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艰苦岁月 第十一章 时间的轮子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间,已经到了1989年,方垒、严冬、娟子已经在矿山生活三个年头了。当然,郑红兵已经七年了。去年,安全科老科长退居二线,他升任科长。要说变化大,还真得数郑红兵变化大。他不仅不再弹吉他、吹笛子,而且书法也不练了。用他自己的话说,练那些有屁用?很长一个时期。郑红兵沉浸在打麻将里,让方垒和严冬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去找郑红兵玩,郑红兵总是在打麻将,没有时间陪他们吹弹练字了。方垒、严冬要加入,总是被郑红兵奚落一番,驱赶出去。两个人闷闷回来,娟子看见了,很诧异。问明原因,娟子说,以后不要再去找他了。严冬和方垒愤愤地说,谁稀罕,和那些赌徒在一起,脏了我的眼睛。娟子说,你们错了。二人奇怪,我们怎么错了?娟子说,和郑红兵打麻将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们知道吗?二人说,有劳资科长,矿办主任,好象还有工会主席。娟子问,你们见他和那些不三不四的真正赌徒打麻将吗?二人说,没有。娟子说,这不就结了?以后,你们也要多长个心眼,别光知道疯玩。二人好象明白了一点。

    严冬挠了半天头,还有些不解,问:“那怎么不叫我们一起玩。我说一起玩吧,他还奚落我,说你会什么?气死我了。”

    娟子柔声说道:“他是怕你们学坏。”

    “他自己就不怕学坏?”

    “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久,郑红兵就被提拔为安全科科长,而且,一步到位,正科级。

    他们依然保持着友谊。

    郑红兵暗地教导两个小兄弟实际一点儿,把眼神放活一点儿,光埋头干活不行,还要抬头看路,别碰的头破血流了才醒悟过来,到时候,黄瓜都凉了,空耽误大好青春年华。

    可是,严冬压根就不想在矿山待,一门心思用在跑调动上。方垒整天抱着书死啃,让他们的郑大哥恨铁不成钢地直跺脚。

    “唉,我的两个傻兄弟,你们还没有开窍啊,就让时间的轮子,再打磨几年吧。”

    但是,严冬、方垒业务娴熟,也已经是单位里挑大梁的了。毕竟,矿山人才少啊。只不过,娟子仍然在学校教书。她本人倒没有什么意见,一年寒暑两个假期,工作压力不大,何乐而不为呢?这个学地质的大学生,不再是一个有事业心的人了。

    经过十余年的发展,矿山的工人比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农民占地工还是那么多,从总厂来的职工已经把孩子一至二三个不等地招到了矿山,形成更多的父子、父女、兄弟姐妹关系。孩子的问题解决了,老伴就没有理由再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了。老伴的到来使一家人终于团聚,单身职工大幅减少。没有女人的家庭不象家庭。女人一来,家就象家了。刚开始,一家人还挤在单身宿舍里,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其他地方堆得满满的。后来,盖了家属房,一家一户地过日子,才慢慢滋润起来。他们不嫌矿山偏僻,一家人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地方,都能红红火火地过日子。我们的祖先们逐水草而居,还留下一句古话:哪儿的黄土不埋人。我们的矿民们一家人团聚,就安居乐业了。他们邻里和睦,其乐融融。和散布在矿山周围远远近近的六七个村落,也慢慢熟络了。

    只是,矿民一家,象军民鱼水情一样。矿民纠纷,就不象军民关系那样好处理了。何况,谁也弄不清的关系盘根错节,纠缠在一起。唉!

    那一年夏天,北京的“**”风波被定性为反革命**。八月,尽管北京还在戒严中,全国的气氛已经开始缓和。偏远的矿山,消息本来就闭塞,好象桃花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但是,一级级传达下来的文件和召开的各种会议,还是让他们嗅到紧张的政治空气。文件上写的很清楚:“今年四月以来,极少数顽固坚持资产阶级自由化、反对四项基本原则的人,利用**,在首都北京和其他一些地方,掀起一场有计划、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进而在北京发展成为反革命**。他们策动**和**的目的,就是要推翻中国共产党的领导,颠覆社会主义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方垒、严冬、娟子已经毕业三年多了,在学校认识的最小的学弟也已经毕业,没有什么渠道得到有关**的消息。况且,他们被矿山生活消磨得早已麻木,没有心思去过问这一重大的历史事件。没有人去北京串联,也没有人去省城或者平阳市闹事。矿山生产正常,生活秩序井然,一派祥和的清平世界模样。矿山的稳定让总厂大为欣慰。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又一批工人在火热的八月进矿了。据说,有十几个大学生即将分来,一改往年大学生紧着总厂本部单位挑完才考虑矿山的通例。这些年轻人如同一阵吹散暑热的凉风,让所有人的心从千篇一律的日子里抬起头来,感受近乎麻木的激动。

