擦了擦脸上汗或者是泪,对着电话说:“我想问你,我的父亲是和你在一起吗?现在。”
  电话那边一直沉默着,心跳越来越快,我不怀疑天鹅临死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只是担心,诗诗会拒绝,通常我找诗诗只能通过电话,如果她在电话中拒绝,我便没有了机会。
  “是的,他在。你父亲在这里。”诗诗终于开口说话了,我不禁泪流满面,不知是激动还是另外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情作怪我竟然对着点话不停的一边点头一边说着:“恩,恩,恩……”
  “看来你一切都知道了。”诗诗冷冷的说道,可以想象电话那边的她是如何的面无表情,心忽然被抽动,很疼。“我对不起你,诗诗,只是我想见见我父亲。他还好吗?”
  “他很好,只是瞎了几年了。你想见他,可以,但是你知道他想见你吗?”
  我忽然感到鼻子很堵,嗓子也很堵,堵的我说不出一句话来,是啊,我想见父亲,可是父亲是不想见我的。怎么办,怎么办……
  “天复街11号家乐小区8单元,9楼左,你来吧。”我飞快的拿起笔记下这一连串其实并不复杂的地址,只是我找了这么多年,怎么也不会想到,爸爸会和诗诗在一起,怎么会想不到会是从天鹅的口中得知,甚至感觉到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只有那个苦苦在寻找的人不知道。
  天意——天爱作弄人。
  一路驾车,按地址,红灯,绿灯和十字路口一个一个飞速的从身边穿过,迫不及待的心像路过的风,不曾停留。
  站在地址的最后一个数字上,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按下了门铃,出先在眼前的诗诗毫无表情又走了进去,我不敢在向前走一步,不敢,虽然我知道,再里面一些的就是我日夜期待见到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一个亲人,一个我最……最对不起的人。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脚步像被粘胶牢牢的粘住了,脚步以上向里的心一在不停的挣扎,诗诗慢慢的走到了我的身前,冷漠的看着我说:“来了,就进去,不进去就滚。”
  “我……”我羞愧的低下了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父亲也没多少日子可以等你了。”
  我猛然抬起头,一把抓住了眼前的诗诗,眼泪已经开始肆无忌惮的流淌下来“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怎么会,我爸爸一直身体那么好,怎么会。”
  “你放开我。”诗诗显然是被我抓痛了,努力的拨开了我的双手,继续冷漠的说道:“你如果觉得我有必要骗你,那你可以自己去问,如果你有这个勇气。”
  “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大脑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眼前的一切都很有力量的向我扑来,我接受了这样和那样不一般的事实。
  却终于在这样的疑问面前,卧倒了,我疲倦的坐在地上,听着诗诗说,他说,自从她照顾爸爸以后,从来没见过他坐起来过,一直是半痴呆的状态。每天爸爸都会看着窗外很久很久,一直到有一天早上他忽然大叫大闹喊诗诗,他说,为什么天黑了不拉灯。
  眼泪在诗诗冷漠的陈述中未曾间断过,她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似乎也与我无关的故事,故事中有一个父亲,他在等一个人,明知道等不到,也一直撑着越来越脆弱的身体看着每一天新生的阳光,他总是不停的在睡梦中喊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只有一个字,零,零,零…….
  说着,说着,我居然发现诗诗眼角也有了模糊的泪水。
  我再也忍不住,抬脚就望里面冲去,我要爸爸。然而诗诗忽然挡在了门前,我带着充满泪水的眼睛疑惑的看着她,诗诗,你要做什么。
  你可以见到,但是你不能告诉坦白你的身份。
  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你还想你父亲多活一天,请让他安静,你也无法预料他知道是你回来后会怎么样,对吧?
  诗诗的话忽然惊醒了我,是啊,父亲现在……“好,我知道怎么做。”说着我擦着诗诗的身体慢慢的走进房间。
  一个眼光涣散,头发散落干净的老人,嘴角有着不经意察觉的微笑,眼睛直直的看着我的方向,那一刻,我有一种错觉,父亲他看着我,看着儿子来了。他笑了,笑了……
  忍住,我不能哭,不能,“诗诗,对不起,我去洗手间……”
  水放的很大,肆无忌惮流淌,穿过喉咙,慢慢的充斥着胸膛,眼泪随着嘴角也划落下来,喝下去的是水还是眼泪,我已分不清楚。
  我知道很快自己就会忍不住了,用手扭动水伐,继续让他在大声的流淌,我等着自己嚎嚎大哭出声。
  “诗诗,你在洗手间做什么?水怎么开的那么大声。”
  是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声音,眼泪,眼泪是我无法谢绝的理由,我忍着,不让父亲听到哭声,心一片一片的像撕碎……
  过了很久,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我努力的擦干净了脸上的水珠和泪滴,走到父亲的面前,“扑通”跪了下来。
  父亲很诧异的把头扭了过来,轻声的问:“诗诗,你怎么了?”
