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艰苦岁月 第三十六章 欺骗

    太行县座落在太行山南簏三省交界处,是进入山西省的重要门户,商贾四方云集,道路却只有一条,还是先民们在绝壁岩石上开辟的天路,崎岖难行,凶险异常。横亘期间的太行山成为天然屏障,历来是强盗响马、绿林好汉、农民起义军藏身的好去处。远的有西汉末年王莽专权时期的农民起义领袖郭亮,近的有八路军抗击日寇的太行纵队。解放后,太行县人民战天斗地,兴修水利,农业得到长足发展。改革开放以来,太行县依托地域优势,大力发展林业;依托经济开发区,大力发展工业;依托自然景观,大力发展旅游业,经济飞速发展。“要想富,先修路。”太行县的决策者以宏大的眼光,修通了纵横交错的通衢大道,把整个县城布置的井然有序。在其他县城抢建楼堂馆所的时候,太行县抢先一步,规划了整个县域的总体布局。仅就街道来说,宽敞大气,视野开阔。有了这么好的投资环境,加上各种优惠政策,一时间热钱涌动,投资者纷至沓来,显示出一派经济繁荣的大好形势。特别是在修建红旗渠中锻炼出来的大工匠,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十万大军出太行,在全国各个建筑工地一展身手,建起了许多摩天大厦。几十上百亿的汇款使太行县成为全国储蓄率最高的县。

    十里八乡的村民们休闲的时候,“上县去逛逛。”他们感受着从来也不曾有过的慰贴和惬意。

    矿山在太行山深处,县城北部,直线距离只有四十多公里,一路上弯弯曲曲却要走六十多公里。据说,五十年代修路时,面对崇山峻岭,一位领导以哲人的口吻说,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因此,道路曲曲折折在大山里盘旋,大有柳暗花明的感觉。现在,人们重新认识两点之间直线最近、走冤枉路是要付出经济代价的这个道理,新修的道路,特别是高速公路一律笔直平坦,跑起来一马平川,无比惬意。太行县把县城规划好了,还没能力顾及县际公路。

    县城的确很热闹。这座有太行明珠之称的县城出落的象如花似玉的少女,婀娜多姿地展现在世人面前。听说,太行县马上要晋升县级市了。

    邱红和小雪吃过午饭就来了。在大街上、商场里、闹市中逛了四个多小时,兴犹未尽,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咱先吃点儿米线吧,”邱红说:“吃完饭再回去。”

    她们走进一家干净素雅的餐馆。半下午的,餐馆里却已经是闹闹嚷嚷的了。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坐下,后面呼啦啦跟进来三四个人,个个流里流气的,看着就不象好人。

    这几个人径直走到小雪和邱红桌前,一个鼻子左侧长了一个蚕豆大小黑瘊子的人说:“小妞,这里有人吗?”

    小雪和邱红没吭声。她们知道和这些流氓搭话没什么好处。

    “哥儿几个,就坐这儿吧,叫这俩小妞陪咱喝几杯。”

    邱红拉起小雪就走。

    黑瘊子伸手拦住小雪,“别走啊,哥儿几个刚来,就走啊。”

    “闪开。”邱红满不在乎地说:“俺还有事呢。”

    “哈哈,小妞,怪野的。别怕,这顿饭,哥哥我请客。”

    邱红还要走,却被这几个混混伸手拦住,没法动弹。

    邱红说:“你们闪开不?我喊人了。”

    “啊呵,你喊吧,看谁来救你。”说完,就往邱红和小雪身边凑。

    小雪和邱红已经无路可躲。本来人来人往的餐馆人猛然少了许多,连服务员也藏了起来。这些人肯定恶名昭著,是地方谈虎色变、恶贯满盈的人物。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妞,陪哥哥吃顿饭,吃完饭走人。”

    边说,边伸手欲摸邱红的脸蛋。另一个已经把手放在小雪肩头。

    突然,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和一声怪叫,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小雪一巴掌重重煽在那个混混脸上。他们只顾和邱红**,谁也没想到这个胆小的、一直在退缩的、脸上满是惶恐的姑娘有如此胆量,连小雪自己也一时愣住了。

    “好呀,竟敢动手打人。哥儿几个,上,把这俩小妞办了。”

