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野鬼 第八章
第二十八章
A.
带上枪,锁上门,走的很远,河畔有风,风扶耳面,心也开始安静,我想陪伴我这么多年的你,始终不离不弃的你,而到最后我只能忍痛看着你,然后把你丢进河中央。
让我陪你说些话,说些告别话,还记的你第一次杀过的人吗?你是颤抖的,颤抖的厉害,许多年过来了,你指着的人,从没有活着离开你的视线。
我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亲人,走了这么多年的孤独路,想起来的时候,惟独有你陪伴,那么现在我如果丢掉你,是否残忍。
我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让你留在我的身边。
冰冷,你是那么的冰冷,如果不曾发生这么多事情,我是否会一直和你冰冷的去对待这个世界。
再见了,和我最近的你,这把黑色外壳的手枪。
手抬至头顶,身子向后微倾的时候,口袋里的电话忽然响起,拿出一看是天鹅打来,于是我满脑子充满了以后的接通了电话,天鹅的声音变了,可是又想不到变在哪里。他说,以前的不管,你答应的希望做到。
我笑着对他说:“那是从前。”
天鹅迟钝了片刻,但很快又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从你上次说出那些话的时候。
也许吧,我累了。以前我错了。
那好,我忘了告诉你一句话,在你入这行的时候就该告诉你,做杀手,没有回头的路走。
也许可以。我轻松且肯定的对天鹅这么说,一刹那的时间连我自己都怀疑怎么会有这样的勇气。
天鹅这次却没有想我想象中一样会失望的挂掉电话,反而学会了在电话中久久的沉默。
正待我想挂掉电话的时候,天鹅不慌不忙的说,如果有让你不能一刀两断的理由呢?
不可能。我笑,发现不知何时天鹅已经变的那么的愚蠢。
然而很快天鹅的另外一句话,让我的嘲笑式的笑容立刻变的煞白。
我想,我真的不该有嘲笑天鹅的想法,他应该一直是我的偶像,仿佛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如他所料一般,总是准时的发生,所以从前他都是一直微笑的对我讲话。
他说,如果我能帮你找到你那可怜的父亲呢?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才明白刚开始接电话时候一直觉得天鹅的声音变了而又想不到变在哪里,浑身一颤,他的一个又不轻易的微笑传过来,原来,他变的是开始一直没有惯例般的微笑。
“我的父亲在你手中?”我紧张的追问他。
“不,没必要这么紧张,孩子,只是向从前一样,我可以给你指条路。”天鹅依旧笑着回答。
“你确定?”我继续追问,但仍不相信这样的事实。
“零,你该相信我,你所有的交易中,我随便卖你一次,你就会死,那么我如果欺骗你,你死过多少次了?”
“那好,你告诉我,怎么做。”我紧紧的握着电话,一分都不能放松,大脑中有一半的空白,一半高速旋转的神经。
“杀一个人。”天鹅忽然变的认真。
“我说出来后,你不必问为什么。”天鹅又说,然后顿了顿等着我的回话。
“好。”我已经失去了主动,像从前一样,只能说好。
“城北以北,你常去的那个地方,一个塑料的摩天轮,杀了晚上住在……”
“等等!”我忽然觉得不对,这个地方…..不是乞丐住的吗?难道……
“你不必问为什么,听我继续说,摩天轮里有一扇活动的门,晚上的时候里面住有人,不可交谈,杀了他。”
“然后呢?”正当我问最关键问题的时候,天鹅果断的把电话挂掉了。
很静,静的周围只听的见电话的盲音,手握着还没丢出去的枪,颤抖不定,不!我需要镇定,我不能乱,不能乱……
眼睛,我的眼睛又开始有些模糊了,接着就是大片大片的模糊,伴随着豆大的汗珠随即眼前彻底一黑……
……
风很大,却不觉冷,只是身体莫名的会微微的抽动。我想我大概又在梦中,毫无知觉的梦中。
我寻找着婆,环顾四周才发现这不是我之前来过的那个桥,而是一条墨黑色并且宽阔的河流中,脚下的黑色的水急促的奔跑着,但并没有一定的方向,像左脚的的水流向前奔跑着,而右脚的水流却反方向的奔跑着,我诧异,惊奇,这又是在哪里?
