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野鬼 第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A.
天鹅见我沉默良久,忍不住问道:“你还有要问的吗?”
“有,很多,但是现在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笑着摇摇头,转身欲走。
“等等。”天鹅喊道,我随之转过身来,疑惑且疲倦的看着他。“我想,我们是朋友吗?”天鹅奇怪的问道,这一点都不像他。
我微笑点头道:“是的,我们是朋友,我们认识了很久了,还会做相同的一个梦。不是吗?”
天鹅裂开了嘴傻傻的笑着笑着……然而一眨眼的时间他的脸色变的异常的难看,我的脑中立刻产生一种不详的预感。
天鹅用低沉的声音忽然说道:“我有罪。”
我楞了片刻之后说:“我也有罪。”
天鹅忽然吼着对我说:“不,有罪的不是你,是我!”
“你说。”莫名其妙。
“你知道吗,每次让你去杀人,我都要编造各种各样的故事,绞尽脑汁的去想该怎么去回答你。”天鹅的眼神随着话语的陈述慢慢的暗淡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以前我杀的人,都杀错了,他们不该死?”我诧异的问道,一切变的不可思议,更多的是心中充满了忏悔——对于那些亡者。
“是的。就在你问起小飞父亲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他们都不该死。每次编造故事的时候,我总觉得全天下就我一个人在做坏事。我睡不好,白发一根一根的爬上后脑,我很累,可我又不知道为什么累。”
天鹅开始语无伦次,但我已经明白了这又是一个很不好接受的事实,该让我如何接受,杀了天鹅?呵,其实一直杀错人的是我,应该死的人是我。
我楞楞的站着听着天鹅漫无目的继续陈述某一个道理,他说,他们都不该死,该死的只有一个人。说完就用凶恨的眼神看着我。
“是的,天鹅,他们都不该死。该死的是我。”说着我抽出枪送到了天鹅的手中:“或许这一切都如你所说,该来的,总会来,我等待了这么多年,也许这就是一个最好的结局。”
枪口是黑色,枪口的后面是天鹅颤抖的微笑和仇视的眼神,听他很早以前说过,一个人,怎么去面对死亡的哲学,闭上眼睛就死在梦中,睁开眼睛死在现实中,而更多的人是在半梦半醒中死去。
我睁着眼睛,看着他慢慢的拉开保险,手指在扳机上左右颤抖,根本不像一个杀手,一个杀手不会在扳机之间颤抖,即使他的内心有多么的恐慌也不会。所以我明白了,他没能力杀我,或者他根本下不了手,我转身慢慢的离去,背对枪口,一步,一步的离开。
“你没有听我把话说完就走很不礼貌。”天鹅忽然狞猥的笑着说道。
我转过身去,微笑,“还需要说什么吗?”
“错了,错了,你知道这个最该死的人是谁吗?”天鹅说着忽然发出一串很庞大的笑声,我不懂,不懂这样的笑声是多么的复杂,“最该死的人是我。”天鹅说着忽然把枪口转向,对着了自己。
这一刻的突如其来的变端令我不知所措。
随后空旷的黑夜和黑色空气中响起了一声漫长绝望的枪声,随之天鹅的尸体便从摩天轮上翻落下来,光线暗淡但又很有力量的照射在他那并未瞑目的双眼上,微微的还遗落一丝笑意。
天鹅你说的对,闭着眼睛面对死亡的在梦中,睁开眼睛面对死亡的在现实中,开始你又错了一点,原来可以睁着眼睛面对死亡,死亡之后还是睁着眼睛。
那么天鹅你到底活在现实中,还是在梦中,抑或半醒半梦中?