  诗诗听闻,连忙一边走过来一边说:“大叔,没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对了,我带了个朋友来看你了。”
  “哦。”父亲又转过了头,似乎没听到诗诗后面的一句话。
  爸,是我啊。我在心低喊你啊,你听不见,看不见我了吗,我是是小零啊……
  诗诗拽着我,很大的力气的把我从地上拉出了门外,轻声说:“你可以站在这里不需要说一句话,也可以立刻走开。”说完后,她转身走到父亲的身前对父亲说:“明天还要去做手术,今天早点休息哦。”
  “手术?”我失声叫道:“什么手术?要不要紧?”
  刚说完,就被诗诗狠狠的别了一眼,父亲显然是听到我的声音,居然笑着说:“年轻人,好好保重身体,别到时候像我一样,不中用了,诶,不中用了……”
  爸爸怎么能听不出来我的声音了,我是小零啊,那个小时候你最爱给我讲故事的小零啊,我真的快要忍不住了,忍不住失声叫出来了。我求诗诗帮我,诗诗看出了我的眼神中的意思,走过来,把我推出了门外,说:“明天南华医院,中午11点的手术。”说完“砰”的关上了门。
  坐在门外台阶上很久很久都不愿离开,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才想起明天还要去医院而不得不转身离开,那一路的风拼命的灌进车窗,很冷很冷……
  
  
  
  
  B.
  我突然又想起了几千来的往事,奈何桥上奈何人,奈何桥下忘川水,记得有那么一次,婆与我和还有判官我们三人在桥中间就地而坐,路过的鬼魂和黑白无常均以诧异不解释的目光注视着我们,那一片刻,成为了我在冥界中唯一一段最美好的记忆,而如今桥依然还在,桥下依然忘川水声。
  而判官却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可是为什么在一次又一次转头的瞬间,我有一种很清晰但立刻又很模糊的感觉——判官依然还在,依然还在……
  想到这里,我飞一般的向野鬼泊走去,野鬼泊常年聚集一些不能轮回的魂魄,他们一样没有思考,只有双空洞的眼睛彼此观望着对方,日复一日。
  以前问起婆的时候,婆总是对我说,那些鬼野是自愿放弃轮回的,我很诧异,为什么他们愿意自动放弃轮回?
  婆又告诉我,其实让野鬼放弃轮回是对的,佛是对的。那些野鬼他们都经过了忘川的洗礼而失去了生生世世相连的记忆。
  无所谓记忆,便无所谓痛苦。
  那时我迷惑了,我深信与佛,深信与婆,他们都说是对的,那么我内心隐隐不一般的想法就是错的了。可看着眼前那些毫无痛苦的野鬼,一群又一群的相互观望着,还有看着我的,那一幕深深的刺痛了我,我终于明白,原来丢掉痛苦的同时,他们丢掉了更多,丢掉了幸福,丢掉了知觉和丢掉了所有的记忆。
  “你们为什么要放弃轮回!为什么!”我忍不住向他们失声吼道:“难道你们以为这样就算解脱了吗?你们是懦弱的,愚蠢的。”
  说着说着我就觉得自己是白费力气,他们根本没有到我说一样,都像一颗又一颗枯木,无风,便一直保持着一种姿态。
  “判官,判官!”我开始大声的喊着:“出来啊!我知道你在的,你出来!”
  “出来!你给我出来啊!出来……”
  然而不管我多卖力的呼唤,一切却依然如旧,毫无一丝变化,再看着眼前这些痴呆的野鬼,我不想再多留,带着失望转身慢慢离开。
  诗雅还在祭祀塔门口等着我,于是我抓紧脚步赶到,再次看到诗雅的时候,忽然觉得跟刚才的那些野鬼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心里突然难过极了。
  就在我带着诗雅转身离开这里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声音传入心低,
  “生则无生恨,死则缘由爱,宁勿弃于爱,无谓生与死……”那一刹那,心像是被忽然拉到了脚底,“判官!判官!你出来啊!”
  “你在就出来啊!”
  又一次的失望,变为绝望,我想他真的走了吧,可为什么那句话又响起在心低,虽然声音越来越远,但是又是那么的清晰——如针刺般。
  低头行走,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应该去哪里,拉着诗雅毫无温度的手,这个时候我更比那些野鬼看起来还要可怜,至少他们不用去想该去哪里。
  漫无目的的行走,我想走到哪里便是哪里,如果可以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然而没走多远,抬头之时看到的是枉死城。
  左门因,右门果,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敞开着呢?