周围也是像凌晨没有星,没有光的天空,漆黑漆黑的空气像是不断的拥挤而来,又像是不断的扩散而出。
安静,一切很安静,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没有了。
这样的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从惊奇变为恐惧,之后变为逃离,我开始不断的向前奔跑着,可是岸很近,却越跑越远,反方向的奔跑也是枉然。
累了,慢慢的开始累了,原来在梦中也会有如此的感觉,既然挣扎不了,那么该来的就来吧,我坐在了浅浅但有急促流淌的水中,他们打湿了我们的衣服,打湿了我的身体,却没有任何感觉。
远远的,仿佛有种听不见,但又很清晰回响在心中的声音,零。是谁在叫我?零,你来了。你是谁?我霍然站起了身子,冲着黑暗的空气吼着,这里是哪里?你是谁,出来!出来!
零, 你忘了我吗?我是判官。
判官?判官是谁?你是谁?我仍然看不到这个自称判官的人,只听的见在心中剧烈回响的声音。
零, 千年轮回,千年因果,十世未到,你不能输掉。
输掉?什么意思?你到底在哪里?出来见我啊!
我已化为无身无影,尚且存在记忆在这个地方飘荡,你可记得,记得你曾说过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们。
我们……
零, 我输了,你不能输,不能,不能……
你在哪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告诉我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慢慢的从心底彻底消失。
我又无力的坐在了黑色水流上,水流忽然变的很刺骨,像刀割一般的通。睁开眼,我知道,有痛是因梦醒了,一切仿佛都是注定般,像小说和电影一样,总在最关键的时候留白。
留下漫无目的的思考和精神的折磨。
然而,夜仍在继续……
B.
看着眼前上演着一幕痛苦的诀别,我知道早有情丝的我又怎能控制住悲伤的情绪呢,何况那是我爱了几生几世的诗雅生生相关的诀别。
可是我不能现身,我不能让其他以外的人看着我,否则会发生更离奇的事情,只能默默的看着在痛苦的边缘挣扎着的诗雅,轻轻的走到她的身边,想帮她擦去满满的眼泪。
然而就在我抬手的那一瞬间,那个少主人径直穿过我,走到诗雅身边,伸出手,替她擦着眼泪。而诗雅悲凉的叫一声,公子,却也扑进了他的怀里,更加疯狂的落泪。
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是不甘,知道了什么是绞心的痛苦。
诗雅,我的诗雅,你怎么能扑向别的男人怀里,你怎么能……
再回想起刚才诗雅母亲临死前说的那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越来越觉得话中有话,话中有最能刺通我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向我刺来。
难道……难道诗雅一直喜欢的是他,她口口声声亲切叫着公子?
我呢?我算什么?算一个现在诗雅根本无视的野鬼,一个只配给她讲无数笑话的穷书生?
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失落,转身默然的离开,我想,也许只是她太过悲伤了,所以才会这样,一定是这样的,诗雅是爱我的,她是爱我的,要不然…..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竹林的,一路上的脚步沉重的就像被黑白无常穿上了鬼铁链一样。
那天夜里,忽然下起了雨,肆无忌惮的雨滴落在我的身体上,但又很快的被我特殊的身体蒸发掉了,但雨一直没停,所以一直持续着蒸发,湿掉,继续蒸发,继续湿掉的过程。
心在身体里也是忽冷忽热,想起和诗雅朝朝幕幕的快乐相处,又想起今天才发生的一切,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开始哭。
但是我又算什么呢,一个一直以变化人形而讨得诗雅喜欢的野鬼?一个根本不知如何生存,不知何时会消失掉的鬼魂?一个不知明天又在哪里的鬼魂?一个……
总之所有的一切,我似乎都应是一个旁观者,又似乎诗雅不是诗雅,也许因为我日思月思的积累而产生的持久的幻觉呢?
