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艰苦岁月 第二十三章 解开心结

    舞会着实吸引了不少人,这不,邻居大叔大婶也来了。

    “大叔、大婶也来看秧歌了?”方垒看见,忙迎上去。

    “方垒,可有日子没见到你了。怎么也不去家坐坐。”邻居大婶嗔怪道。

    “大婶,我几乎每星期都去。上周您回老家了吧,我去了没看到您。”

    “哎,是,是,看俺这记性。方垒,俺从家带来点儿山货,你有空去拿吧。”

    “大婶,您留着自己吃吧。”

    “方垒呀,没给你提过来,就是想让你自己去提,顺便坐坐的。”

    “好,大婶,我一定去。”

    “你大婶一回来就念叨你。”邻居大叔说。

    这一对儿善良的老人,那么慈祥,那么宽厚,那么亲切,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于不露声色间,让你感觉温暖,感觉他们对你的关心和挂牵。方垒常常为认识这一对夫妇而不再责备命运的不公。

    有得必有失,命运对每个人都是公道的,关键还在自己的态度。

    方垒大年初一中午没有去邻居家吃饭的事儿已经过去了。那时,方垒心中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觉得邻居大婶好像把自己当成她儿子的替身,才对自己那么好。

    “我又不是死人。”方垒心里赌气加憋气。

    大年初一扫完雪,听郑红兵一说,方垒就和他一起去吃饭了,连招呼也没有和邻居打。第二天早晨,方垒腾云驾雾般回到宿舍,他前脚进门,邻居大婶后脚就就跟进来了。邻居大婶关切地问他昨天去哪儿了,方垒搪塞说去朋友家。邻居大婶追问说,晚上怎么也没回来?方垒说中午喝多了。那天中午,方垒真的喝多了,吐的一塌糊涂。郑红兵的科长能喝酒,以为天底下是男人都能喝,又是新年,加上方垒是第一次去,十分热情。郑红兵不好意思不喝,方垒本来心里装了事儿,两个人一下子就喝多了。他和郑红兵互相搀扶着、趔趔趄趄回到郑红兵的宿舍,睡到半夜才因为口渴醒过来,晚饭当然没有吃。这大概是方垒有生以来喝酒最多的一次,到现在也没有彻底醒过来。邻居大婶见他魂不守舍的,以为他想家,没有多问,只招呼他中午来吃饺子。

    你对我好是有目的的,方垒想。这样一想,就不再愿意接受邻居大婶的邀请。中午,邻居大婶来叫了好几次,方垒才过去,心里别着股劲儿,脸上悻悻的。邻居大婶以为他还在醉酒,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说不热,吃吧,多吃点儿。吃完了睡一觉就好了。

    郑红兵说:“你小子就别翘尾巴了。我中午头疼的要命,也没人给我试试额头,还得爬起来去食堂打饭。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方垒说:“我就是别不过来那股劲儿。”

    “算了吧你。”郑红兵对他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我总不能冒充个死人吧。”

    方垒转念一想,邻居大婶好象并不是把他当成死去儿子的替身才对他好的。

    一个周末,方垒和邻居大叔一起侃大山。其实,除去邻居大叔提及往事,在历史故事方面,方垒还是知道一些的,能插上话不说,有时还是主侃呢。这要得益于中学上历史课时的专心听讲和上大学时读的许多正史野史书。这一天他们侃的是水浒故事,邻居大叔对水浒人物很熟悉,他们后来的归宿就不知道了。正巧,方垒看过《水浒后传》,就滔滔不绝地给邻居大叔讲了阮小七怎样重聚水泊,大将军王定六怎样叱咤风云,铁笛仙马麟怎样深入金兵大营刺杀金兀术,听的邻居大叔兴味盎然。如果不是邻居大婶催促吃饭,简直没个尽头。

    就是在这个兴头上,方垒脱口而出问邻居大婶,您不是说有三个孩子吗,怎么没听您说过老三。让邻居大叔大婶吃了一惊。

    方垒自己都觉得有些冒失,但是不问又憋不住。邻居大婶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一时间呆呆的,不知如何回答。

    邻居大叔最先回过神来。他没有责怪方垒,尽管他可能已经看出了一点苗头。

    邻居大叔缓缓地说:“俺三孩儿没福气,不能上大学,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方垒记得,邻居大叔的二儿子在苏联留学。老三如果活着,也许早出国留学去了。

    谁知邻居大婶放下碗,呆呆愣愣的,流出泪来哽咽道:“你个死鬼,叫你去总厂住你不去,偏要在矿山守着,害死了苦命的三孩儿。”

    邻居大叔一声不吭,脸色阴阴的,煞是难看。

    方垒很尴尬,心里怪自己失言多事。

    “这个破矿山又不是你家的,守着有什么用啊。矿山还能给你养老送终不成?”

    方垒不知道邻居大婶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不知道邻居大叔不任矿长之后,总厂曾调他去中心实验室或别的什么单位任职。倔强的邻居大叔为表明自己立场的正确,坚决要求留在矿山,为矿山的发展献计献策。实际上,自从把他从矿长的位置上拿下来,就不可能再有人用他了。这个道理尽人皆知,不知道邻居大叔是没有看透,还是不想看透。

    邻居大叔扯条毛巾递给老伴,老伴顺势抓住他的手,捂在脸上,呜呜哭起来。

    邻居大叔拍拍老伴的肩,柔声说:“好了,好了,大正月的,方垒还在这儿。”

    邻居大婶抹抹泪,抬起头,冲方垒笑笑,笑的很难看。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眼睛红红的。

    “俺三孩儿中煤气没了。俺都不敢想。俺天天盼老大老二来看看俺,他们都没有空。俺都不敢想……方垒,好孩子,你愿意陪你大叔侃大山,陪俺俩过年,俺俩心里感激你。”

    方垒鼻子酸酸的,喉头有些堵。他看着邻居大婶满是皱纹和枯刍皮的老脸,心里突然很自责。

    “多么善良的老两口啊。在这过年的喜庆日子,我触痛了他们的伤口,他们不但没有丝毫怪我的意思,还感激我。他们哪里是把我当成死去儿子的替身啊,他们分明是真的欢喜我。”方垒想:“即使真的把我当成他们死去儿子的替身又碍什么事呀,这么善良的老人,能给他们安慰,不好吗?”

    他记起邻居大婶给自己喂姜汤的情景,记起邻居大婶为自己洗内衣内裤。长这么大,除了父母为自己洗过内衣内裤,还没有第三个人这么做过。

    打那以后,方垒下班回来的时候,就经常往邻居大叔家拐拐。有时,到总厂出差,或者去平阳逛街,也给老两口捎点东西。他们的关系由此更加亲密融洽。在偏远的矿山,能无私地互相关心爱护,会让人心多么温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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