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艰苦岁月 第三十七章 踌躇满志
这几天,万矿长突然处于亢奋状态。他重新找到令他精神为之一振的感觉,这种感觉只有他刚当矿长的时候有过。那时,他捋开袖子,要在半坡崖铁矿大干一场,实现多年淤积在胸的抱负。这个新建矿山,如同一张白纸,等待他去勾画宏伟蓝图。地下足以开采一百年的铁矿石存储量让他对矿山充满信心,已经初具规模的生产建设给了他一个坚实的基础。这个基础是大老周们打下的。可是,自打他一当矿长,首当其冲的就是与半坡崖村村民签订那个让他后来“忍辱蒙羞”的协议。万矿长扪心自问,我有什么办法?总厂让我代表组织签,我能阻止吗?胳膊还拧不过大腿呢。况且,那份协议也不见得就象大老周说的那样丧权辱矿,到目前为止那还只不过是一纸空文嘛。签订那个协议的初衷也是为了矿民关系更加和谐,为了体现工农一家亲,体现工人老大哥对农民兄弟的帮扶。没想到小小一个协议,竟然让他几乎招架不住。大老周的影响所及,许多人对他签订这个协议多有非议和诟病,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平衡各方面的关系。这对刚刚上任的矿长无疑是费心费神又费力的事情。好在万矿长有多年工作经验和从政头脑;大老周除去对他毫不犹豫地妥协有看法,其他方面还是相当支持的;矿山正处于蒸蒸日上的建设中;很快,万矿长就进入他挥洒自如的工作状态。那时候,万矿长春风得意,干什么都得心应手。矿山,人心齐、干劲足、政治清平,所有人齐心协力,大干快上,很快进入生产状态,第一车铁精矿提前一年零一个月运抵总厂,爆出一个大喜讯,为此,总厂领导专程到矿祝贺,专门派来文工团专场演出,让矿山声名鹊起,好不热闹。然而,当产量面临工艺问题时,全国钢铁行业都有些不景气,总厂不愿再追加投资,矿山自身又无力通过自我积累实现发展。万矿长苦恼了很久很久。
现在,终于有解决的办法了。
那天,在老秦家,赵书记海阔天空大谈当前国际国内政治、经济形势,给人口若悬河之感。这两年,国家实行沿海、内地间干部交流,赵书记是从厦门来的,脑瓜活,思路开阔,嘴皮子也好。本来,万矿长不喜欢夸夸其谈的人,想着和他敷衍敷衍算了。人在职场,这样的事儿,多了。可是,当谈到具体的经济发展时,万矿长发现赵书记还是很有见地的,许多方法匪夷所思,让人耳目一新。比如说到资金问题,他说:
“资金缺乏对我们这个底子薄的国家是个普遍现象,可以说是一穷二白。怎么办,我们要发展啊同志们,有钱要发展,没有钱想办法找钱也要发展。小平同志说,发展才是硬道理。怎么找钱?我们又不是金母鸡会下金蛋对不对。但是,换一种思路,转变一下观念,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老秦和乡里的几个干部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万矿长在想矿山发展同样缺钱,应该怎么办呢?
“比如发展工业,今天我专门请来了钢铁生产专家,咱们的万矿长。”赵书记的几句话把万矿长吓了一跳,好像让人窥破心事一样。
“我哪里是什么专家。”万矿长忙摆手道。
“万矿长就不要谦虚了。”赵书记说:“我虽然没有研究过半坡崖铁矿,但我在厦门的时候解决过类似的问题。万矿长你不是缺钱吗?”赵书记的讲话有点咄咄逼人的气势。
万矿长本不待回答,可赵书记一直逼视着自己,就说:“赵书记还是有研究的,我的确缺钱。”
“你怎么会缺钱呢?你怎么会缺钱呢?你怎么会缺钱呢?”赵书记连说三遍,简直有些神经质。
可是,他接着说道:“万矿长,你是守着聚宝盆呀。俗话说就是抱着金碗哭穷啊。你的聚宝盆是什么?就是资源啊。资源,可是无价之宝。”
“你说地下的铁矿?”万矿长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对的,地下的铁矿,挖出来就是钱。”
“不错,挖出来就是钱,可挖不出来还不白搭。”
“怎么会挖不出来?”