安慰,一定是安慰。诗雅不会记错,他是,我也是零,他前世口口声声亲切呼唤公子的零。
想到这里,我又忽然想起,今天他叫那家公子时的表情,就在这一刹那,我像是被凝固了一般。那么的像,那么的像。
如果我站在了那家公子的角度,那么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前世,诗雅母亲临死之前对我说的话,居然也是一模一样。
心再也无法平静,像忘川之水般的汹涌。
佛,这是你的意思,对吗?
佛,一切都在你掌握中对吗,人间的所有悲欢诀别,一切撕心难过,都被你微笑的看在眼里对吗?那么此时我抬头,或低头,我流泪,我笑,你也是看的清楚的,是吗?
那么如此,我努力的哭给你看,我不信你的微笑永远的持续,你看,你看……
后来的日子充满了伤心和悲痛,我知道关于诗雅的痛,我将永远无法忘掉,时间也不算什么。一天与一年,一年与一万年,都没有什么区别。
心就像刻着一个痛字,永远无法愈合,每一次的心跳伴随着伸张的伤口愈加痛苦。
有一天,我正左右在竹林迈步的时候,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心忽然一惊,是诗雅,她为什么又要来找我?难道是告诉我,她就要嫁给她的公子了吗?
难道是想看到我原本已无泪可流的双眼继续的红肿吗?
想到这里,我赶紧躲进了竹林的一片拐角处,我不想见她,不想。
她一到竹林就开始喊我的名字,喊的急切而又焦急,那时我真不忍心继续让她这样,有出去见她的想法,但很快又被我否决了。
我不能,从前都是我太脆弱,这次不能了。
过了很久,她的来回寻找的脚步声伴随一声比一声沙哑的呼唤声慢慢的淡了,但又听到了暗暗的抽泣声,她哭了,可是她为什么要哭?为什么!
“零,你是不是走了?你为什么要骗诗雅啊,为什么啊?”
我骗她?是她骗我啊!我心里实在憋屈,但一听到她的哭声,却狠不下心去恨她。是啊,我从来没有恨过她,不管她如何对待我。
“明天我就要嫁人了,我多想让你抱抱我啊,我很怕,很怕,很怕…..”
心彻底粉碎,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被实际崩碎,诗雅,你要嫁人了,不要我了,前世是这样,这一世你依然这样。
你让我如何,你告诉我诗雅,泪流在心底,永远,永永远远……
那一天我始终没有出去,因为我在也找不到坚强的理由出去见她了,诗雅不再属于我了,她就要属于那个和我前世很相似的公子了。
也许因果就是这样吧,佛,前世那个公子和这世的这个公子,因为前世得不到,后世必然他们会在一起对吗?
佛,我对了,我知道因果了。可是,佛,我恨你!
她走的时候依然是在哭泣,只是在我看来是那么的假,那么的假,我走出去,看着又是一片空阔的竹林,心徒然间无比的凄凉。
第二天一早,我就隐身来到了诗雅所住的那间房外,这次隐身,即使诗雅也看不到,我只想安安静静的看着她离开。
既然残酷了,那么给我最后残酷的结局,然后我死心,回去向佛承认我的错误,向佛讨罪,对佛说,我一直深深的被自己打败着,我错了。
那一天,诗雅穿的很漂亮,像极了前世出嫁与我时候的样子,大红的一身,淡淡的妆扮,和被红色掩帕遮住的脸,我想她肯定是满脸的喜悦和满足了。
不过多久,他家公子便吹吹打打的从远远的地方走来,公子一脸的幸福和满足,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迫不及待似的向诗雅所在的位置走去。
周围很热闹,很多笑声,大人的,小孩的,老人的,不知里面有没有诗雅轻轻的。在大家一片欢腾中,我又深深的看了一眼我爱了几生几世但又不属于我的诗雅,压抑住眼泪,转身默默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