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回(总第47回).天尝地酒
第47回(总第47回).天尝地酒
在公元605年到610年,隋炀帝杨广征发数百万人,开通了一条纵贯南北的大运河。大运河以洛阳为中心,北达涿郡(北京),南至余杭(杭州),全长四五千里。在长安也有一小段运河,是将长安与黄河主干流沟通了,名曰广通渠。
广通渠的埠头上站满了送别的人们,其中便有王维和王青儿。河上停靠着两条大船,在后面的船上站立着晁衡,正在向岸上的人们挥手告别。前面那条船上,在船尾的那间小舱里,酒井真子和小莲儿在里面。小莲儿在窗上挖一个小洞向外看着。她看到长安城内熟悉的一切,看到了王维、青儿姐姐,不知什么时候泪流了出来。外面的景色模糊了,她这时才发现自己流泪了,用手抹了一下。酒井真子道:“小莲儿,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小莲儿只是摇了摇头,她便准备不再往外看了。正在这时,她从小洞中看到了她最熟悉的白色身影,他来到了岸边。
晁衡等的就是李白。晁衡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各位朋友,再见了。”李白对青儿道:“皇上命我送晁兄弟出境。”王青儿点头,道:“早些回来。”李白飞身纵上了晁衡的船。小莲儿心中一怔,不知是兴奋还是惊惧。晁衡向王维抱拳,道:“王兄,多谢你送我的那首送别诗,保重吧。”王维道:“晁兄弟,多多保重,一帆风顺。”水手们摇开了浆,舵手一撑船,两只大船缓缓地移动开了,两个水手将船帆扯了下起来。
就在这时,从人群后面跑来一老一少,正是懒残和尚和小李泌。懒残和尚一边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向前跑,一边喝道:“等等,等等,老和尚有重要的事。”李泌搀扶着懒残和尚,叫道:“李白哥哥,等等,别开船。”水手们只得住手停船,船本就没有离岸,懒残和尚在李泌的搀扶下上了船。李白道:“懒残和尚?你们要干什么?”李泌道:“李白哥哥,我们想顺路坐坐你们的船。”懒残和尚道:“宫里太吵,老和尚我不图别的,就图个耳根清静。今天抢太子,明天说不定夺皇位,太烦了。”李白道:“为了李泌的将来,你们应该留下,东宫崇文馆的藏书过万卷,对李泌有好处。”小李泌道:“里面的书这几天我全都大体上看了一遍了,记得也差不多了。”李白不禁愕然,他知道这么多书,别说旁人,就是自己在这短短的几日也看不完,这李泌能是一般的人吗?
船开了,岸上的人向船上的晁衡挥手告别,就这样晁衡的船离开了长安。船上的水手们都是从日本航海过来的,一个个身强力壮,肌肉发达。在唐时,日本为了学唐朝各方面,十九次派遣使臣来唐,十三次到这中国。因此这些日本水手有丰富的经验,都是最好的水手。两只大船在小河沟里没有狂风巨浪更是快得很。李白还是第一次坐这么快这么稳的船,四个人都来到船头甲板上。懒残和尚将那只好腿盘着坐在甲板上,李泌侍立在他身边。
小莲儿从小孔中向后面的船上看去。看见了懒残和尚和小李泌,暗道:“咦?他们两个来干什么?我得小心一点儿才行,这两个人可不好对付,别误了我的事。”晁衡和李白站在船头,两岸的树木似是在向后移,可见行船之稳。迎面吹来阵阵微风,格外凉爽。晁衡道:“李兄,此情此景不该吟一首诗吗?”李白将酒壶中酒往嘴里猛灌两口,道:“该,该呀。”小莲儿大喜,忙将那本诗集从怀里掏出来,暗道:“姐夫要作诗了,快找笔。”
“快找笔,我要把李白哥哥的诗记下来。”小莲儿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是李泌的声音。懒残和尚把李泌拉住了,道:“记什么记,有人帮他记,用你多管闲事吗?”小莲儿心中暗道:“老和尚怎么知道我要记的?你知道我却偏偏不记了。”她把刚提起的笔又放在了桌上。懒残和尚道:“你看,都是你捣乱,人家又不记了。”李泌道:“她不记我可以记了吧?我用脑子记吧。”李白将这壶酒全都喝尽,脸上沾了些,他用袖子擦了擦,吟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值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拨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坐溪上,忽复乘船梦日还。行路难,行路难。多岐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浪。多岐路,行路难,难——哈哈哈……”
小李泌连过拍手叫绝,道:“太好了,李白哥哥才高一壶,举杯成诗。”懒残和尚道:“什么?不是才高八斗,七步成诗吗?”小李泌道:“唉呀,那是陈王曹植。才高一壶,举杯成诗是李白哥哥。”晁衡看了看李白,道:“你心情不好?”李白道:“世上你是最能理解我诗意的人,昔日伯乐抚琴有知音,李白的诗好多人都能解其意,可真正了解我的人不多。”晁衡道:“因为总是不如意,便只有寄托希望于机遇,但机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皇上把李林甫比作当年太宗皇上身边的魏征,李林甫的口蜜腹剑你学的来吗?我劝你不如退出去,做什么帝王之师呢?挂帆飘泊于江湖之中,每晚一条小河,一只小船,一轮明月,一壶清酒,诗人的生活,多好哇。”
小莲儿在屋内听着,暗道:“他们在说什么呢?东拉西扯的,听也听不懂,不过这两天能多听几声姐夫的声音也挺好的。晁大哥,拜托了,你少说两句吧。烦死了,到日本有的是时间说。啊?刚才那首诗不会是我听到的最后一首吧?赶快记下来。”她又把诗集取了出来,翻了一页空白页,提笔蘸了蘸墨水,想了想,暗道:“糟了,都是老和尚和李泌乱说话,一句也没记住。金樽酒什么什么十千……唉呀,怎么办呢?”外面的懒残和尚说道:“徒弟,刚才那首诗你记住了吗?”李泌道:“当然记住了,我背给你听。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值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拨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坐溪上,忽复乘船梦日还。行路难,行路难。多岐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浪。”他背完,小莲儿也住笔了,正在小心翼翼地吹着未干的字迹。外面又传来了懒残和尚的声音:“不错,还是我徒弟聪明,比那个光用笔头子记的人聪明多了。一个本子上竟记了两遍,这样也好,记得牢靠。”