    几个混混呼啦啦涌上来。

    “做啥咧。”一声大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一身中山套装,一个一身休闲装。

    “谁?恁都是哪儿的?”黑瘊子说:“没你们的事儿,别趟这浑水。”

    “青天百日,欺负妇女,我就要管。”

    “坏了大爷的好事儿,别怪大爷不客气。”

    黑瘊子说完,做个饿虎扑食的动作。不提防中山装手疾眼快,一拳打在黑瘊子鼻子上。黑瘊子一声惨叫,捂住鼻子,鲜血兀自流了出来,淋淋漓漓滴在地上。

    与此同时,休闲装不知从哪儿弄来两把扳手,足有一尺多长,端在手里,虎视眈眈看着他们。

    “好小子,”黑瘊子瓮声瓮气地说:“算你有种。别走,看我找人收拾你们。”说完,领着另外几个混混走了。

    一些躲在四围的客人和服务员一下子涌出来,拍着巴掌。老板也出来了,冲中山装竖起大拇指说:“真中,年轻人,要不是你,我这小店儿,不知道会闹成啥?”

    中山装潇洒地活动一下手腕,说:“没事儿,我就见不得谁欺负人,还是女孩。”

    “就是就是。唉,小本生意,难做呀。”老板说完,倒下三大杯啤酒,“来,兄弟,哥哥我敬你们一杯。”三个人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

    “兄弟,别怪哥哥撵你们。刚才那几个混混说去叫人,你们还是躲躲吧。”

    “不怕。”中山装漫不经心地说。

    邱红伏在小雪耳边说:“你看看那人。”

    “咋了?”

    “是谁?”

    小雪仔细看看,说:“咋会是他?”

    “嘻嘻,怪不怪。”

    “好汉不吃眼前亏,兄弟,你们还是走吧。”老板走到邱红和小雪面前说:“姑娘,你们也走吧。别一会儿再找来。”

    休闲装晃晃扳手,说:“不怕。”

    “两位大爷,走吧!你们不怕,我可赔不起呀。”

    中山装走到邱红和小雪面前,很惊讶地说:“咋是恁俩?”

    老板笑了。“你们认识,那才好呢,一起走吧。”

    “那咱就别给老板添麻烦了,咱走。”中山装说。

    四个人起身向外走,老板一路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等四个人一出门,老板立即回头招呼客人说:“大伙儿坐,坐,今天啤酒随便喝,算我给大伙儿压惊。”

    中山装和休闲装一人一辆摩托车,正好一人带一人,转眼就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转过几条街,他们在一家豪华饭店停下来。

    “不能不吃饭啊。”中山装轻松略带调侃地说。

    “我得去卫生间呢?”休闲装说。

    “咋了你,里面有。”

    “我快被下尿裤子了都。”休闲装嘻嘻哈哈的。

    邱红噗的笑出声来。

    这是太行县数一数二的大酒店。

    迎宾小姐把他们引进房间后,中山装说:“俺都认识恁俩。恁俩可能不认识俺都。今天认识认识。我叫秦勇,别人都叫我二勇。他叫董拥军,俺都叫他小军。”

    二勇已经不是方垒刚到矿山那会儿的混混二勇了。这几年,老秦把他送到省城读书,增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多了分定力,少了分粗野。只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况且,老秦家庭这几年的巨大变化,耳濡目染,二勇反而沾染上一些恶习。

    邱红和小雪都有些不自在。先前的不快和坏印象还没消失,尽管这两个人救了她们,可总觉得不象那么回事,因为他们咋看也不象好人,倒像流氓打架。

    正是新闻联播时间。包间的彩电画面有些模糊,声音还算清晰。播音员正襟危坐,丝毫不掺杂个人感情地报道:“伊拉克军队于8月2日凌晨2时越过边境,十万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吞并了科威特。”

    二勇说:“打起来了。在开罗开会呢,伊拉克外交部长阿齐兹拿水杯砸科威特埃米尔的头,鲁着咧。早晚得打起来。”又问服务员:“恁这电视多少线的?”

    服务员不懂,疑惑地望着二勇。

    二勇指着电视机后面,说:“这儿有个射电管,向外发射电子流,打在前面的荧光屏上,就有了图象。现在,国产彩电都是六七百线,国外的都一千四五百线。所以,国产彩电没进口彩电清晰。”

    二勇这一番高论,不但服务员眼含羡慕,害羞地说:“你是研究电视的?”就连邱红和小雪也被他的不凡谈吐引起兴趣。于是,邱红问:“啥是线呀?”