    为什么要这样讲呢?你可能听说过,在茫茫大草原上,你随便走进任何一个蒙古包,都会得到主人热烈的欢迎和丰盛的款待。为什么草原牧民那样好客?这里面有草原牧民热情豪爽的成分,也有他们几个月见不到一个陌生人的成分在。他们一家几口相依为命,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朝夕相处,最近的邻居也会相隔好几公里或者十几公里。他们见到一个陌生人一点也不会觉得陌生,他们称陌生人为远方来的客人,远方来的客人能带来远方的消息。这样的人来到自己的蒙古包,他们会拿出最好的手抓羊肉和马奶子酒。

    同样,边防哨卡里的子弟兵常年坚守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见到一个陌生人,只要不是敌人,也会表现出格外的亲热。他们孤独寂寞,把所有人的家信当读物,甚至把罐头、药瓶上的说明倒着背下来,真正的倒背如流。他们即使到了县城,也好像到了北京一样,为那些二三层高的楼房激动不已。谁的女人来部队探亲,全部队的人都象过节一样,围着嫂子问长问短问个没完,并由此生发出无数故事。

    这样的情景你既可想象也应该完全理解,并由此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我们可爱的牧民朋友和可敬的子弟兵,他们多么热情、朴实,多么令人尊敬,就象太阳下耀眼的棉花,让你不由自主眯上眼睛。

    矿工们喜欢结识新朋友,矿工们当然也不会忘记老朋友。象矿山这样艰苦的地方,人多一些不是会热闹一点吗?当然,矿山里女少男多。根据物以稀为贵这一颠扑不破的经济学原理,以及异性相吸这一同样历经检验的生物学原理,光棍矿工们更想多一些异性朋友,说白了就是想谈女朋友。他们感情饥渴啊。新工人来了,新工人里不会没有女工人吧。有女工人,就有想头儿。哈哈。他们蠢蠢欲动。我们朴实的矿工们,关心自己生活的热情要远远大于政治。

    严冬在矿劳资科上班。他知道这次招收的新工人里有好几个女的,有几个还很漂亮呢。他不仅在照片上看到过她们,而且在外调的时候见过真人。本来,他最有条件近水楼台,可惜,娟子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新工人入厂必须经过厂级、车间级、班组级三级安全教育。厂级一般由劳资科负责,聘请相关科室人员讲解矿山历史概貌、技术设备状况、生产工艺、安全规程等,使学员对自己将要从事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有一个大概了解。这项工作由严冬负责组织实施。一般是矿办讲矿史、技术科讲工艺、安全科讲安全,因为他们更专业。根据总厂的安排,对新进厂的工人还要重点加强思想政治教育,让他们对刚刚发生的轰动世界的大事有一个正确、清醒而深刻的认识。这项工作在矿领导的授意下安排给了严冬。严冬在劳资科上班,上大学时就入了党,政治觉悟没有问题。尽管不大安心矿山工作,但不属于思想认识问题。年轻人嘛,磨磨就好了。正好,讲矿史的吴师傅去总厂办事,科长就叫严冬一总代劳了。

    那几句矿史,在严冬这样的大学生嘴里,不但没有问题,而且会在严冬娓娓道来的叙述中更加立体地凸显出来。更何况严冬极富文艺气质和联想天才。但是,讲时事政治他可不在行。何况,严冬压根就没有关心刚刚发生的**。他认为,这些学生纯粹是吃饱了撑的,无知、热情加冲动,再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吃亏的只能是自己。总厂发了一本学习资料,叫做《冷静下来的思考》。干脆,照本宣科,念吧。好在由于**影响,学生毕业被推迟,当年毕业的大学生还没有报到。如果亲身经历**的大学生听自己在这里讲解**,不知会作何感想。不过,严冬想,如果他们在还省了自己的事,让他们直接讲解,能增加更多的现场感。又想,不对,矿里肯定不会同意的。不管那么多了,念吧。这些一多半来自农村的青年根本不关心这样的国家大事,昏昏欲睡。胆大的说,我们又不是大学生,和我们讲这些有什么用?严冬正色道,不是大学生也得学习,所有的工人都必须学习,这是中央的要求。底下不吭了,但睡觉的更多了。严冬简断截说,草草念完,冷汗就流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说,下面,给大伙介绍一下我们将长期工作生活的矿山,请大家注意听讲。底下的人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人群高出一截,显得精神多了。严冬的精神也为之一振,感觉一股凉爽的气息从丹田升起,立时有鱼儿得水的感觉。那一天,严冬联系矿脉形成和钢铁与铁矿石的关系,讲了钢铁在经济建设中的重要作用,讲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讲了矿山的历史和未来,讲得非常棒,得到那些刚刚从纯朴山野走出来的年轻人的阵阵喝彩。一个大个子和一个胖子嚷得最凶,把严冬佩服得五体投地,下课非要拉严冬去喝酒。严冬不好推却,彼此年龄差不多,把自己放在老师或者大学生的位置自居他做不出来,和同事们打成一片是他在学校就积累起的成功经验。他拉上方垒作伴,又喊上勤学,就引出了如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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