小莲儿气得跳了起来,她听完懒残和尚的最后一句话,暗道:“咦?可不是吗?这首诗我已经记过了,就在这个本子上,我太笨了,我怎么就忘了。”她泄气了,又坐在了地板上。“坐下,你给我坐下。”外面的懒残和尚喊道,小莲儿更是生气,又转念想道:“他一定是知道我在这里,这个老和尚,到底想干什么?”她从小孔中往外看了看,刚刚站起身来的小李泌被懒残和尚拉着又坐在了甲板上。小李泌很不高兴,道:“他们两个都站在船头,偏偏我站起来就不行。”懒残和尚道:“你年纪小,脚根不稳,掉下去不就喂王巴了嘛。你看前面那条船上,哪个小孩站着呢?就算她站起来了,我就说她一句,她不就坐下了嘛,这孩子真懂事儿。”小莲儿大吃了一惊,暗道:“你就别指桑骂槐了,我服了你了。”
晚上,船被停泊在了河边浅处的荷花丛中了。小莲儿和酒井真子待得无聊,用纸做了一只小船,与日本遣唐使船一模一样。船头的小锚,船上的房间,船尾的了望台、旌旗,两张像折扇一般的折叠式大帆。做完后,小莲儿拿着看了又看,道:“挺漂亮的,应该在船帆上写几个字,写什么呢?”酒井真子道:“就写一帆风顺吧。”小莲儿称“好吧。”,她提笔用小字在中间的大帆上,写罢说道:“祝我们这次回日本一帆风顺,我们的友情天长地久。”她说着又在另一张帆上写上了“天尝地酒”,酒井真子看了看,一皱眉,道:“小莲儿,我认识的中国汉字不是很多,可是我觉得这四个字好像不太对,不如撕下来重写,别人看了会笑话我们的。”
小莲儿沉默良久,道:“我知道。你说的天长地久不是这个天尝地酒,这个天尝地酒的意思是啊,虽然有的朋友或者亲人有时候会相隔千山万水,可是他们天天喝的都是同一块大地上的水,就像朋友们在一块儿品尝美酒一样。”酒井真子笑了,道:“哦,原来是个意思,挺有趣儿的,世上又多了一个成语了。”小莲儿道:“这个成语只我们两个人知道就行了,不告诉别人。”两个人推开门,小莲儿向外探了探头。酒井真子道:“放心吧,他和晁衡君在屋里说话呢。”小莲儿这才端着小纸船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小船儿放在水面上。酒井用手一推,小船儿划了一道水线,冲出了丈许,小莲儿用了泼着水,使小船儿快些前行。
正值此时,倏地远处荷叶“沙沙沙……”响了数声,一个黑影踏着荷叶,掠到了后面的那条船上,声息皆无。两条船相隔不是很远,所以两个人看很清清楚楚。小莲儿压低声音道:“我们快进屋吧,帮不上什么忙。”两人进了船尾那间屋子,从那个小孔往外偷看。那黑衣蒙面人蹑足潜踪到得一个屋前,屋内的“呼噜”声依旧那么响。黑衣人推门进了屋,屋里没点灯,借月光能看着懒残和尚的大肚子随着“呼噜”声一起一伏。黑衣人伸出青筋绽破的左手,将手竖成剑指,向懒残和尚的大肚子上戳去。懒残和尚翻了一个身,一抬腿,小腿已架在黑衣人的手腕上。黑衣人一翻手腕,将懒残和尚的脚腕扣住了,他手上较劲便入了死扣了。
懒残和尚家没有感觉一样,一点儿都没反抗,对方用了那么大内力对他来说就像抓痒痒一般。懒残和尚还挺给黑衣人面子,对方使出了不知道什么神功,终于把他握醒了,“呼噜”声也停了。懒残和尚睁开了眼睛,道:“怎么又是你呀?出去之后别忘记把门带上。”黑衣人道:“我今天就不信杀不了你。”他右手搠出,手掌的劳宫穴正抵在懒残和尚的脚心涌泉穴上,内力之大令人难以想象,一股强劲内力直冲进懒残和尚体内。可能是被对方强劲内力冲的,懒残和尚的另一条残腿意伸直了,脚心的涌泉穴正踏在对方胸前的膻中穴上。
这股强劲内力在这个环状的经脉中便循环开了。懒残和尚道:“想和我拼命一起死?老和尚我还没活够呢。”黑衣人道:“懒残和尚,你不要欺人太甚,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敢做。”懒残和尚道:“那是,你自己老婆子都死了你还骗他,你什么事干不出来。”黑衣人道:“少说废话,我问你,那六个外族人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总是阻挡我杀他们?”懒残和尚道:“我还要问你呢?你与那六个外族人有什么仇?你为什么要杀人家?”黑衣人道:“他们偷了玄奘大师取回的真经,人人得而诛之。”懒残和尚将双腿一抖,将对方挣开,道:“啊呸,我老和尚吐你一脸花露水儿。你是和尚我也是和尚,出家人不打妄语,虽然我有时候说一两句慌话,可谈到大事我从不说谎骗人。你最好说实话,咱们商量商量。”
整个后面的这条船只有一个房间点着灯,那就是李白和晁衡的房间。李白道:“这次出海好像不会太平,第一天晚上就有人来了。”晁衡道:“是吗?人在哪儿?”李白道:“已经上船了,在最后面那个船舱。”晁衡道:“这还在大唐境内,我听你的,怎么办呢?”李白道:“我在想这个人是谁?比我的功夫高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了。可这个人我们两个合起来,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晁衡道:“我们合力试试吧。”李白点头。
李白、晁衡各带刀、剑向懒残和尚的房间外走去。房间内懒残和尚和黑衣人都意识到外面来人了。懒残和尚道:“你到底走不走,我还要睡觉呢。”黑衣人道:“只要你不再帮那六个外族人,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你。”懒残和尚道:“反面人物都是这么威逼利诱,没用的,老和尚没有一二百两银子是不会出卖朋友的。”黑衣人道:“一二百两银子?好,我答应你。”懒残和尚道:“那你就拿来吧。”黑衣人道:“现在我身上没带,明天这个时辰怎么样?”懒残和尚道:“不行,就现在,我老和尚年纪大了,明天圆寂了岂不是见不到银子了。”