    二勇稳稳的,不慌不忙地说:“这个所谓的线,就是射电管射出的电子流。一秒钟射出的电子流的数量就是线。”他看了邱红一眼,又在小雪脸上停留了片刻,因为他发现小雪并没有和邱红一样望着他。

    “显而易见,电子流越密集,电视图象就越清晰。”二勇笑呵呵地问服务员:“恁这都是国产的吧。”

    这句话明知故问,服务员笑着点点头。

    小军对服务员说:“够你学的。”然后命令道:“点菜吧。”

    二勇点了一大桌子菜,有的连邱红都没见过。

    服务员倒啤酒的时候叫二勇拦住了。二勇说:“啤酒都不是你那倒法。”他拿过瓶子,“我教教你咋倒啤酒吧。恁倒啤酒不叫起沫,其实,起沫才能闻到啤酒花的香气。”

    二勇熟练地倒了一杯啤酒,差不多都是泡沫。他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喝下一些泡沫,说:“还是进口啤酒好,味正,香。”

    邱红说:“你怪行啊,快成品酒师了。”

    小军说:“那是,勇哥绝不亚于品酒师。”

    未待邱红应话,二勇自己说:“那是。”

    邱红于是问:“那你再说说看。”

    二勇说:“喝啤酒要一看二闻三尝。”

    “哦。”邱红夸张地做个鬼脸。

    “一看就是看泡沫颜色白不白,细不细,均匀不均匀,能不能保持四五分钟。泡沫挂杯、清彻透明的是优质品,就像这金黄色。

    二闻就是用鼻子靠近啤酒,能闻到浓郁的酒花幽香和麦芽的芳香,恁闻闻,就这味儿,就是优质啤酒。”

    小军和邱红分别倒了一杯,跟二勇示范着一看二闻。

    “小雪,你咋不倒?”二勇问小雪。

    小雪说:“我不会喝酒。”

    “这是啤酒。”

    “啤酒也不喝。”

    “不喝,”二勇征求地看看邱红,邱红点点头。

    “没事儿,不喝也倒一杯,看看。”

    “就是,”邱红说,边递给小雪一瓶啤酒,“来,试试。”

    看着小雪倒下一杯啤酒,二勇继续说:“三尝就是喝到嘴里要有苦味,苦味要柔和,要有‘杀口感’。”

    “啥叫‘杀口感’?”邱红已经被勾起兴趣,浑然忘记眼前的二勇就是两个月前眼中的流氓。邱红甚至对二勇产生好感,觉得这人貌不惊人,肚子里还真有货,谈吐不凡,令人肃然起敬。

    “‘杀口感’就是啤酒里的碳酸气对口腔的刺激感。”

    “哦。”邱红、小军不约而同举起酒杯,体验什么叫‘杀口感’

    “小雪,你也尝尝吧。”二勇劝小雪。

    邱红也拿起小雪的酒杯,说:“来,尝尝,醉不了。”

    “来,为勇哥的高论干一杯。”小军倡议。

    那天,他们有说有笑,高高兴兴,好像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聚会。吃完饭,又到歌房玩了很久。他们回到矿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几天后,还是在那家豪华酒店,二勇和黑瘊子碰杯:“黑哥,委屈你了,兄弟在这儿赔罪了。”

    “你小子下手怪狠的,知道我流了多少血?*到医院还没止住。”黑瘊子的鼻侧还有一抹青痕。

    “黑哥,流的血用酒补,来,干。”

    “少来这套,就这就把我打发了?”

    小军打圆场说:“黑哥,你受点委屈,就算为了勇哥的百年大事。”

    “不行,我鼻子还疼呢。二皮脸都快让煽歪了,是不是?”

    “可不是,黑哥。”

    见此情景,二勇一狠心,说:“弟兄们,别管了,今天晚上去乐呵乐呵,想怎么乐就怎么乐,好不?”

    “这还差不多。”黑瘊子皮笑肉不笑地说。

    “弟兄们,来,一醉方休。”

    “来,干。”

    一阵酒杯相碰的脆响,飞出包间的窗外,月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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