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艰苦岁月 第三十二章 发愁

    这些天,方垒心里也是乱乱的。万矿长找他谈话,竟然是为自己做媒。一个星期过去了,万矿长还在等回话。这话怎么回呀。明摆着不想接受万矿长的提亲,拖又不是办法,可用什么理由回绝呢。想去和郑红兵、严冬商量商量,没去。他可以想到他们会说什么。郑红兵会说,矿长保媒你还犹豫什么,你小子等着青云直上吧。严冬会说邱红那女孩很好,挑着灯笼你都不一定能找到。他还不知道小徐央娟子做媒的事儿,如果真去找严冬商量,娟子要是说,方垒,人家邱红已经名花有主了。那方垒心里还会好受点儿。但是,娟子做媒和万矿长做媒孰轻孰重,可不用掂量。思来想去,还是自己解决吧。方垒把积攒的陈思的信翻出来,轻轻抚着那上面的文字。陈思真的已经成了一个让他神伤的影子,几年不联系,不知道她现在还好吗。无论如何,方垒心里呢喃着,陈思,再帮我一把,去和万矿长说说,我们还在恋爱。

    方垒拿着和陈思的通信来到万矿长办公室。结果,万矿长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没言语。末了,方垒心一横,说:“我们已经谈了五六年了,她也在一直等着我。”

    万矿长看着这个年轻人,换以前,早把他撵出去了。最近,万矿长感叹唏嘘,动了恻隐之心,说:“小方,把你女朋友调来算了,这样扯着,也不是事儿呀。”

    方垒嗫嚅着,内心万分矛盾。最后竟然公事公办地说:“万矿长,就不劳您费心了。”

    当方垒从万矿长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睛里雾气蒙蒙,禁不住仰天嘘出一口长气。一方面,一个星期了,这块石头一直压在心里,沉的透不过气来。现在,石头终于被搬走了;另一方面,陈思在哪里,和陈思还能再续前缘吗?

    他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万矿长那个奇怪的眼神,他根本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回到化验室,方垒把信放回办公桌抽屉里,锁好。这些信,一直在办公室放着,宿舍里可没有这么安全的地方。信被放回原处了,陈思好象也从脑海里消失了。他想,陈思,陈思,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他不知道,此时,万矿长已经拿起桌上那部可以直播总厂的电话,拨通了组织部叶部长办公室。他心里恨恨的,这个方垒,终究不会安心矿山工作。喂,叶部长,我是老万啊,对,没什么大事,今年分学生,一定要给我们一个学化验的。对,学化学分析的。啊,亟需,一定啊,好,叶部长,再见。

    小雪愁眉苦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早上,小雪就没有交作业,方垒派任务的时候,她也是心不在焉,让方垒摸不着头脑。小雪总不会知道万矿长和自己说的话吧。如果是这样,更说明小雪心里有我。想到这儿,方垒心里暖暖的。他站起身,想去看看小雪怎么样了。

    但是,化验室里没有小雪的影子。有人说,刚才小雪她爸打电话找她,你不在,她先走了,让我和你说一声。

    会是什么事儿呢?

    昨天,小雪的哥哥雷震来到矿山。他刚从老家回来。此前,他领妈妈去省城做了个检查。

    雷震说:“做了血管造影,妈妈的心脏病很严重。医生说,心血管都快堵严实了。”

    爸爸焦急地问:“那咋办啊,医生说了吗?”

    雷震说:“爸,您别急,我就怕你急才专门跑来和您说的。医生说了,有救。”

    “噢,”爸爸长舒一口气,“有救就好,有救就好,我想也是,心慌气短,不会有啥大事。这种病,农村多着呢。”

    “哥,你快说咋治呀。”小雪问。

    “医生说得做心脏搭桥手术。”

    “啥叫搭桥,这心上怎么搭桥呀?”爸爸问。

    “就是从身上别的地方取一截血管,搭在心上,代替那截堵住的血管。”

    “在心上搭桥可不是小手术。”爸爸说,“这得多少钱呀。”

    “我问了,目前,这种手术只有北京上海等几个大城市才能做。”

    “哦。”

    “哥,得多少钱呀?”