摩天轮永远是转不起来的,而你却从他上面跌落下来,只此一次,也仅有一次,你在也站不起来了。
风很冷,转身的时候我想我终于明白了他那样庞大的笑声是带着绝望和满足,绝望的满足,满足的解脱。
有人说,有一种鸟一生下来便没脚,所以他一生只能不停的飞,飞啊飞,他一生中只有两次落地的机会,一次是出生,一次是死亡。
天鹅落地了,但同时让我知道了这句话是多么的深刻。
这一路走的很漫长,很累,很累……
我想回家,爸爸,我想回家……可是家在十几年前被我烧的干干净净,连记忆也只剩下那片永远也燃烧不尽火红火红的光……
回到房间后,卧倒疲倦不堪的身体,零星跌落的眼泪伴麻醉着眼睛,沉沉的入睡。
……
又来了这里,比黑夜还要黑暗的地方,梦中,现实中,我早已分不清楚,从前眼走过的人,身子仿佛很轻很轻,飘一般的擦身而过。
他们都有一副很空洞的眼神和麻木的表情,一群又一群的被身穿黑衣和白衣的人用铁链捆绑起来径直带走。
我对向他们问话,他们不应,像根本没听到。黑色衣服的的人忽然回过头直直的看了我一眼又转过身继续前行。
我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意愿,想跟着他们,看能在这个黑暗的地方走到哪里,是否走着走着就能见到明亮的光线了。
跟了很久,忽然在一个桥头,整个队伍停了下来,这座桥,我似乎来过,桥上的女子,正在用一个透明的勺子盛着身眼的一锅汤。
对,她是孟婆,那叫让我叫他婆的女子。
我呆呆的站在一边,他们似乎都看不见过,或者是都看见了,没人愿意搭理我,继续各做各事的相互透明着。
忽然身后有一股冷气,直刺内脏似的,我猛的转身,发先一张笑脸,这张笑脸这个面无表情的世界中让我深深的惧怕不停的向后退着。
“你忘了我吗?零。”他并没张口,但声音已经传进了耳中,仿佛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我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声音,他说他叫判官。
“是你。”
“是的,是我,判官,零,我又回来了。”
“你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上次……”
“不,我只是回来了。”他继续微笑着说,这微笑特别的像一个人,只是具体一些我就不知道了。
“我现在要怎么做,我已经分不清楚我到底是在梦中,还是我醒来的世界才是梦中。”
“你不必担心,该来的总会来,请等待着,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见面了。”
“见面?什么意思?我现在只想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向他追问道。
“请等待,回去吧。婆在等我,她也在等你,等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一直重复着“等你”,慢慢的一切回到了寂静,眼前的一切也模糊掉了,回归一片死寂般的黑暗中。
这时候,我知道,梦醒了,或者说,我从现实中入梦了。
B.
判官跟着我来到竹林,诧异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惊奇的说,诗雅生前常来的就是这里?我微笑并不言语,只是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在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战后,恍然间有种梦境的错觉,看着眼前毫无知觉的诗雅,心头忽然涌起难以明言的悲伤,而转身看到了判官也正在看着诗雅难过的说不出一句话。
这一切我仍未弄个明白,为什么判官会参与其中,为什么他的轮回这么凑巧的出现在我和诗雅中间,正想着,判官抬起头看着我说:“她便是你几千年的等待了吧。”我点头,毫不忧郁的点了点头,同时眼泪大量的向外溢出。
“你很奇怪我怎么会参与你们的故事吗?”判官忽然说道,我的心也为之一振,直直的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几千年来,我一直很羡慕你有一种感情,一种虽然绝望,但是有充满希望的等待,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你等待的人,有你所爱的女子。可是我呢?”判官冷笑了几声,继续说了下去:“我只是一直躲在祭祀的背后做着一些所谓真道的事情,祭祀一直对我说,多少年之后,我会得到真道,会有更好的境界,这样的话我听够了,够了。直到你和她的故事开始。”说着判官看了看身边的诗雅,充满了怜惜,继续说:“所以我一直盼望着能有一次轮回,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那么的爱这个女子,我求佛给我一次轮回,佛最终还是同意了我用三千年的道行换取一次轮回。因为我是判官,几千年来,我一直留意她的轮回,所以之前我已经算好她的又一次轮回,几乎是同时和她经过奈何桥的。
明白了,明白了……
“零,你不会恨我,是吗?”判官坦荡不安的问道。
“会,会恨你,非常的恨你。”
“对不起。”判官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言语。
“我恨你,我恨你和我一样傻!”