黑衣人道:“那就今天晚上,你给我一个时辰的时间,我去拿银子。”懒残和尚道:“还是算了吧,佛家十条戒律我老和尚记不太清了,不过我知道你犯过第三条(不淫欲)和第四条(不妄语)。我问你,你有那么多银子吗?如果有的话,第十条戒律不蓄金银财宝你就又犯了。我想你大概是没有,用一个时辰化援,不会是去偷吧?你就会犯第二条戒律不偷盗。就算你又没偷又没抢把银子拿来了一老和尚我也豁出去破戒,你杀了那六个无辜的人,不又犯了头条不杀生的戒律吗?”黑衣人道:“亏你整天装疯卖傻,你什么都懂。我犯杀戒与你何干?”懒残和尚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李白、晁衡已经逼到懒残和尚的房外了,两个人在窗外仔细地听着他们下面说什么。懒残和尚躺着伸了个懒腰,道:“时候不早了,回去睡觉吧,实在不行你明天再来。我可告诉你,再不走我与你客气,那两个人可对你不客气。”黑衣人道:“他们两个来得正好,懒残和尚,是你逼我的。”他说话之间从怀里掏出一物,这物事有一根导火索。黑衣人用手指一捏这条导火索的头儿,运动内力,“嗤——”的一声,燃了起来。懒残和尚看了,笑道:“看来要跟我拼命,亏你还是什么一代宗师。”
“嗤嗤嗤……”李白、晁衡在外面就看见里面闪动的火花了,两人知道不妙,那人定是点燃了炸雷之类的东西了。两人抢步纵进房中,扑向黑衣人。那黑衣人拧身纵开,却没有出房门,手上的炸雷还在“嗤嗤嗤”的闪着烟火。懒残和尚道:“你们两个太没礼貌了,没敲门就进来了。”黑衣人道:“我让你贫嘴,我们一起死吧。”李白、晁衡二人并不搭话,只是争夺那颗炸雷,与黑衣人打斗数招,两人却抢不到。而且黑衣人的招术十分快捷,就是不肯将手上的炸雷放手。
眼看着那颗炸雷的导火索快要着到尽头了。李白道:“懒残和尚,快出去。”懒残和尚十分不耐烦,说道:“放着觉不睡,你们乱跳什么?”情急之下,李白、晁衡将懒残和尚架起来,便要纵出去。正在这时,那颗炸雷没动静了,连“嗤嗤”的导火索的燃烧声也没有了。懒残和尚把他们挣开,又躺下了,道:“我忘记问他了,这颗炸雷是不是从皇宫里姓沈的那小子那儿弄来的。前天晚上,我那宝贝徒弟晚上起夜撒尿,把人家的这些宝贝疙瘩给尿湿了。这孩子,真不懂事,也怪我教导无方。”李白“啊”了一声,道:“昨天宫内险些发生政变,原来沈国忠准备了炸雷,被你们暗中破坏掉了。”黑衣人气得前胸一起一伏的,道:“懒残,算你狠。”他说罢将炸雷扔了,向李白、晁衡进了两招,便掠身夺门而出。
李白拔剑便追,飞身跃在荷叶之上,踏着荷叶如履平地。前面的黑衣人竟也是踏着荷叶,真如蜻蜓一般轻盈。李白搠手针劈了一剑,剑气已经脱剑而出了,黑衣人纵身随着剑气便跃开了。与此同时,他的身子还在空中,他反手便是一指,这一指的力道极大。剑气刚刚斩断了数个荷叶,他的一指又打落了一朵荷花。黑衣人身下的荷叶大多被李白斩断了,使他无落足之地了,他只得将双腿摆动,向左侧飘落。“铮——”他在飘落的同时,已经又出了一指,内力正与李白击出的剑气击在一起。登时剑气被斩成了两半儿,而黑衣人的指气却被折射开去了,由此可见,两个人对对方的所发之力都是惧上三分的。
晁衡早已抽刀在手,跑到了船舷上,纵了两纵没敢纵下去,日本人玩不了这种轻功。他十分着急,泄了气又将刀还在鞘内,长叹一口气,只得屏气凝神观战。在前船船尾的房间内,酒井与小莲儿每,捅了一个小洞往外观看着。小莲儿睁一目眇一目,比木匠调线还认真,鼻子尖也见了汗了。酒井真子看了看她,她的两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比外面打斗的人还出力,嘴中还低声喃喃地道:“姐夫,姐夫,你一定能行的……你最厉害了……”
黑衣人与李白这一交手,各发内力,此时河边的荷叶已经大多都被打落了,只有星星点点的几个,被二人踏在脚下。两艘船上的水手全都醒了,出了舱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甲板上、船舷上。他们都像晁衡一样,想帮李白,却谁也伸不上手。黑衣人见出现这么多人,不敢恋战了,连发三指,飘身掠上岸,飞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李白踏在两个荷叶上,双脚轻点,荷叶微一下伏,贴了一下水面,又反托上来。李白已落在甲板上了,晁衡到得他的身前,道:“怎么没去追他。”李白道:“他用的是一指禅,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在暗中冒充小莲儿帮过我。”晁衡道:“一指禅?少林寺的和尚?”李白道:“也不见得,天下武功出少林,会这种武功的人应该比少林五僧的修为高得多,不像少林和尚。”
晁衡道:“看来他要对付的人是懒残和尚师徒,有他们两个在,路上不会太平。”李白道:“我敢断言,明晚他还会来。所以我们,先传令下去,明晚任何水手都不要出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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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阳中,一个强将的水手,随着他的肱二头肌一起一伏,船头向锚已经提出了水面了。水手们正欲摇桨起航,岸上从长安城的方向跑来两匹快马,马颈上的銮铃响成了一串。这两匹马跑到后面这条船也,马上之人一勒马的丝缰,两马一声长嘶,前蹄都离地两丈了。马上两人乃是黄山派两大弟子,两人跳下马来。
李白、晁衡从房中去了出来,两大弟子齐向李白施礼,齐道:“参见掌门师叔。”李白道:“两位无须拘礼。”两人站起身来,一个道:“启禀掌门,少林寺智善大师和几大门派连告邀请掌门师叔和武林盟主汪大侠十天后到黄鹤楼会面,有大事相商。”李白道:“黄鹤楼会盟?没有到三月初三,各派为什么大事急着集会呢?”另一个大弟子道:“还有,夫人她发现那本诗集不见了,夫人断定是小圣姑带着诗集离开长安了,所以她也出了学士府,到各处去找。”