    “这是个非常大的手术,大约得十多万。”

    “啥?十多万?”爸爸吃了一惊。

    “关键是我妈不是职工,要是咱们,公家还给报销。”

    “那咋办呀。”爸爸一时没了主意。人老了,就想指望儿子,此时,爸爸望着魁梧成熟的儿子,真想撒手,一切由他操办。可是,不行啊,儿子还没经历大风大浪,还需要历练啊。这回让儿子领他妈去看病,爸爸就觉得儿子完全能拿下来。

    “爸,我问了,工会能救济。”

    “多少?”爸爸问。

    “能救济千八百吧。”

    “那管什么用呀。”小雪说。

    “唉,我知道,一般情况,能救济一二百就不少了。家庭困难吃救济,一年也就几十块。”爸爸无奈地说。

    “这咋办呀。爸,咱家有多少钱呀?”

    “唉,我干了一辈子,也没落下几个子儿呀。”爸爸双手抱头,十根粗壮的手指伸进稀疏花白的头发里。

    “爸,您别这么说,一大家子人不是靠您养活的吗?家里的瓦房不是您挣钱盖起来的吗?还有,爷爷奶奶……”

    “唉,到哪儿弄这么多钱呀?”爸爸打断儿子的话。老伴胸闷气短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几年就犯这毛病,农村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谁不是一扛就过来了。老伴总是说不碍事,自己也没往深里想。谁知道会这么严重。

    “爸,我上班这几年,您不是存了点儿钱吗?”雷震上班五六年,每个月发下工资,除去生活费,都交给爸爸了。雷震觉得也有五六千块钱了。

    “倒是有一万多块钱,可,那是留着给你结婚的。”

    “爸,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那。”

    农村娃娃说亲早。十七八就订下亲事了。雷震订了亲才到矿山工作,别人说,你都吃皇粮了还在家寻什么媳妇?那会儿,谁也没长前后眼,哪儿知道会当工人?可是,媳妇既然已经说下了,容不得反悔。况且,这也不是雷家在村里的做事风格。虽然雷震和那个姑娘并不熟识。

    雷震在矿山再到总厂五六年,姑娘等了雷震五六年。为什么迟迟不肯完婚呢?因为雷震把心思放在了工作上,因为雷震的爸爸没有什么积蓄,因为姑娘的娘家不相信雷家会是纸糊的老虎,光有空壳一个,他们需要雷家的彩礼为姑娘的弟弟娶媳妇。这两年,老雷积攒了万把块钱,正打算给儿子把媳妇娶过门。

    “恁娘知道不知道她的病?”

    “不知道。俺都没和她说。俺娘还以为是累的呢。”

    “恁娘受了一辈子罪,老了落下这个病,咱都不能不管。”老雷说。儿子的态度让他心下欣慰。这一双儿女,包括在家念初中的老儿子三小,都是懂事的孩子。“咱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恁娘的病治好!”

    “爸,你手头最多也就两万块钱,还差的多着呢呀。”小雪说。

    “唉,”老雷叹口气说:“从现在开始,咱都去借,能借多少借多少。”

    当儿女们离开之后,老雷彻夜不眠。这一辈子,老伴一个儿在家,里里外外,勤俭操劳,替自己赡养老人,教育孩子,劳苦功高。现在,儿子、闺女都工作了,原打算三小上高中一住校,就把老伴接来,一家人也叙叙天伦之乐。谁知道,老天爷不长眼,能享两天福的时候,怎么就得了这样王八兔孙的怪病呢。

    这要是背上十几万外债,一家人可怎么活呀!

    老雷心里猫抓一样犯愁,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一夜烧饼。天明,老雷起来洗脸,觉得脸上胖乎乎的满是煊肉,照镜子看到眼泡大大的。他挤挤眼睛,试图笑笑,发觉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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