“缺少资金啊。”
“这不就对了吗,别忘了,万矿长,你可是有开采权的。开采权本身也是一种资源啊。资源就是资金。”
万矿长迷惑地看着他。
“万矿长,和你明说了吧,我来太行县虽然只有个把月,可是我已经看到太行县的另一经济增长点,那就是矿产资源。”赵书记环视四周,把眼光落在老秦的秃头上,“正所谓贵人头上不顶重发,富矿山上不长茂草。太行县的山大部分都光秃秃的。这里埋着宝贝啊。”
众人点头称是。
“以前我在厦门招商引资,凭啥,凭的就是资源,原材料资源、土地资源、市场资源,还有人力资源,这些都是我们的优势啊。外国人缺的就是这个。”赵书记侃侃而谈。
“对。”万矿长对此表示同意。他参观过沿海,了解一些情况。老秦和那几个乡干部只有当听众的份儿了。
“可是,咱们引进外资,谈何容易。”万矿长说。
“不错,现在,太行县在软硬件设施上还不具备引进外资的条件,但是,我们可以利用引进外资的思路。外资,对于我们国家说,是外国的资金;对于咱们太行县来说,其他县的资金就是外资;对于万矿长您的半坡崖铁矿来说,非平原钢铁厂的投资都属于外资。对吧。”
“不错。”万矿长笑了。
“你看可不可以这样,万矿长,”赵书记说:“把你的另外两个矿体拿出来搞联合开采,一方出资源,一方出资金。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协商解决,比如人员、技术、土地、分成。当然,最最关键的还是利润分成问题。这个也有现成的模式可供参考,比如国外的股份制企业,按所占股份多少分配,同股同利,股份大,收益大。资源理所当然是第一大股了。没有资源,一切都无从谈起嘛。哈哈。”
赵书记的话,万矿长是信服的。毕竟是大地方来的干部,思路就是开阔,见识不一般。可是,万矿长还一时理不清其中的道道。他没有发言。
其实,几个人做在老秦的客厅里,是等着开饭的。老秦从县里请的厨师,已经准备停当了。
老秦示意赵书记开席。
赵书记哈哈笑着说:“谢谢老秦啊,今天就借你的宝地,给大伙敬杯酒,以后可要精诚合作、互相支持哟。”
大伙嘻嘻哈哈纷纷落座。
自然赵书记坐主位,老秦主陪,万矿长副主陪。其他人等按部就班。
赵书记伏在万矿长耳边说:“万矿长,我今天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是我这些天调研的成果啊,希望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声音不大,既表示他和万矿长的亲密,又可以让别人听到。
从歌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二勇和小军带着小雪和邱红,摩托车开得快飞起来了。邱红和小雪不得不从后面环住他们的腰,听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出了县城,路灯没有了,黑黢黢的,他们仍然不减速度,把两个女孩儿吓得要死,怎么说他们也不听,干脆闭上眼睛,感受速度的疯狂。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四十多分钟就跑回来了。
回到矿山,邱红和小雪还感觉轻飘飘的,路都不会走了。这种兴奋和刺激是她们从来也没有体验过的,充满野性的新奇。
邱红和小雪回到宿舍,灯光明晃晃的,温暖而宁静,和刚刚过去的一切恍如隔世。
“二勇懂得还不少,看来,人真是不可貌相。”邱红的脸还红扑扑的。
小雪边洗脸边说:“骑的恁快,吓的心都快蹦出了。脸上都是灰,你也洗洗吧。”
“嗯,好。”邱红乖乖地说。
小雪洗完脸,重新换上水,脸上更加白净,有一种圣洁的光辉。
“小雪,你真白。”
“咋说这?”
“平时就觉得你白,今天更白,白的好看。”
“快洗吧。”
“嗯,小雪,本来咱们还觉得二勇和小军是流氓,没想到他们肚里还挺有水的。”
“有啥水呀?”小雪问。
“你不觉得吗?本来我对他们也不感冒。可是,二勇在讲啤酒鉴赏的时候,讲得头头是道,什么挂杯呀、杀口呀,我就感觉,嗯,这个人不一般。”
“那有啥。”小雪心想,这也算肚里有水呀?方主任那才叫水呢。他们,能比上方主任一半吗?口中说:“他们那是喝啤酒喝多了。”
“喝啤酒的人多了,没几个能说的这么清,反正,我没见过。”
“那,要是跳舞的时候,他还用那种眼光看你,你就不说他了?”