小莲儿在房中全都听到了,暗道:“姐姐,我那样做你居然不怪我,这些天来你一直在找我,可是我对姐夫……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姐姐,你原谅我吧,你越是对我好,我越是要走了。到了那个荒岛,你们夫妻两个白头偕老,就当世上没有我这个人。”酒井真子看着她,用手一摸她脸上的泪,道:“小莲儿,你流泪了。”小莲儿还不知道,她的脸上已经是泪容满面了,她忙将脸抹了抹,道:“我没有,我没哭,是沙子进了眼睛里。”酒井真子道:“小莲儿,只要你现在肯出去,与他见面,满天云彩就散了。”小莲儿道:“你根本不懂我的心。”酒井道:“你到了日本,一定会后悔的,那里只不过是四个荒岛。很多日本人来到大唐这个花花世界都乐不思蜀了,他们恨自己没有出生在大唐,他们还……”小莲儿道:“真子姐姐,你不要说了,我正是要去最荒凉的地方,你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两个大弟子向李白又禀告了一些别的事情,李白一一都处理了,两个人上了马。一个大弟子道:“掌门师叔一路保重,属下去了。”两人打马而去。水手们摇开了桨,两艘大船缓缓地移动开了。晁衡看着昨晚被黑衣人和李白踏乱后荷叶,他倏地看见在残荷之中一件白色物事,乃是小莲儿和酒井制作的那只小纸船儿。晁衡道:“李兄,你看。”李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看见了,他一招“燕子投井”扑了下去。他伸手一抓,便将小船抄在手上,将身形“啪”的一翻,右脚点了一下浮在水面的一个荷叶,已纵回了甲板。
李白这才仔细观看这只小纸船儿,说道:“一帆风顺,天尝地酒。这……这是小莲儿的字迹。”小莲儿和酒井真子在房中全都看到了,也全都听到了。酒井道:“他发现了,一定会知道你在这儿的。”晁衡将小纸船接在手上,翻过来看了看船底儿,道:“这只小船儿的船底全都湿尽了,应该是昨天昨上有人放的。”李白道:“黑衣人,一定是他。”小莲儿在里面听了长长出了一口气。酒井真子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竟也担心小莲儿被李白发现了。李白道:“那个黑衣人曾经暗中助我发现了平卢六怪是盗走真经的真凶,当时他是冒充小莲儿的字迹,十分相似,却被我认破了。他使的一指禅功正与昨晚的黑衣人相吻合,而且这八个字确实是小莲儿的。”
晁衡道:“你是说小莲儿落在了黑衣人手上?”李白点了点头。在前船船尾屋内的酒井与小莲儿透过小孔全都看见了。小莲儿道:“晁大哥真行,把他的话引到黑衣人身上了。”她眇一目再往外看,吓得她险些叫起来。李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问屋子,确切地说是盯着这两个小孔。她嘘嘘地喘着气,小脸儿紧张得都绿了。酒井真子从来没看见过她这种表情。
此时两条船早已开得飞快,划出了数里了。晁衡见李白对前面那个船船尾的房间产生了怀疑,道:“李兄,外面风大,我们进屋吧。”李白道:“前船船尾的房间里住的是什么人?”晁衡道:“是真子。”李白道:“那间房间的窗纸上有两个孔,应该是里面人往外看捅的吧?没有人两个眼睛相距那么远,里面应该住着两个人。”晁衡道:“哦,是两个人,另外一个是从日本来接我们的使者,是个女子。”李白道:“我可不可以与她见一面?”晁衡面上显出了为难之色,这一切全都被李白察觉了。李白又问道:“可不可以请这位使者见上一面?”晁衡惊慌了,道:“哦,不必了,我们日本没有出嫁的女子很少与生人见面。”
李白道:“看来日本国像晁兄弟这样的英才很少哇,出使别国竟是朝中无人,派了一个女子出使。”晁衡脸一红,没有辩驳,由他说下去。李白又仔细观看小船,再抬眼去看前船的那间房间。
房间内,酒井真子发现小莲儿的表情平和下来了,又在孔中默默地看着外面,聆听着李白说的每一个字。她知道,这一辈子再精明,也逃不出李白的眼睛。她的那点儿“坏水儿”给别人使负负有余,但到李白这儿就不灵了。小莲儿一摸小辫子,李白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李白手中拿着那只小船,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告诉旁人,他想通了。李白心中暗道:“这只小船如果是黑衣人故意放的……不对,如果黑衣人要告诉我小莲儿在他手上,留下小莲儿的亲笔字就可以了。做这两艘船的模型至少要用一个时辰,有这个必要吗?除非……”李白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两个小孔上。小莲儿发现李白凝视了很久。她咬着下唇,抑制着自己的感情。酒井真子道:“还是出去吧,小莲儿。他已经发现了,李白这个人有修养,没有直闯进来。”小莲儿默默不语,只是摇头。
晁衡想把李白的注意力移到别处,看见了小船上的字,道:“哦,李兄,你看这小船的这四个字,天尝地酒,四个字竟错了两个,真有意思。”李白摇了摇头,道:“没有错,其实意思很明白,大概是说,朋友或者亲人分离之后,可是他们同在一块大地上,天天喝着大地上的水,就像朋友们一起品尝美酒一样。”房间内的两人听到了。酒井真子道:“你们心心相应,李大哥一猜既中了。”李白喝道:“来人,拿我的绿绮琴和酒来。”晁衡道:“我们进屋去喝吧。”李白道:“不必。”
一个仆人将那副绿绮琴捧了上来,交给李白,李白盘膝打坐在船头,将琴放在自己的腿上。另一个仆人献上了几壶酒,李白举壶便喝,将一壶酒一口气喝尽了。大船飞快地向前驶,迎面微风吹来,李白的衣服随风飘摆,显得是那么傲骨英风。晁衡知道他的心情,不知何时他退进了一个房间,甲板上只有李白一个人了。
从懒残和尚的那个房间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来,是小李泌的。李泌把外面的一切看了个八九,缩进了头,向师傅如实禀告了。懒残和尚道:“唉,这个臭小子,看起来还动了真情了,这种事我老和尚也帮不上忙。幸亏我是和尚,能逃过这种事情也是件好事。”李泌道:“师傅,你还是帮帮李白哥哥吧,你一定有办法的。”懒残和尚道:“这种事情呢,是缘份的事,我也帮不了他。再者说,我虽然是和尚,可是你不是,长大了你和小莲儿还有一份……不说了,天机不了泄漏。”李泌道:“可是我觉得李白哥哥好可怜。”