“呵呵”判官笑了笑,然后一直注视着诗雅,天色开始慢慢的暗淡,我们就着旷天席地而卧,疲倦一点一点的摧毁自觉,累了,眼睛慢慢的倒戈下去。
第二天一醒来,判官不见了。而诗雅仍在我身边,依然一副面无表情,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判官不会无源无故的离开我们,尤其是诗雅在身边他不可能离开。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一种很可怕的可能——他自己去找祭祀了。
不!不要!我拉着诗雅以最快的速度飞驰向从冥界通往人间的返回路去,不可以,为什么不是我!判官你回来照顾诗雅,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回来,回来啊!高空中只有稀薄的空气,连眼泪都那么的缓慢,那么的沉默。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再一片汪洋中央,那便是来时之路,我曾说过我不会再回去,可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了,我再也顾不了那么多,抱着诗雅一头扎进深水中。
水由淡蓝变为蓝色,在由蓝色变为深蓝,深蓝变为墨黑。落地之时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在黑暗中继续行走一段时间,终于看到发出淡淡幽蓝的奈何桥。
我看到了婆,看到了她正望着桥下的忘川痴痴的发呆,甚至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嘴唇,这么多年了,她依然如此,依然看着并不能告诉她答案的忘川。
“婆,如果我还能回头,请您看着我已经无泪可流,我是对的。”在心底默默的说完这句话,我立刻使用了隐身术,带着诗雅穿过奈何桥,婆分明是看到了诗雅的身体穿过奈何桥而为之颤抖不己,但我已经顾及不了这么多了。
我知道很可能因为我的一刹那的逗留,以后将永远看不到判官了,判官做出了这么大牺牲,我现在已经毫无退路,只能向前走,希望看着他安然无恙的离开。
祭祀塔依然高耸,塔的周围却泛着不一般的气息,我知道判官一定在里面,或者祭祀已经对他动手。我把诗雅留在门口,径直冲了进去。
眼前。
判官与祭祀对视着,似乎根本没有察觉我的到来,直到我走到了判官的身边,判官漏出诧异但又很快平静的表情。
许久,祭祀说,冥界永无止禁的时间里,有黑便有白,如果黑已不在,判官你可知罪。
不知。判官冷冷的回答道。
放肆!放肆!!!祭祀的脸色忽然变的很难看,看是终于压抑不住的怒火一并激发,你可知冥界化尘之说!
不知。判官依然冷冷的回答道。
“如今,我已轮回祭祀名义给你两条路走。”祭祀像是又在努力压抑心中的怒火,慢慢的说道
“哪两条路?”我不禁发出疑问,因为太清楚不过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判官的生还毫无希望了。
“第一个选择替代黑无常,受我命令。无挣扎能力。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那么第二是否就是应证化尘之说呢?”判官说完,忽然放声哈哈大笑:“以前梦无常笑你,我觉他笑的不对,几天我笑你,祭祀,你枉称祭祀这么多年,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懂,其实你比黑常还要可怜,你一直不敢拿下面纱,如我看来,不过面纱下是一张无法见人的丑陋脸面。”
“好!你已经做出了选择。”祭祀冷冷的说道,身体却颤抖的厉害。
“哈哈,在我看来,现在一切明了,诸神荒唐至极,灭绝人性!你如此,地藏佛也如此,哈哈哈……”
眼前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当祭祀用轮回之绳捆绑判官而我出手相救之时才发现,原来祭祀的只需要一口气便可以将我所有的攻式瓦解,他对我说:“梦无常,判官走后,接下来是你。”
接着,判官就提着棍棒的判官径直走向一个地方,我强忍着痛楚一次又一次的从身后试图攻击祭祀,但都被之轻易瓦解,一直跟到有一个四方祭坛的地方,祭坛之上隐有几个字,细看“诛魂台”原来传说都是真的,原来化尘之说都是真的,原来佛一直在欺骗着我。
我有气却无力的看着已经频临诛魂的判官,无奈的苦笑,判官看着我点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嘱咐,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什么,他希望我保重,希望我好好的照顾诗雅,希望…….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一直到佛的来到,祭祀才开始拿出轮回之镜,在我眼中,那个看起来温和仁慈的佛此时居然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里依稀漏出一丝寒意。
这难道就是说要苦渡众生,以慈悲为怀的佛吗?既然是超度,又为何做事不理,甚至冷笑,如果贪恋俗世的情爱是一种错误,那就让他心甘情愿的去错下去,为什么要这样?我开始慢慢的感觉自己在下沉,坠入另一片更不见光明的黑暗中去……
看着判官流出最后一滴眼泪,看着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后,缓慢的闭上眼睛,看着轮回之光,迅速的从他身体里穿过,看着光过之后,一切都已消失,向没发生过一样。我深深的感到“诛魂台”,这三个字是多么的恶毒。
接着祭祀走了,佛也漏出了常见的笑容,对我笑了笑,说,容你时间,我待你而来。
我爬上了诛魂台,看着空无一物的祭坛,只感到无限的凄凉与悲哀,无法言语,泪一滴一滴的打落在祭坛,我使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爬了起来,用最后的功力一点一点的想磨灭掉诛魂台这三个字,我看着他,看着他一点都没有变化,最终只是自己再也没有力气的倒下了。
就在这时,忽然发现脚下有一张人间的纸条,应该是判官故意遗落的字条,上面写着“生则无生恨,死则缘由爱,宁勿弃于爱,无谓生与死。”
眼泪成串,再也压抑不住的放声大哭,判官几千年,只留只行字。字字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