“嗯,我说不准。不过,至少不会再骂他流氓。”
“你是不是叫他迷住了?”
“迷住又咋了。我觉得他们的生活更自在、更潇洒、更个性。哪儿象咱们,整天循规蹈矩、死气沉沉的。”
小雪没接话。在她骨子里,不喜欢这样狂野不羁的生活。小雪尤其不喜欢把摩托车开得飞快,简直不顾命。小雪没接话,是不想把他们想的那么坏,毕竟,他们帮她俩摆脱了县里混混的纠缠。
万矿长把合资合作的事儿想了又想,拿不定主意。这种事儿,一定要想好想透,因为最后拍板的是总厂,没有充分的理由,他是不会去和老总说的。要有一套或者两套三套方案,做到万无一失,才好提交总厂研究、老总决策。这是他多年以来的工作风格。
此时非同小可啊!
弄成了,是我万某大功一件,也算我万某临退休我矿山做了件好事;弄不好,可就晚节不保,遗臭万年了。
可是,综合各方面情况和当前形势分析,不存在什么不妥之处。
在他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人影儿。这个人不是一直在监督我吗,去找他商量商量。对,就这么办。
几天后的一场大雨洗劫了山地,沟沟坎坎显出少许泥石流的痕迹。太行山里那些缺少植被的荒山最怕暴雨,特别是持续的暴雨,往往把山上积攒的可怜的泥土冲刷得干干净净。
山上的雨水最后全部汇流到尾矿库里,使尾矿库里的存水突然暴涨。如果尾矿库的渗透坝出现问题,比如决堤,尽管下游没有住户,仅冲坏的庄稼,赔偿起来就不是个小数目。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不仅影响生产,也影响矿山形象。因此,每到雨季来临之前,矿里都要对尾矿坝例行维修;连续大雨,都会加紧对尾矿坝的巡视。
这一天,万矿长带领一班人巡视尾矿库后,来到大老周的住处。
老哥俩再一次坐在那张简朴的小饭桌旁,互相饮了几杯。
“老万,你给小雷子帮了大忙了。”
“你知道我和柳院长的关系。对他们医生来说,师友同事,各大医院都有,简直是举手之劳。”
“我昨天给小雷子打电话,小雷子说去了就安排住院了,昨天进了手术室。手术很成功,回来再专门谢你。”
“这个小雷子,也不和我说说。”万矿长心里想,“到底和我还是隔着一层。”
大老周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老万,你可别往歪里想,小雷子本来是要和你说的,是我拦住他的。唉,电话里很乱,听不大清。”
“你想哪儿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今天有正事儿和你说。”
“正事儿?好,你说吧。”
万矿长把合资合营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老周哥,你给我拿个主意。”
大老周也是拿不定主意。老哥俩碰了几杯酒,万矿长就期待地看着大老周。
“老周哥,你咋也会和闷油葫芦一样了?”
“哈哈,笑话我不是?”
“咋了,有种你说个一二三。”老哥俩借着酒劲儿,互相取笑着。
“我看这样,”嘻笑了一会儿,大老周收敛笑容道:“先别和总厂说,私下里拿方案,把方案考虑好。最后定盘得总厂拍板,总厂不签字,和咱们没多少关系。”
“你这我也考虑了。”万矿长继续笑着,好像心里说,你也有没谱的时候?
“今天先不谈这件事儿了。”大老周挥挥手,“让我考虑考虑再。”
“好。”万矿长酬躇满志地说:“这件事儿如果办成了,不但可以解决采选不配套的问题,而且可以大大提高产量,提高经济效益,造福矿山啊。这不正是你我多年的夙愿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
“难得你和我想的一样,老周哥。我总觉得我无论做什么,你都会和我作对,让我时刻觉得头顶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剑,提心吊胆的。”
“有那么严重吗?我可没找你的茬呀?”
“是呀。那是因为我时刻警惕,不做错任何事儿,让你抓不到把柄。”
“能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