“嘣嘣嘣……嘣嘣……嘣嘣……………”琴声响起了,李白轻拢慢挑,弹起了那一曲《凤求凰》。两条大船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划着,但两艘船的速度是相同的,所以两艘船上的一切相对是静止的。甲板上倒着几个空酒壶,不是洒了而是被他喝了。散着零星的酒,绿绮琴在他的手指拨动下,琴弦颤颤地抖着,《凤求凰》就是从这里弹出的。琴声从小孔传进了那个房间里面,小莲儿听到了,酒井真子也听到了。小莲儿手中握着杨玉环送给她的那个青竹小排箫,却不敢放在嘴唇上。她却禁不住努着嘴,随着琴曲的节奏吹着气,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酒井真子道:“这么好听的音乐到了日本就听不到了,可惜呀,在大唐一部很普通的《凤求凰》,对妹妹来说即将是千古绝唱了。”小莲儿倏地住了口,她被酒井真子的话打动了,道:“真子姐姐,你说得对,可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怕了。”
就在这时,两人只觉地板向前方倾斜了一下,过了一小会儿,又平稳下来,似是小型的地震一般。两个人各自相扶,真子有些惊骇,脸上变了颜色,道:“这是怎么回事?”小莲儿道:“真子姐姐,你听。”刚才也有水声,不过现在的声音可大多了。小莲儿也慌了,道:“糟了,不是大船漏水了吧?那可惨了,我可是个不会游水的旱鸭子,像坛子一样灌满了就沉底了,怎么办呢?”酒井真子现在恢复了平静,道:“不用慌,安进程来看,现在应该到了黄河主干流了。”两个人都从小孔往外看去,不禁全都惊住了。小莲儿兴奋之极,道:“好壮观啊!”
从她们两个所在的第一条船船尾的房内往后看,正看见后面那条船正从广通渠往黄河主干流冲了下来,两者的水位差很大。只见后面那条船像一个梭子一般在数十丈宽,像黄泥浆一样的黄河上,顺流而下。两条船就如同两把在土黄色布料上的剪刀,把黄河水直“裁”了开来。这声音如牛吼一般,真就应了“黄河之水天上来”这句千古绝句。如果换一个方位,在岸上是看不到这样壮丽景观的。小莲儿真想出去站在甲板上跳一跳。
李白坐在船头的甲板上,稳如泰山一般,提起最后一壶酒,嘴对嘴一饮而尽。他嘴角流着些余酒,将酒壶随手丢在了滚滚的河水中。李白伸双手,又弹了起来,还是那曲《凤求凰》。不过此景变了,琴声也变得铿锵有力了,曲调固然依旧,却有了黄河的浩瀚之气了。琴声与水声融为了一体,就像一首交响曲。小莲儿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只隔一层窗棂纸,却如同隔了万水千山那样遥远,那样可望而不可及。
※※※※
事情往往是不随人愿,往往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正如昙花一现。夜幕渐渐地降临了。两艘船在一个避风小港下了锚。在懒残和尚的隔壁房间中,李白与晁衡对饮。没有丝竹相伴,只有老和尚的“呼噜”声。晁衡说道:“对不起,李兄,我骗了你。”李白道:“没什么,她有选择的余地,也许她的离开是一件好事。”晁衡道:“如果你这样认为,那就错了,有些事情做完之后再后悔就迟了。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尽管说。”李白喝了一杯酒,又倒了一杯,道:“我要你帮我好好照顾她。”晁衡道:“这没什么,你是我的朋友,她也是我的朋友。”
李白“噗”地将蜡烛吹灭了。晁衡道:“你干什么?”李白道:“用心地去做一件事,可以把另一件事忘掉,这是皇上说过的一句,我觉得很有成效。你忘了昨天晚上那个黑衣人了吗?今天晚上他还会来。”晁衡道:“用心去做另一件事,而把自己面对的事忘掉,如果另一件事做完了呢?其实这种方法与借酒浇愁同出一辙。喝得酩酊大醉来麻痹自己,可酒醒之后呢?还是要面对现实的。依我看,解决自己面对的事情才是上策。”李白道:“有些事是永远解释不清的,有时候我也问自己,为什么要喝酒?曹操的一句话回答了我,人生几何,对酒当歌。”两人一碰杯,各自饮了。
在黑幕中,两艘船浮在水面上,每个房间的灯都息了。一个黑影踏着水上了船。李白与晁衡早已停杯,注意听着隔壁的声音。黑影映在了懒残和尚所在的门上,门里传来“呼噜”声。他推门进了房中,来到懒残和尚身前。李白与晁衡静静地听着,只听得呼噜声停了,又响起了吧叽嘴声。
懒残和尚翻了个身,没有坐起来,道:“你又来了?今天好像早了半刻钟。坐坐坐,禅宗喜欢坐禅,我老和尚没那爱好,我喜欢躺禅。”黑衣人坐了下来,道:“懒残和尚,我今天来,要告诉你,我可以再让你一步,不杀那六个人。”懒残和尚道:“等等,什么话该说不该说的你清楚,隔墙有耳嘛。”黑衣人道:“我知道。”李白与晁衡听了一点儿都不感奇怪,以那两个人的功夫听出隔壁有人根本不算什么。
只听得黑衣人道:“隔墙有没有耳我已经不在乎了。那六个外族人把武林各大派都骗到天门山,什么目的,你应该清楚吧?你身为武林前辈,为何不阻止他们?”懒残和尚道:“你不也是武林前辈吗?你怎么不管呢?他们明明知道是当偏偏还要上,那是贪心催的,关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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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龟子陈七纵身跃入战团,别看他本事与这十人相比不算高,但他蹦得可欢,时而打这个两拳,时而偷袭那个两脚。就像一个平衡的天平一般,在任何一边和上一点点儿的重物,马上平衡就会被打破。他们双方本是力量相当,加上一个小小的金龟子马上就发生了变化。金龟子还真卖了力气了,使出自己独创的绝招“金龟互搏手”,将头缩进龟壳,从前面三个出口连续出手。最快之时五六个小手儿乱抓乱打。结果三抓两打,抓中了一个,正抓在与孔巢父对敌的黑衣人的胸前,他习惯成自然地将手顺进了对方胸前,一本书到了他的手中。(详见第四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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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却不服软儿,从龟壳里掏出了刚刚偷的那本书,道:“我……我可告诉你们,我有武功秘笈在此,我,我……我可不怕你。”