  难道……难道诗雅枉死,这里才是她的归宿,难道命中注定,她该来与此,连漫无目的的行走都会到此?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身后忽然发出一阵我熟悉但又很陌生的笑声。是的,没有人可以像他笑的那么的看似毫无杂念,其实又是刀刀在此间。
  “佛,你告诉我这一切为什么?”
  “你所指?”佛笑着反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诗雅轮回今生,她爱我,可我们最后却不能完全,为什么?”我怒声问道。
  “确为因果。因,你曾给她一次轮回。果,你上次的轮回中,她服侍你半生。这就是因果。因,你给她一次轮回的缘,果,她必须因你而枉死,才能换给你一次轮回的缘。你可懂?”
  “不懂,我一点也不懂,因果又是什么!”
  “因果是缘,缘是因果。世间之人常言前生后世,其实不分前后,,前生在此,今生也在此。来来回回,其实无生无灭。”
  “既然无生无灭,那我问你,判官怎解?”我冷笑的看着佛,等着他给我解释。
  “有些,你只看似表面,而并不知其中。我若说判官也无生无灭,你可信?”
  “那他在哪里?”
  “冥界便野,或人间便野,再或二者之间。”
  “我能否找到他?”
  “有缘便能。”
  “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手中女鬼,确为枉死,她枉死,只为换你一次轮回的缘,如今枉死城大门敞开。”佛笑着说道,但并不把话说完,我已明白佛指何意。
  “佛,如果你欺骗了我又如何?”
  “佛不会错,去吧。”话尽,已不在见佛。
  诗雅,和我说说话,好吗,就像我们在人间一样,我跟你讲故事好不好,诗雅你说话,好吗?你……你笑一笑好吗?你说话啊!
  ……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枉死城,城内空旷无一物,只在四个城门口处各有一条很长的台阶。
  看着眼前的诗雅,我忍不下心就这样丢掉她。可是有什么能比做一个放弃轮回的野鬼更可怕的呢,判官已经离开了,虽然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可是诗雅,我会找到他的,我会告诉他,枉死城,佛给过我一个承诺,一个可以超度与你的承诺。
  前生,你用死换我这次轮回,而我轮回会等你,等你,永远的等你……
  走出枉死城门,我一脸的默然,冥界的风吹来,还是那样的毫无知觉,只是为什么在城门慢慢关闭的一瞬间,我又忍不住扑上了城门,紧紧的抓住门环,放声大哭了呢?
  不哭,不哭……
  诗雅,我们说好了,来生再见,你不回答就是默认了,请你记的,请你千千万万要记得,我等着你……
  经过奈何桥的时候,我停留了片刻,因为婆的哭声让我不能静静的离去,婆哭着喊着,零,你回来了,为什么又要走。
  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啊,零,你知道婆有多担心吗?
  “婆,我很好,我很好,我也很想你。”我苦笑着擦干眼角又渗出的眼泪。
  “你怎么那么傻,那么傻……做回梦无常,陪婆好不好,你知道吗?你走之后,婆经常会睡着,前几天,有一个鬼魂没有喝孟婆汤就直接轮回了,那一次佛发了很大的火,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日子,婆一天一天的老去了。留下,陪婆好不好?”
  “婆,如果要你为了我去顶撞佛,你敢吗?”我冷笑着对婆说。
  婆的身体猛烈的颤抖了一下就转过了身,出神的看着忘川很久很久,直到,我提醒婆,我要去轮回了,我需要她的一碗汤——孟婆汤。
  婆点头,而我分明看到婆的一滴眼泪打落在透明的勺中,混着汤盛进了碗中。
  “谢谢你,婆。”说完我端起孟婆汤慢慢的向嘴边凑去,嘴唇刚刚接触到汤的时候,忽然听到婆说:“等等。”
  我抬头默然的看着婆。婆顿了顿说:“你能答应婆最后一件事情吗?”
  “好。”
  “我最后一次给你提起一个名字——阿修罗。”
  我苦笑着对婆说:“好,阿修罗,我记下了,但是喝完这碗汤,也许我又要忘掉了。”
  “不,婆落一滴泪,你便不能忘记一件事,刚刚有一滴,是让你不要忘了婆”,说着婆又凑到碗前,从美丽的脸庞上慢慢的划落三滴眼泪。
  “谢谢你,婆,一滴是应你要求,不能忘记那个名字——阿修罗,那么另外两滴是你送我的,不能忘记诗雅和不能忘记判官。可是,我还需要一滴。”我笑着对婆说道。
  婆漏出诧异的表情说,是什么?
  婆,请给我最后一滴眼泪——不能忘记自己。
  ……
  纵有千语先成泪,我自笑泪多假寐,料泪观我多凄悲。
  ……
  天涯多梦,梦在何年何月何时现,又恐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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