李白便是一惊,道:“咦?七叔,这本书是哪儿来的?”陈七见他是这个表情,便知道这本书可能很重要,道:“这本书是我金龟子祖传的。”他正欲缩回龟壳内,孔巢父“唰——”的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已将那本书抄在手中了。韩准道:“这本书不是你顺手牵驴在黑衣人身牵来的吗?”陈七道:“给你心给你了,反正对我也没什么用。”李白从孔巢父手中接过那本书来,看了看,上写道:千金穴位。他不禁翻开了封面,第一页写道:孙思邈著,杜审言解析,奴李林甫献上于公公。李白说道:“这是《千金穴位》解析本,当年师傅为了救我性命,被李林甫骗走,献给了杨思勖。”
王青儿接过《千金穴位》,道:“怎么落到五个黑衣人手里了?”她不经意间是从后往前翻的,她口中“咦”了一声,道:“这本书只有一半儿,被撕去了一半儿。”众人仔细观看,果然后面有数页被撕去了。李白想起了在黄鹤楼小崔颢画鹤题诗、群雄围攻孟浩然的情景。李白想至此处,道:“天门派藏有另一半儿《千金穴位》解析本的传言莫非是真的?”张叔明道:“什么传言呢?小六子你说来听听啊。”李白将松系在脖子上的青纱再次蒙在脸上,道:“五位哥哥,你们先回府吧,我和青儿还有些事要做。”王青儿也将青纱再次蒙好了。(详见第四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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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颤声道:“英雄饶命,英雄,你怎么又来了。”
李白心中暗道:“从他的口气来看,他没有认出我。他怎么会说我又来了?难道在我们之前有人来过了?”他看了看青儿,王青儿也不明白。李白问道:“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吗?”李林甫也是吃了一惊,道:“哦,你们?你们不是前天的那两个。”王青儿道:“前天有人来过?”李林甫道:“有。”李白这才明白刚才他的话的意思,道:“我问你,《千金穴位》解析本是你献给赤丸的,可是只有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在哪儿?”李林甫道:“我离开天门派只带出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被天门派留下了。”李白道:“你撒谎,十五年前白发魔女为救她的小徒弟,舍出了《千金穴位》解析本,你在众人面前看了一遍便逃走了,结果经过你的手的那本书不多时化成粉末了。你过目不忘,又将《千金穴位》解析本写了出来,背叛了天门派。”
李林甫吓得满头大汗,道:“英雄,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说的不错,只是有一点,不是我背叛了天门派,而是天门派原掌门为了独占《千金穴位》打断我的经脉,又用草药毁了我的记忆力。因为我们之间有血缘关系,要不然他早就杀了我了。”(详见第四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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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刚走进一个无人的小巷,从后面窜进两个人来,是黄山派两个大弟子。他们施礼,道:“参见掌门师叔。”李白没有回头,道:“有什么事吗?”一个道:“掌门命我把所有在京城内的弟子都派出去,真经的下落还是一无所获。不过有意外的收获,我们发现华山、庐山、嵩山,还有几个门派的人都夜探过李林甫的相府。”李白问道:“他们是结伴去的吗?”这弟子道:“不是,他们好像彼此都不知道其它派的行踪。”(详见第四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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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瞬间,平卢六怪的身影、被金龟子陈七偷来向那本《千金穴位》解析本、那天夜里探问李林甫、黄山派两大弟子向他禀告各派均有人夜探李林甫的相府,这一切在李白的脑海中一闪。李白心中暗道:“他们所说的六个外族人应该是平卢六怪,这么说不但我手上有一本《千金穴位》解析本,其它各派从不同的途径也可能各得到了一本,然后也像我和青儿一样夜探李林甫的相府。看当时李林甫的表情,有人在我之前去探问世他。那本《千金穴位》解析本是真的,而且只有一半儿,武林各大派能不垂涎三尺吗?就算有的派别不贪图《千金穴位》他们也怕别派得了蚕食鲸吞他们的。”
黑衣人道:“武林浩劫呀,那是隔些年就有一次,没什么奇怪,只不过这与杨思勖那场浩劫间隔得时间短了一些。七十五部真经你不该不关心吧?”懒残和尚道:“老和尚我最不爱干的一件事就是念经,也不关我的事。”黑衣人道:“可真经对你所保护的那六个外族人太重要了,他们已经得到了七十四部,还有一部在嵩山嵩阳书院。只要我一怒,随时可以毁掉它。”懒残和尚张了张哈,翻了个身,道:“老和尚我可不用那么麻烦,我也用不着一努,只要我现在叫一声你的名字,以后的事隔壁的那位全都替我解决了。”黑衣人有些发怒了,道:“你……”李白暗道:“这个黑衣人到底是谁?听懒残和尚的语气,我应该知道他的名字,是谁呢?”
“呜——”一技手掌向懒残和尚拍来,懒残抬起臭脚抵向对方的来掌。对方赶忙将手掌转移了方向,懒残和尚的臭脚亦是随掌而移。黑衣人无奈,只得右掌抵在懒残和尚的那举好腿的脚底,使出了几乎所有内力,手掌与脚掌交接之处直生轻烟,发出“嗤嗤嗤……”的声音。黑衣人的手臂和懒残和尚的腿都有些发抖了,但懒残和尚必竟使的是腿,比对方的手臂粗壮得多,所以没有对方抖得厉害。懒残和尚道:“你要跟我拼命?你死不起,老和尚我可以陪你死一百次,可你却不行,你还有很多事要做。”黑衣人面上的黑纱已经是湿的了,懒残和尚面上也全都是豆粒大的汗珠。黑衣人道:“死不起我也要跟你拼了,你欺我太甚。”
一把雪亮的东洋刀缓缓地被抽了出来,李白一推晁衡握着刀柄的手,东洋刀的刀锋又插入了鞘中。两个人的眼神互相说了些什么,告诉彼此在想什么。“嗤——”隔壁的屋内传出的声音。
再看懒残和尚的房中,就像一个快要揭锅的蒸笼,弥漫着的蒸气都是从两个人的手脚相接之处冒出来的。两个人的身上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连衣服全都被汗溢湿了。黑衣人全身的内力一股一股地运往右手臂,懒残和尚为了保住性命,今儿也真卖了力气了,亦是像黑衣人一样地将体内的真气一股一股地往自己的脚心涌泉穴输。
懒残和尚大骂道:“这个臭小子,你装什么大瓣蒜?你不来帮我也就罢了,人家都把刀抽出来了,你却横拦竖挡的,这是干什么嘛?”晁衡看了一眼李白,暗道:“看来他是真不行了,帮帮他吧?”李白只是摇了摇头。懒残和尚道:“现在我们两个精疲力竭,一个小孩子都能致我们两个任何一个人于死地。这个臭小子,你不帮忙,把我徒弟叫来也行啊。你会后悔莫急的,真的,用不了几天你就会后悔莫急的。”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几乎是精力耗尽了。黑衣人道:“是你逼我的,今天你我就在此一起圆寂,西游的路上也有个伴儿。”懒残和尚道:“啊呸,做什么伴?老和尚我虽然没干过什么好事,坏事好像也没有做过几件,我的宝贝徒弟多给我烧些纸钱,贿赂一下无常小鬼,说不适能凑合着上天堂。你就不一样了,虽然你至今为止只伤害了一个人,你却罪孽深重,非下十八层地狱不可。”黑衣人微收真气,懒残和尚也稍泄了点气力。黑衣人道:“死到临头还这么多废话,看来你不想死。”懒残和尚道:“你还不是一样?好了,我给你点儿面子,我退一步。”他强行将腿抽了回来,黑衣人也收了单掌,喘着气,道:“怎么退一步?”懒残和尚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嗨,你这一辈子也不容易。我保证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就是了。其它的事嘛,我的目的你也知道了八九,水到渠自成吧。好了,你走吧,顺便把门带上,我睡了。呼——”
懒残和尚说罢,闭了眼睛吃睡了。黑衣人倒还听话,出了门儿把门掩好,飞身直掠上了岸。李白、晁衡推开门看时,只看到了一个背影。李白道:“这个背影好像眼熟,难道是他?不能。”晁衡道:“你猜到他是谁了?”李白道:“没有,不过给我的感觉跟少林好像有一定联系。水到渠自成,到时候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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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两条大船卯时三刻准时起锚,又在黄河上顺流驶去。琴声又在船上响起了,虽然它和黄河的水声不协调。小莲儿透过小孔往外看着,心情平静下来了,她似乎忘记了先前发生的事情和将要发生的事情。她用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随着琴声吹着口哨。她还可以,能从小孔中看到李白;可李白呢,面前的河水、大船、船尾的那间房间、房间的窗、窗上的小孔。可在他眼里,这些似是什么也看不见,他只用心去拨动琴弦,弹奏这一曲《凤求凰》。虽然只会弹这一首曲子,而且只是略通音律,可他是用心去弹的。
这整整半日中,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对于他们两个来说是多么幸福的。李白身边只有一个仆人有时送些酒来,他便痛痛快快地大喝起来。小莲儿手里拿着那个青竹小排箫,只是在嘴前模拟着;却不敢发出声音。她知道已经发现自己了,可她觉得现在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她不想打破它,她更知道这样的时间不多了。
中午,懒残和尚和李泌从舱中去了出来,晁衡正恰也出来了。懒残和尚道:“这是到哪儿了?有两三天了吧?该到了。”李泌道:“前面不远就是沙鱼沟了,师傅你说过从那里下船能少走很多路的。”懒残和尚道:“我说过吗?好吧,喂,日本人啊,麻烦你在前面停一下,我们要下船了。这几天在船上多谢你们的照顾了。”晁衡道:“没什么。来人,前面埠头停一下。”一个水手头目向前面的大船上喊道:“前面埠头停一下。”这些日本水手说汉语没有晁衡和酒井真子流利,**根有些发硬。
沙鱼沟在河南省孝义县,是黄河边的一个小镇。两条大船靠了岸,搭了踏板,懒残和尚师徒二人下了船。李白一曲弹罢,抱起绿绮琴,说道:“晁兄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看我们就此拜别吧。沙鱼沟是黄河上离嵩山最近的渡口,我闲来无事正好到嵩山之上游玩一番。”晁衡拍了拍李白的肩,道:“李兄,我们彼此保重吧。”李白向踏板上走去,到得船舷边,他猛回头向前船那间房间窗上的小孔看去。小莲儿从小孔中正看着了他,她手里拿着那个小排箫。她再也抑制不住了,哭了出来,低低的声音道:“姐夫。”眼里噙着的泪水如同泉水一般涌了出来。李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甩过了头去,一脚踏在踏板上。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小排箫一声长鸣,接着变得有节奏了,自然吹的是那首曲子。听得出来,箫声中似有些哽噎,小莲儿脸上的泪流到了小排箫上。李白停住了,他听到这近似凄的曲声不得不停下来,不能不停下来。箫声一股一股地传出了小孔,传到外面。晁衡道:“李兄,大唐皇帝命你送我们出境,你却只送到此处,未免有些失礼吧?再送我们一程吧。”李白有些为难,此时箫声正吹到曲子**。李白道:“好吧,我就再送你们一程,送你到永济渠和通济渠交接之处的桃花峪。”岸上的懒残师徒觉得十分无趣。懒残和尚道:“没意思,半推半就,若即若离的。”李泌道:“就是呀,情意绵绵的。”懒残和尚道:“咱们爷儿俩走吧。”
“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琴箫终于合奏在一起了。两条大船再次划开了,离开了岸边,向东划去。李白惊奇地发现,箫声要比在骊山时要熟练多了,她这几天都一直没有练习过。而李白的琴这几天一直没有间断过,进步是必然的事。定是这几日她在用心跟着琴声应和,她一直在用心吹,虽然没有发出声音,技艺却大有长进了。两条船穿开黄河水,向前飞驶着。李白坐在船头的甲板上,身上的白色衣衫在风中飘舞,手指拨动着琴弦。小莲儿面对着这个唯一属于她的小空间——窗户上的“窗户”,嘴上的排箫用心地“锯”着,在曲声中她飘飘欲飞了。
月湖古琴台,伯牙摔琴绝音处,知音已去。《广陵散》罢嵇康死,竹未尽,清酒已寒。穷书生市口涤器,少寡妇当垆沽酒。相如似凤,文君若凰。绿绮琴,曲莫停。 《阳春白雪》今犹在,知谁作、晋之师旷?齐刘涓子?文姬抚琴琴声慢、胡笳拍、终归汉。令狐冲挥指一拂,《笑啸江湖》狼烟散。借问天下谁能不败?只求有,笛声伴。
这一首《贺新郎·琴》是访辛弃疾的《贺新郎·赋琵琶》所写的,送给广大读者,语句不佳,斜诗哩词而已,尚请方家和读者斧正之。
事情就是这样,越是愿时间过得快些越觉得慢,越是快时间过得快,反而转瞬即逝。下午申时便到了桃花峪,两条船靠了岸。在隋唐年间这里是水路的聚交之处,东西方向有黄河,正兆方有沁河注入,东北方有永济渠,东南方向有通济渠,西南方向还有一条较短的运河通往洛阳,可谓四通八达。
就这样,晁衡和后面的那条船上的水手全都上到了第一条船上,后面的那条船上只留下了李白一个人。他迟愣愣地坐在那儿,见前船要开了才晃然地站起身来。晁衡入酒井站在船尾上。晁衡抱拳,道:“李兄,你我兄弟就此别过。天长地久。”李白拱手,道:“天尝(长)地酒(久)。”酒井真子道:“李大哥,送我们一首诗吧。”李白此时心情絮乱,勉强道:“哦,好……”晁衡忙道:“李兄,王维世兄已送诗给我们了,我看不必了。”酒井真子明白了晁衡的意思,道:“晁衡君说得对,我看也不必了。李大哥心情不太好,你保重吧。”李白又是一揖,道:“两位多多斟重。”
船尾屋子的窗纸湿了一块,小莲儿只咬着下唇不出一点儿声,可她的眼睛却不争气,又涌出泪来。她站起身来,用手去拉门,手触到了门,又强忍着没有拉开半条缝儿。此时船似是加速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出了门,站在船尾上往后看,已离那条船一里许了。小莲儿再也忍不住了,再也不想忍了,叫道:“姐夫!!”
李白站在那条船上,只是提着一壶酒,尽情地喝着。河中的水依旧地流着,是河水冲走了载着小莲儿的船。他倏地抽出剑来,运动内力,使出《五穴剑谱》来,猛劈了一剑。这一剑将河水劈得断开足有两丈深的沟,可马上又照常流淌了。
“啊——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小莲儿在晁衡夫妻的陪同下,不再哭了,只是站在船尾默默地看着。看着越来越远的那条船,看着越来越远的那条船上的“白点儿”,看着滚滚的黄河水。
默然之间挥别的手,
忍痛须臾间。
我摇起了桨儿,
扯起了帆,
明日不知到了哪个港湾。
山外的青山啊,
舟外的舟,
丝竹缠绵几时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